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鬼眼人心，镜中无妄
天烬城的夜，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旧布，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城南的贫民巷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烛火如豆。
凌夜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不急不缓，却像是在敲在每个人的心跳上。星落坐在他对面，断枪横放在膝上，眉头微蹙。
“你确定要这么做？”星落的声音压得很低，“引蛇出洞，风险太大。”
“风险？”凌夜抬眼，黑白双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烛光下微微发亮，“我们现在的处境，哪一步没有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道：“鬼眼既然能窥心，就一定知道我们在找他们。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
“可你用自己做诱饵……”星落咬了咬嘴唇，“我不喜欢。”
凌夜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瞬：“我不会有事。”
“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冽，“我也想看看，这‘鬼眼’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风吹过枯叶，又像是有人刻意踩断了一根树枝。
星落瞬间起身，断枪直指窗口：“谁！”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夜色如墨。
凌夜却缓缓抬手，示意星落放下枪：“别紧张，是客人来了。”
话音刚落，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蓝色的眼睛。脸上戴着一张诡异的青铜面具，面具上刻满了扭曲的纹路，像是一张痛苦挣扎的脸。
正是那个在雨巷中留下纸条的人。
“鬼眼。”凌夜淡淡开口，“来得挺快。”
青铜面具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又像鬼魅，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凌夜。”青铜面具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你果然不简单。”
“能让影龙卫的人暗中保护，还能猜到我会来。”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凌夜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你也不简单。”
“能在赵狂的眼皮子底下，摸到这里来，还不被发现。”
“鬼眼的手段，确实名不虚传。”
青铜面具人笑了，笑声低沉而诡异：“赵狂？那个疯狗？他现在忙着清理断念寺的余孽，哪有空管我。”
“而且，”他顿了顿，幽蓝色的眼睛在凌夜和星落身上扫过，“你们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不是吗？”
星落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青铜面具人淡淡道，“只是想提醒你们一句。”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心里想的，也未必是自己的。”
凌夜眼神微凝：“你在暗示什么？”
“暗示？”青铜面具人摇头，“我从不暗示。”
他突然抬手，指向星落。
“她，”青铜面具人的声音变得尖锐，“就是最好的例子。”
星落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凌夜心中一沉，却没有动：“你想说什么，直说。”
青铜面具人轻笑一声：“好，既然你想听，那我就直说。”
他缓缓走到星落面前，停下脚步。
“星落，断念寺弃徒，被老方丈无妄收养。”
“从小修习断念枪法，天赋异禀，被誉为断念寺百年不遇的奇才。”
“可惜，”他摇了摇头，“你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
星落握紧断枪，指节发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青铜面具人缓缓道，“你以为你是在为自己而活？你以为你是在帮凌夜？”
“不。”
“你是在帮无妄。”
“你是在帮那个你以为已经死了的老秃驴。”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小屋内炸响。
星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不可能……无妄大师他……”
“他没死，对不对？”青铜面具人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其实早就知道，对不对？”
“你在断念寺长大，你比谁都清楚，无妄那个老秃驴有多狡猾。”
“天枢倒台那天，死的不过是他的一个替身。”
“真正的无妄，早就借着混乱，逃之夭夭了。”
星落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就算他没死，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早就离开断念寺了！”
“离开？”青铜面具人笑了，笑得很残忍，“你以为你能离开？”
“你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都刻着断念寺的印记。”
“你以为你现在的力量，是你自己修来的？”
“不。”
“那是无妄用‘断念心经’，一点点喂给你的。”
“他在你身上，种下了一颗‘种子’。”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让你……”
青铜面具人突然抬手，在星落眉心处虚点了一下。
“爆。”
一字落下。
星落的身体猛地一震，眉心处突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黑色印记，像一朵黑色的莲花，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痛苦，双手抱头，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星落！”凌夜心中一紧，猛地站起身，黑白双色的光芒在眼中闪烁，“你对她做了什么？！”
青铜面具人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激活了无妄留在她体内的‘禁咒’。”
“凌夜，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皇帝要让你‘小心星落’吗？”
“这就是答案。”
凌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手中的黑剑缓缓出鞘，黑白双色的剑气在屋内弥漫开来。
“你到底是谁？”凌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杀意，“你和无妄，到底是什么关系？”
青铜面具人看着凌夜，幽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是谁？”
“我是……”
他突然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落下，露出了一张让凌夜和星落都意想不到的脸。
那张脸，苍白而瘦削，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中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疯狂。
最让凌夜震惊的是，这张脸，他竟然见过。
或者说，他见过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在天枢宫深处，在那个被囚禁的“母体样本”房间里，那个自称是“另一个他”的男人。
那个自称是“防火墙”的男人。
“是你？”凌夜瞳孔骤缩，“你不是已经……”
“已经消散了？”男人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我也以为我会消散。”
“可惜，天枢虽然崩了，但我并没有完全消失。”
“我是系统的一部分，只要这个世界还在，我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我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凌夜握紧黑剑，声音冰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地上痛苦挣扎的星落。
“星落，”男人的声音变得柔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蛊惑，“你不用挣扎。”
“这是你的宿命。”
“你是无妄的棋子，也是天枢的棋子，更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狂热：“更是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凌夜需要你。”
“无妄需要你。”
“我也需要你。”
“只有你，能打开那扇‘门’。”
“只有你，能让我们，真正地……”
男人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
“自由。”
星落停止了挣扎，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迷茫。
“自由……”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问男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男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没错，自由。”
