第六百四十三章一家人的无奈(上)
这话说得,秦淮仁彻底无语了,真的不知道怎么接话了,这都上升到孝顺的高度了。
张景涛说得正得意,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豁出去的决绝,他对着秦淮仁比出来了一个砍头的手势,手掌在自己脖子上虚虚一抹,继续说道:“张东啊,我跟你说啊,就算是咱们全家都暴露了,被人家给这么一刀咔嚓了,脑袋掉了碗大的疤。那,也不冤枉了,咱们这潇洒一年,比一般人浑浑噩噩活十年都有意思,早够本了,也算是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秦淮仁看着张景涛这副视死如归却只为了富贵的模样,只觉得一阵荒谬,他不由地抽了抽嘴角,快步上前把张景涛的手按了下来,又把他扶着坐了下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嫌弃和无奈,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说,爹啊,盈盈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一时被钱财迷了眼也就罢了。”
秦淮仁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又继续对着他们两个人苦口婆心地劝说道:“爹啊,你好歹是个秀才,读过圣贤书,你说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就分不清命和钱哪个重要了?我问你,你是不是也喝多了,喝醉了,脑子不清楚了?”
张景涛一听这话,立马就不高兴了,他猛地甩开秦淮仁的手,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指着秦淮仁的鼻子,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火气说道:“哎呀,你小子啊,你小子!你爹我啊,没有喝多,我清醒着呢!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跟你说啊,你爹我这一辈子,前半生都在忍,都在受气,给地主家当过账房,被人克扣过工钱,我干一个小本买卖还得看乡绅的脸色。我必须活够本了才甘心,我不能再受气了。我跟你说啊,我张景涛今天就决定了,我豁出去了,就是要在这里当老太爷,好好享受一下这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谁也别想拦着我!”
陈盈也又一次从桌边走了过来,伸手拉住秦淮仁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说道:“张东,别劝爹了,爹说得对着呢!我跟你说啊,这么好的机会,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不能放弃,那叫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咱们就这一次富贵,不能错失了。”
秦淮仁被气坏了,真想不到,古代人的思想竟然这么单纯,根本没有意识到国法的严酷和厉害。
不过,秦淮仁也弄清楚怎么回事了,古代的教育没有普及,大多都是懵懂未开化的思想,再说了古代的生活本来就艰苦,谁也知道活着艰难,所以,甘愿被杀头也要过好日子。秦淮仁没有办法了,只能唉声叹气道:“爹,盈盈,你们真是胆大啊,什么也不管了。”
也许是话说得太多了,陈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她端着刚温好的粗瓷茶杯,杯沿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走到秦淮仁跟前,喝了一口茶水,对秦淮仁投来了期许的眼神。
陈盈又一次耐着性子对他劝说道:“哎呀,张东,一开始我们也害怕,都想着赶紧逃跑,但是,今天适应了下来。你呀,根本不会露馅,那么,咱们一家人就好好在这里过日子。当官员家属吧,再说了,你当个好官不就行了。你想想咱们爹,他这一辈子了容易吗?现在,岁数那么大了,就让他过几天好日子吧。他老人家是又当爹有当娘的,不仅照顾你们兄弟俩长大,还帮咱们带孩子呢。跟你说啊,爹供你吃穿读书,一天的福都没有享受呢。”
陈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掺着些许对安稳日子的渴望。
陈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衣角已经被她那粗糙的手指给弄得皱皱巴巴了,比起从前身上那件打了七八块补丁的粗布衫,现在穿的衣服材料那都是顶尖的好布料字。
陈盈抬眼看向秦淮仁,眼里的恳切几乎要溢出来,这大半年来,他们一家人风餐露宿,躲债逃荒,别说安稳日子,能顿顿吃上热乎的杂粮粥都是奢望,如今误打误撞,接了一份官员的任命书,一家人进了这县衙,占了那个张东的身份,总算有了个能遮风挡雨的住处,有了顿顿能饱腹的饭菜,她是真的舍不得再走了,已经完全依赖在了这里。
秦淮仁也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望着杯里沉浮的茶叶发愣。
