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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地下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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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点,国金中心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陈国栋坐在B2层监控室里,眼皮沉得快要黏在一起。墙上的电子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和通风管道的低鸣混在一起,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四十八块屏幕组成的光墙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大多数画面静止不动:空旷的车位、紧闭的防火门、偶尔有老鼠窜过的垃圾房。夜班就是这样,时间被拉成粘稠的胶状物,你得和它搏斗,才不会溺死在瞌睡里。
    陈国栋拧开保温杯,劣质茶叶的涩味冲进喉咙。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屏幕——突然停在28楼走廊的画面上。
    3:07。
    那扇门开了。
    是2808,“观澜”办公室。陈国栋记得这个门牌,上个月新搬进来的租户,远见资本。搬进来那天阵仗很大,来了七八个穿定制西装的人,连保洁都换了三班。保安队长周启明亲自盯着,警告他们:“这层楼任何异常,马上报告。”
    此刻,门里走出来的人,就是周启明特意叮嘱过要“留神”的那位——沈天青。
    陈国栋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到屏幕。
    沈天青穿着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这打扮不像凌晨三点来加班的投行高管,倒像是刚从什么不眠的聚会散场。但吸引陈国栋注意的,是他手里提的东西。
    一个鸟笼。
    纯金色,大约两个手掌高,造型复古,栏杆上雕着繁复的蔓草纹。笼子蒙着厚厚的黑丝绒布,盖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陈国栋皱了皱眉。带宠物上班的人他见过,养猫养狗,甚至有人养蜥蜴。但鸟?还是这个时间点?
    屏幕里,沈天青没有走向电梯,反而在走廊中间停了下来。他把鸟笼轻轻放在地毯上,蹲下身,动作小心得像在拆炸弹。然后,他掀开了黑布的一角。
    陈国栋立刻调大28楼走廊的音频接收器。
    起初只有电流的“滋滋”声。接着,一声极轻微的鸣叫钻了出来——不是清脆的鸟啼,更像某种金属薄片在风中震颤的嗡鸣,短促、尖锐,听得人后颈发麻。
    沈国栋的手停在半空,似乎在聆听。几秒后,他重新盖好黑布,提起笼子,走向电梯间。
    陈国栋迅速切换画面:电梯内部摄像头显示,沈天青独自一人,在密闭空间里微微低着头。嘴唇在动。
    “他在跟鸟说话。”陈国栋喃喃自语,顺手抓过桌边的值班日志。蓝色封皮的本子已经用得卷边,他翻到最新一页,用圆珠笔写下:
    2023年8月15日,夜班
    3:07,28楼沈天青携金色鸟笼进入办公室。笼蒙黑布。鸟鸣异常(高频,类似金属共振)。沈对笼低语。7:23离开。持续观察。
    写完,他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用笔划掉,改成:“已记录。”
    不该多管闲事。周启明说过,只要不是偷盗、火灾、打架,别的都当没看见。尤其是这些“VIP客户”的怪癖。
    陈国栋合上日志,目光落在日志封底夹着的照片上。
    那是女儿小雨七岁生日时拍的。她穿着蓬蓬的粉色裙子,戴着纸皇冠,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照片一角,妻子桂芳的手搭在小雨肩上,指节因为常年做手工活有些粗大。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小雨的脸。
    还有八十七天。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高压。必须手术,越早越好。费用……前期准备加手术,至少三十万。术后护理另算。”
    三十万。
    他和桂芳的积蓄,加上从亲戚那儿东拼西凑的,勉强有十二万。剩下的十八万,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在女儿的生命面前。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衬衫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监控屏幕上,时间跳到7:23。
    28楼电梯门准时打开。沈天青走出来,还是那身衬衫,手里依然提着那个金色鸟笼。黑布盖着,纹丝不动。
    陈国栋的目光追着他穿过大堂,走出旋转门,消失在晨雾初散的陆家嘴街道上。一切都和过去一个月一样,精确得像瑞士钟表。
    但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却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了。
    上午八点半,交接班。
    保安队长周启明晃悠进监控室,手里拿着煎饼果子,葱花味混着酱香飘了一屋子。
    “老陈,夜班没事吧?”