“你想和凌夜一起，去看大海，去看星空，对不对？”
“你想摆脱断念寺，摆脱无妄，摆脱一切束缚，对不对？”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我可以帮你，杀了无妄。”
“我可以帮你，杀了凌夜。”
“我可以帮你，成为……神。”
轰！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凌夜的心上。
杀了凌夜？
他竟然想让星落杀了自己？
凌夜看着星落空洞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知道，星落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
她的意识，正在被无妄留下的禁咒，和眼前这个男人的蛊惑，一点点侵蚀。
“星落！”凌夜大声喊道，“别听他胡说！”
“他在骗你！”
“他是在利用你！”
星落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凌夜……”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男人突然打断她，语气变得尖锐，“你只是被他蒙蔽了！”
“他利用你的感情，利用你的信任，把你当成他的盾牌，当成他的棋子！”
“他根本就不爱你！”
“他爱的，只是你身上的力量！”
“只要你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就像他杀了萧烬一样！”
“就像他杀了天枢一样！”
“他是个怪物！”
“他是个只会利用别人的怪物！”
星落的眼神再次变得迷茫，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她看着凌夜，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凌夜……”她的声音颤抖，“他说的……是真的吗？”
凌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知道，现在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鬼眼的能力，不仅仅是窥心，更是攻心。
他在利用星落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最不敢面对的恐惧。
“星落。”凌夜缓缓放下黑剑，眼神坚定地看着她，“我不会骗你。”
“我是不是怪物，你比谁都清楚。”
“我是不是在利用你，你也比谁都清楚。”
“你可以怀疑我。”
“你可以不信我。”
“但你要记住，”凌夜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
“哪怕……”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决绝，“哪怕是死，我也不会伤你分毫。”
星落看着凌夜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挣扎更加剧烈。
她想起了天枢宫的废墟，想起了凌夜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想起了摘星塔上，凌夜温柔的眼神。
想起了雨巷中，凌夜紧紧握着她的手。
那些画面，真实而温暖。
不像谎言。
“你在犹豫。”男人的声音变得冰冷，“你在怀疑。”
“这就对了。”
“怀疑，是一切觉醒的开始。”
“星落，看着我。”
男人突然抬手，指尖再次指向星落的眉心。
“我可以帮你，看清真相。”
“我可以帮你，看清凌夜的真面目。”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觉醒。”
轰！
一股黑色的能量，从男人的指尖喷涌而出，瞬间涌入星落的眉心。
星落的身体猛地一震，双眼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她的身上，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
那气息，既不是断念寺的浩然正气，也不是天枢的冰冷规则。
而是一种……混乱而疯狂的力量。
“啊——！！！”
星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的皮肤开始龟裂，黑色的纹路在她身上蔓延，像蜘蛛网一样。
她在变异。
或者说，她在觉醒。
凌夜脸色大变，刚想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别碰她！”男人厉声喝道，“现在的她，谁都不能碰！”
“她正在经历‘破茧成蝶’的痛苦。”
“只要熬过这一关，她就会成为……”
男人的声音变得狂热：“成为超越天枢，超越一切的存在！”
凌夜看着星落痛苦的样子，心中的杀意瞬间暴涨。
他猛地抬起头，黑白双色的光芒在眼中疯狂闪烁。
“你找死。”
凌夜的声音冰冷刺骨，手中的黑剑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剑气。
“我不管你是谁。”
“我不管你有什么计划。”
“你敢伤她，我就杀了你！”
轰！
凌夜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男人面前，黑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斩向男人的头颅。
男人却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凌夜，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你杀不了我。”
“因为，”男人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得透明，“我不是实体。”
“我只是一段意识。”
“一段来自‘高维’的意识。”
轰！
黑剑斩空。
男人的身体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小屋内回荡。
“凌夜，好好看着。”
“看看你最爱的人，是如何……”
“毁了你。”
轰！
随着男人的消散，星落身上的气息突然暴涨到了极致。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她看着凌夜。
眼神冰冷。
陌生。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星落？”凌夜试探着喊了一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星落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凌夜。
指尖，黑色的能量疯狂汇聚。
那能量之中，蕴含着一股令凌夜都感到心悸的力量。
那是……
““断念。”
星落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断念？”凌夜瞳孔骤缩。
轰！
黑色的能量瞬间爆发，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轰向凌夜。
凌夜脸色大变，连忙举剑格挡。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小屋内响起。
整间小屋瞬间崩塌。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当烟尘散去。
小屋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废墟。
废墟中央，凌夜单膝跪地，手中的黑剑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血肉模糊。
而在他对面，星落静静地站着。
她的身上，黑色的纹路已经消失不见，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但她的眼神，依旧冰冷而陌生。
她看着凌夜，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那一击，不是她打的。
仿佛眼前这个身受重伤的人，不是她深爱的人。
“星落……”凌夜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你……”
星落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朝着废墟外走去。
步伐平稳。
坚定。
没有一丝留恋。
凌夜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他想喊住她。
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想追上去。
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消失在夜色中。
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废墟旁的阴影里，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再次出现。
男人的身影缓缓凝聚。
他看着星落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废墟中绝望的凌夜。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满意的笑容。
“第一步，成功了。”
“凌夜，你的弱点，果然是她。”
“接下来，”男人的眼神变得深邃，“该轮到无妄那个老秃驴了。”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男人的身影，再次化作黑色的光点，消散在夜色中。
只留下凌夜一个人，在废墟中，绝望地看着夜空。
夜空依旧漆黑。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只有无尽的黑暗。
仿佛预示着，他的未来。
也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