秦淮仁本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穿越而来的一个重生者,不过是为了调查出来自己的身份,进而了解最强大的布局人身份到了蓬莱市的银山寺,只不过,他进入了寺庙朝拜了万试万灵的弥陀以后,被引导到了一个偏厅,接着,他再睁眼就穿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宋朝年间,成了这个叫张西的穷书生身上。
刚穿来那会儿,秦淮仁还没摸清状况,就跟着原主的爹张景涛、媳妇陈盈和儿子张岩松被恶人欺负,后来,偶遇到了侠客郑天寿,得到了张东的义务,阴差阳错之下,秦淮仁才当了这一县的父母官。
这几日,秦淮仁在县衙里如履薄冰,生怕露出半点马脚,白天强装镇定处理公务,晚上回到后院就愁得睡不着觉,只盼着能找个机会带着一家人跑路,可陈盈和张景涛却像是铁了心要留下来,今日已是陈盈不知道第几次来劝他了。
陈盈见他不说话,只低头盯着茶杯,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继续劝道:“你看这县衙里,有专门的杂役伺候,有现成的粮仓,还有每月的俸禄,咱们从前哪见过这阵仗?岩松这孩子,终于能安稳上学堂了,不用再跟着咱们颠沛流离,这难道不好吗?你就安心当你的官,咱们本本分分过日子,谁能发现你是冒充的?张东本就是你亲弟弟,你们俩长得一模一样,连声音都差不离,平日里也没多少人能近你的身,只要你不往外说,谁会知道?”
陈盈的话音刚落,坐在一旁木凳上的张景涛就“腾”地站了起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今天新买的藏青色短褂,袖口尤其鲜亮,张景涛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那是半辈子操劳和风霜刻下的印记。
张景涛慢慢走上前,对着秦淮仁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捶打了一拳,粗着嗓门说道:“哎呀啊,陈盈他说得对啊。你说吧,陈盈嫁到了咱们张家那么多年了,给你生了孩子不说,你好好想想啊,人家跟你成亲以后,也是把家里的产业变卖了供你去科考。这么些年了,除了吃糠喝稀,就是出门躲债,那日子过得啊,还真不如不跟你成亲呢!根本一天的好日子都没过一次啊。这么好的媳妇,你对得起人家嘛,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了,你这不就该好好珍惜嘛!”
张景涛的拳头带着老茧,捶在肩上有些发疼,可秦淮仁心里的疼却比肩上更甚。
秦淮仁何尝不知道陈盈的好?因为,他知道原主张西本是个死读书的愣头青,一心想考取功名,家里穷得叮当响,陈盈嫁过来后,二话不说就把自己陪嫁的那点首饰和娘家的小药铺子全都变卖了,换了银子供他去城里赶考。
可是,张西原主不争气,屡试屡败,最后还欠了一屁股外债,把一家人拖进了泥沼。
如今,他占了这具身子,看着陈盈粗糙的双手和眼角悄悄爬上的细纹,心里满是愧疚,可他更清楚,冒充朝廷命官是杀头的大罪,一旦败露,别说好日子,一家人的性命都保不住。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可这不是小事,是掉脑袋的事啊!”
秦淮仁放下茶杯,杯底在小几上磕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
陈盈还想再说,张景涛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开口,自己则往秦淮仁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这事儿险,可你想想,咱们能往哪跑?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张东是朝廷任命的县令,如今他没了,要是咱们跑了,官府肯定会追查,到时候咱们还是逃不掉。与其东躲西藏,不如就这么顶着他的身份,你好好当官,造福一方,就算将来真有什么事,也算是为百姓做了点实事,总比一辈子窝囊活着强。”
秦淮仁无语了,彻底死心了,他知道,这俩人是铁了心要留下不走了,那就只能将错就错了,只是,秦淮仁还拿捏不清楚这个古代的爹和媳妇的心思,他们好像只看到了眼前的安稳,却没看到背后的万丈深渊,他只能再问一句,想听听他们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爹,盈盈,我算是输给你们了,那就说一说吧,你们到底是要我怎么样呢?”
秦淮仁往椅背上一靠,脊背抵着冰凉的木头,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一副慵懒的样子。
这对公公和儿媳妇,就在这个时候,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般,一唱一和地开了口,先是陈盈,后来就是自己的老爹张景涛,一前一后,配合得无比默契,仿佛这说辞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千百遍,真的好像是,他们俩人商量好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