    “没事。”陈国栋把值班日志推过去,“就28楼沈总三点多来了一趟。”
    周启明翻日志的手顿了顿,眼皮没抬:“哦,沈总啊。他常熬夜,搞金融的都这样。”他合上本子,咬了口煎饼,含糊地说:“他的事,不用记这么细。客户隐私。”
    “那鸟……”
    “鸟什么鸟!”周启明突然提高音量,煎饼渣喷到桌上,“陈国栋,你记住,在这栋楼里,客户养老虎你也得当猫看着。拿工资干活,别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陈国栋低下头:“知道了,周队。”
    周启明语气缓和了点,拍拍他肩膀:“老陈,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但这份工作清闲,钱也不少,好好干。等你女儿手术做完,日子就好起来了。”
    等手术做完。
    陈国栋走出国金中心,八月的晨风裹着黄浦江的湿气扑在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那里面装着另一个世界——一个鸟笼值他半年工资、一个决定能撬动亿万资金的世界。
    而他的世界,在地下三米,在四十八块屏幕前,在一张三十万的账单上。
    手机震了一下,桂芳的短信:“小雨昨晚又说胸口闷。你下班顺路去药店买瓶速效救心丸,家里快没了。”
    陈国栋盯着屏幕,拇指在“好的”两个字上悬了很久,最终按了发送。
    他走向地铁站,脚步沉重。路过陆家嘴环形天桥时,他下意识抬头,看向28楼的方向。玻璃反射着朝阳,金光刺眼。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声金属般的鸟鸣,锐利地穿过都市的喧嚣,扎进耳膜深处。
    ---
    同一天,上午十点。28楼,“观澜”办公室。
    沈天青锁上门,拉上百叶窗。阳光被切成细条,落在紫檀木鸟架上。
    他掀开黑布。
    笼中的鸟动了动。通体漆黑,羽毛在室内光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它比乌鸦小一圈,喙却异常尖锐,弯钩似的,颜色是暗金,像出土的青铜器。
    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
    虹膜是透明的琥珀色,瞳孔深处,细碎的金光缓缓流转,仿佛有熔化的黄金在里面流动。那不是生物该有的眼睛——太冷,太精密,像某种古老仪器的透镜。
    “夜瞳。”沈天青轻声唤道,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银制小盒。打开,里面铺着丝绒,盛着十几颗深红色的浆果,浸泡在透明的粘稠液体里。
    他用特制的镊子夹起一颗,递进笼中。
    夜瞳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几秒后,它迅速啄食,浆果消失在那暗金的喙间。
    沈天青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不是Windows或Mac的界面,而是一个全黑的背景,上面滚动着无数淡绿色的数据流:
    · 纽约道琼斯指数期货实时报价
    · 伦敦布伦特原油波动率
    · 东京日经225指数资金流向
    · 离岸人民币汇率压力点
    · 全球社交媒体情绪热词(战争、疫情、选举……)
    · 甚至还有十几个主要国家领导人的公开行程日历,精确到分钟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鸟笼。
    突然,夜瞳发出一串急促的鸣叫。
    “嘀—嘀嘀—嘀—”
    不是之前的金属颤音,而是一种更富节奏的、类似摩斯电码的短音。
    沈天青几乎在鸣叫响起的瞬间,调出新加坡A50期指的界面。三秒前,一笔异常的大单突然涌入,带动指数微涨0.2%。
    他手指飞动,键入指令:
    · 做空A50期指,杠杆50倍
    · 止损点设在当前价上方0.5%
    · 限价平仓单挂在下跌1%的位置
    一分钟后,指数如期回落,甚至跌穿了开盘价。他的账户显示:平仓获利,净入账120万美元。
    整个过程,从鸟鸣到操作完成,不超过九十秒。
    沈天青靠进真皮转椅,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看向夜瞳,鸟已经恢复了安静,正在用喙梳理胸前的羽毛。
    “好孩子。”他又喂了一颗浆果。
    这是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三年前,婆罗洲,那个即将被淹没的土著村落。老萨满把这只奄奄一息的雏鸟交给他时,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警告:“它选择了你,因为你的心还没有被贪婪的阴影吞噬。记住,一旦它被贪婪的眼睛盯上,灾祸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住所有碰过它的人。”
    当时他只当是原始部落的迷信。直到他发现,夜瞳总在金融市场剧烈波动前变得异常躁动。
