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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到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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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玲珑到底是没忍住,指尖再次挑起车帘一角,冲着骑马随行的谢渊喊了一嗓子。
    “小侯爷,求您一件事呗!”
    语调脆生生的,带着几分不拿他当外人的熟稔。
    谢渊闻声勒绳,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乖顺地靠向马车窗边。
    他侧过头,目光虽是看着玲珑,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车厢深处钻。
    “有什么尽管说就是。”
    玲珑也不客气,开始提要求。
    “您也知道我们夫人是医女出身,到时候问您侯府讨个大院子,可以晒药的那种,向阳些,日照时间越久越好。最好再准备个药庐,夫人是药痴,平时爱研究花花草草,还有各种中草药,没这些东西她过不惯。”
    谢渊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她是医女,他一早就清楚。
    如今更晓得她是个药痴。
    回去便吩咐管家把东边那处采光最好的“揽月阁”腾出来,连夜改建药庐。
    务必要让她住得舒坦,住得顺心。
    甚至……
    要让她一辈子都在他身边。
    这念头刚一冒头,谢渊自个儿先惊出一身冷汗。
    一辈子?
    在他身边?
    他猛地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是疯了不成!
    那是兄弟的女人!
    “小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一道洪亮又透着十分恭敬的嗓音骤然炸响,硬生生掐断了谢渊心头那点见不得光的旖旎与惊惶。
    谢渊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来人一身锦缎管事服,满脸堆笑,正是摄政王府的大管事赵全。
    “王爷和夫人念叨您好些日子了!今儿个一早喜鹊就在枝头叫,我就猜是您到了!”
    谢渊神色淡淡,语气低沉,听不出喜怒。
    “有劳赵管事亲自来迎。途中有些耽搁。”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双精明的眼珠子却滴溜溜一转,直直地黏在中间那辆青帷马车上。
    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里边是……?”
    谢渊脊背微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随即,他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赵管事探究的视线。
    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郑重与疏离。
    “是。乃我故友遗孀,冷周氏。兄长临终托付,谢渊带回京中照料。”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说给别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哦,原是冷夫人。”
    赵管事立马收敛神色,换上一副得体的同情与敬重。
    “夫人已吩咐收拾好了客院,定会好生照料,请小侯爷与夫人放心,这就随老奴回王府吧。”
    “不必。”
    谢渊拒绝得干脆。
    “这是我故友遗孀,我不想麻烦王妃婶婶。这次还是住自家侯府好啦,反正摄政王府和侯府也就一墙之隔,来往方便。”
    赵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谢渊会这么说,但也不敢多劝,只得讪讪应下。
    车厢内。
    玲珑扭头看了一眼沈疏竹,眉头微蹙。
    “小姐,没有住一起会不会不好行事?”
    沈疏竹依旧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会。”
    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也就一墙之隔,初时离得远些也好,慢慢筹谋。”
    太近了,容易被那只老狐狸嗅出端倪。
    远一点,才好磨刀。
    车帘内,沈疏竹唇角的弧度渐渐染上几分冰冷与讥诮。
    冷夫人。
    故友遗孀。
    临终托付。
    一个个冠冕堂皇的称呼,一层层看似牢不可破的身份枷锁。
    真是……再好不过的掩护。
    谢渊啊谢渊,你这把“保护伞”,我沈疏竹用定了。
    车队再次动了起来,驶入京城宽阔平整的街道。
    蹄声嘚嘚,车轮辘辘。
    两旁市井的繁华景象如同流动的画卷,在车帘缝隙间飞速掠过。
    楼阁巍峨,商铺林立,行人衣着光鲜,笑语喧哗。
    好一派天子脚下的盛世气象。
    玲珑忍不住又悄悄掀起帘子一角,看得目不转睛,低声惊叹。
    “小姐,京城真的好热闹,好繁华……”
    沈疏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黑得吓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那些浮华喧嚣,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繁华是他们的,热闹是他们的,与她何干?
    她眼底深处,只有一片亘古不化的寒冰,以及冰层下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之火。
    “是啊,很繁华。”
    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空洞。
    “只是不知道,这金粉堆砌的太平底下,埋着多少白骨,浸着多少血泪。”
    玲珑闻言,心头一凛,倏地放下了帘子,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接话。
    马车穿过数条街道,周围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宁静。
    道路愈发宽阔平整,两旁全是高耸的院墙,偶尔能看见气派非凡的府邸大门和蹲踞的石狮。
    终于,马车缓缓停住。
    外头传来谢渊清晰的声音。
    “到了。请嫂嫂下车。”
    玲珑率先跳下马车,摆好脚凳,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伸手去扶。
    沈疏竹扶着玲珑的手,动作缓慢而矜持地探身出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两座巨大的石狮威严矗立,朱漆大门洞开,门上铆钉锃亮。
    匾额上“敕造广义侯府”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百年勋贵积攒下的赫赫威势与沉重压力。
    门内,影壁重重,楼阁隐现。
    仆从侍女垂手侍立两旁,鸦雀无声。
    唯有那些目光如同实质,悄然汇聚在这位由小侯爷亲自带回、身份特殊的“遗孀”身上。
    沈疏竹站定。
    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威严的府门,扫过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带怜悯的视线。
    她微微垂下眼睫,将眼中所有情绪尽数掩藏,只留下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未亡人的哀婉与初到陌生之地的无措。
    谢渊已大步走到她身侧。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守护者的位置。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地立在侯府巍峨的门楣前,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脆弱。
    心头那根弦莫名一紧。
    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扶,指尖动了动,却又硬生生忍住。
    喉结滚了滚,只沉声道:
    “嫂嫂,请。”
    沈疏竹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踏入龙潭虎穴的勇气。
    然后,她抬脚,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鞋底踏上侯府内光洁如镜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一步,她终于走进了这座囚笼,走进了仇人的巢穴。
    一墙之隔,摄政王府。
    正厅内,茶香袅袅。
    一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妇人正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拨弄着佛珠。
    听着下人的回报,她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没来?”
    妇人眉头微蹙,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渊儿最是重礼数,既已到了门口,为何不先来向本妃和你家王爷请安?”
    下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回王妃,小侯爷说……说是带了一个兄弟遗孀,不好麻烦咱们摄政王府,说了安顿好人,马上带人过来请安。”
    “遗孀?”
    王妃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她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思。
    “这还未成婚,便带回一个寡妇,这与名声无益处吧!”
    她身边的一个老嬷嬷说:“要不奴婢去查一下这个遗孀?”
    她眼神微眯,望向侯府的方向。
    “也好,不要到时候带回什么来路不正的女人,赖侯府不愿走了。”
    嬷嬷行了一礼,得令去调查这位小侯爷口里的遗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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