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
帅帐的灯火夜夜亮至三更,烛火跳荡着映在温峥凝肃的脸上,案上摊着江淮防线的舆图,朱笔圈划的三营界限清晰分明,西守淮河、东护泗州、中扎连营,将江淮腹地守得密不透风。白日里他必亲赴校场,褪去常服换一身轻便软甲,把现代练兵的章法揉进宋军旧制,教士兵列鸳鸯阵御金骑冲踏,练近身搏杀破女真重甲,十万江淮旧部本就身经百战,再添三万禁军磨合日久,竟练出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校场上喊杀声震彻云霄,偏将们摩拳擦掌,日日围在帅帐外请战北伐,温峥却只是抬眼望一眼北方天际,淡淡一句“候陛下旨意”,便将所有热切都压了回去。
他从不敢停下北伐的筹谋,私下遣心腹乔装成商贩、流民潜入汴梁,探听城中民情疾苦,绘金人各处布防图册,甚至暗遣信使联络黄河两岸的北方义军,许以粮草军械,约以里应外合。可那一封封字字恳切的《北伐筹谋疏》,递往临安后皆石沉大海——要么是被秦桧扣在尚书省,连御案都挨不到;要么是赵构亲见了,也只以“江淮初定,民生凋敝,粮草未足,不可轻动干戈”搪塞。更甚的是,朝堂的掣肘竟明里暗里缠了上来:户部调运的粮草次次缺斤短两,仓廪里的粟米多是陈谷秕糠;军器监送来的刀枪弓弩,半数是残次废品,箭杆易折、枪头未淬;连派来的监军,都是秦桧的门生,日日在营中指手画脚,操练稍密便说“劳民伤财”,与义军稍有联络便动辄以“擅动兵权,私结外寇”上奏临安。
温峥看在眼里,眼底无半分怒色,只沉心应对。残次的军械,令营中工匠连夜修补淬砺;缺漏的粮草,便先以营中存粮填补,自己与将士同食粗粝,绝不搞特殊;对那监军,更是敬而远之,凡营中事务,该报备的尽数报备,却绝不让他插手练兵御敌的核心事。心腹见他这般隐忍,忍不住问“将军何苦受这窝囊气”,温峥抬手抚上腰间那枚玉龙玉佩,玉佩触手生温,是赵构亲赐的贴身物件,他指尖摩挲着玉佩上浅刻的“安”字,轻声道:“陛下要的是守,不是战。朝堂容得下一个守江淮的温峥,容不下一个执意北伐的温峥。急不得,也急不来。”
只是某个更深人静的夜晚,帅帐内只剩一盏孤灯,温峥独对汴梁方向的布防图,指尖反复划过图上“朱仙镇”三字,那是北伐的要冲,是收复中原的第一道关口,指尖磨得宣纸发毛,眼底便漫开藏不住的怅然。他在江淮蓄势待发,练强兵、结义军、绘防图,可临安在拖,秦桧在阻,金人在北方虎视眈眈,只等大宋内耗,只等他的兵锋磨钝——时间从来都不是站在大宋这边,更不是站在他这个执意北伐的将帅这边。
临安的御书房,与江淮的帅帐隔着千里山水,灯火却也常常亮至深夜。赵构捏着温峥递来的练兵奏报,见那“三营练成,将士用命,江淮防线固若金汤”的字句,唇角会不自觉地勾一抹浅淡的笑意,想起当年温峥护他从南京一路逃至临安,血染征袍仍死死守在他身侧的模样,心底便有几分踏实。可目光扫到奏报末尾“请陛下准北伐,臣愿提兵北上,复汴梁,迎二圣”的字样,眉头便瞬间紧锁,指尖将宣纸捏出几道褶皱。他升了温峥为江淮都元帅,赏了金银绸缎、良田美宅,却始终不肯松口北伐,甚至对秦桧私下克扣温峥的粮草军械,只当视而不见,默许了那点“稍加节制”的小心思。
秦桧最是懂赵构的心思,趁势在御书房进言:“陛下,温元帅在江淮深得军心,营中将士只知有温帅,不知有陛下,如今他手握十三万重兵,又暗结北方义军,长此以往,恐生祸端啊。”赵构坐在龙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案上那枚与温峥同款的玉龙玉佩,沉默不语。他信温峥的忠,信温峥绝不会反他,可他不信温峥的“北伐执念”——靖康之耻的画面刻在他骨血里,金兵铁骑踏破汴梁、掳走二圣的惨状,他一日也不敢忘。他怕北伐兵败,十三万江淮军折损殆尽,金人乘胜南下,连这半壁江山都保不住;更怕温峥北伐功成,真的迎回徽钦二圣,他这个临危登基的帝王,又该置于何地?
思来想去,他派了心腹内侍前往江淮,名义上是“慰劳三军,赐御酒锦缎”,实则是探看温峥的军心,看营中将士究竟是心向大宋,还是只心向温峥。内侍回京后,跪在御案前回禀:“陛下,温帅治军严明,赏罚分明,营中将士皆心向大宋,日日盼着陛下下旨,提兵北上复中原。”赵构听罢,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几分,却又对着内侍补了一句:“传朕的口谕,令温峥不得再私联北方义军,违则以擅动边事论,即刻罢官夺职。”
这是帝王的权衡,从来都凉薄,却也从来都身不由己。护着温峥,是因为他是江淮的屏障,是大宋眼下唯一能挡住金人的将帅;掣着温峥,是因为绝不能让他的北伐执念,打破这偏安江南的安稳。君臣之间那点在血与火里攒下的默契,终究抵不过各自的立场——温峥的初心,是复中原、收汴梁、还天下黎民一个太平;而赵构的底线,从来都是保帝位、守江南、护这半壁江山的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