    起初是巧合。后来他记录数据,建立模型,发现准确率高得可怕。两年时间,他从一个普通分析师,变成香港金融圈最耀目的明星交易员。人人都说他有“神秘的算法模型”,天赋异禀。
    只有他知道,那算法的核心,是这只琥珀眼睛的黑鸟。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显示:周启明。
    沈天青接起:“周总。”
    “天青啊,”周启明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和,“九点半一号会议室,晨会。另外,下个月‘凤凰计划’的募资路演,董事会决定由你主讲。”
    “明白。”
    “还有……”周启明顿了顿,压低声音,“李景明下周从北京过来,专门听你的路演。这位爷,一个人就能出二十亿。你必须拿下。”
    “我会准备。”
    “听说李景明有个爱好,喜欢收集珍稀鸟类。”周启明话锋一转,“你那只鸟……品相不错吧?”
    沈天青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普通的八哥,养着解闷。”
    “周三带过来。”周启明的语气不容置疑,“投其所好,天青。二十亿,值得你牺牲点个人爱好。”
    电话挂断。
    沈天青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看向鸟笼,夜瞳也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金光流转,平静得近乎诡异。
    窗外的陆家嘴,楼宇森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玻璃幕墙反射着这个城市永不满足的欲望。
    而在这间密闭的办公室里,一人一鸟,静默对峙。
    沈天青走到窗边,俯瞰着黄浦江拐角浑浊的江水。江面上货轮缓慢移动,像时间本身,沉重,不可逆。
    他想起老萨满的警告。想起这一个月来,夜瞳越来越频繁的异常鸣叫。想起地下车库里,那个总是盯着监控屏幕的保安——陈国栋。
    贪婪的眼睛,或许已经睁开了。
    他回到鸟笼前,低声说:“不能让他看见你。不能。”
    夜瞳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鸣叫。
    窗外,一朵乌云飘过,遮住了刚刚升起的太阳。陆家嘴的光,暗了一瞬。
    ---
    同一时间,地下三米。
    陈国栋已经回到家。老式公房的一楼,潮湿,终年不见阳光。他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小雨还在睡,小脸苍白,呼吸轻浅。
    桂芳在厨房熬粥,见他回来,压低声音:“夜班累吧?粥马上好。”
    “嗯。”陈国栋脱掉保安制服,挂上衣架。他摸出衬衫口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放进抽屉最深处。
    抽屉里,压着一本病历,封面上写着:陈小雨,10岁,先天性心脏病。
    他轻轻合上抽屉,像合上一口棺材。
    厨房传来粥锅“咕嘟”的声音,桂芳的背影在晨光里有些佝偻。这个家,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再稍微用点力,就会彻底断裂。
    陈国栋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晾衣杆上挂着小孩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更远处,国金中心的尖顶刺破天际线,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两个世界,三米之隔。
    他忽然想起夜班时听到的那声鸟鸣。金属般的,尖锐的,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的警告。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垃圾短信:“快速贷款,无需抵押,当天放款……”
    他正要删除,手指却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珍稀鸟类 价格”。
    页面弹出无数结果:紫蓝金刚鹦鹉150万,隼80万,葵花凤头鹦鹉30万……
    他盯着那些数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删掉了搜索记录,关掉手机。
    粥的香气飘过来,桂芳在喊:“老陈,吃饭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座光芒四射的塔楼。
    地下三米,夜色褪尽,白昼来临。
    但有些东西,一旦在黑暗中睁开眼,就再也闭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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