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青衫染墨》(一)
“等我回来。”
沈砚的声音还在帐篷里飘着,人已经走进月光里了。
苏清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页纸,指尖捏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她想喊住他,想说你眼睛还在流血,你出去就是送死啊!可嗓子眼像被滚烫的棉絮堵住,闷得发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清瘦却挺拔,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北边那片黑压压的人俑群,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孤单单的,看得她心头发紧。
月光下,那些人俑真的太他娘的瘆人了!
一个个灰扑扑的,脸上挂着僵硬到诡异的笑,排得整整齐齐,像等着检阅的死士军队。可这根本不是军队,全是死人!是李烬那个疯子用活人炼出来的怪物!它们不会累,不会疼,更不会怕,砍断了胳膊就用嘴咬,扯碎了腿就用身体撞。霍斩蛟上回跟它们交过手,回来足足三天,连一口肉都咽不下去,夜里闭着眼都是人俑的嘶吼。
霍斩蛟狠狠跺了跺脚,脚下的泥土都震出了小坑,他扭头冲苏清晏吼道:“苏姑娘你待着别动!我去护着主公!”
话音未落,他抄起身边的战刀就往外冲,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脚步疾如阵风,转瞬就冲出去了老远。
苏清晏张了张嘴,想说霍将军你小心点,想说你也别出事,可霍斩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篷里瞬间只剩她一个人,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得胸口发闷。
她缓缓低头,目光又落在那两个字上——忘君。
墨色浓得化不开,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死死吸着她的目光,连魂儿都要被拽进去了。
忘君……忘君……
到底谁是君?是沈砚,还是另有其人?
她死死盯着那俩字,眼眶突然一阵发酸,温热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连字的轮廓都变得含糊不清。
北边山谷口,沈砚稳稳站定了。
风很大,卷着山间的寒气呼啸而过,吹得他身上的青衫猎猎作响,猎猎声里满是萧瑟。眼角那两道血痕已经干了,暗红的血迹糊在苍白的脸上,像两道狰狞的伤疤,衬得他那双眼睛愈发幽深。可他半点都顾不上去擦,目光死死锁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恨意与疑惑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来。
李烬。
陇西节度使,自封的奉天摄政王,那个炼活人俑、双手沾满鲜血的疯子。
他就站在人俑大军最前面,一袭黑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周身萦绕的阴冷气息像实质的寒冰,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他手里攥着一枚玉佩,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那玉佩的样式、质地,竟和沈砚怀里揣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砚的手猛地按上胸口,指尖触到两枚冰凉的物件,那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瞬间冻透了心脏。
一枚刻着“烬”字的玉佩,一盏带着狼牙凹痕的灯盏。
这是他爹留下的。他爹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塞进他怀里,声音微弱却坚定,说这是咱们沈家的命根子,你一定要护好了,万万不能丢。他守了十七年,从来不知道这玉佩还有另一枚,更不知道,另一枚会在李烬手里,会在这个炼活人俑的疯子手里!
“沈砚。”李烬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锣,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重锤一样砸进沈砚的耳朵里,“你爹的玉佩,你戴了十七年了吧?”
沈砚抿紧嘴唇,没吭声,只是握着玉佩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你知道那玉佩是谁送给你爹的吗?”李烬突然笑了,笑得阴恻恻的,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偏执,“是我!是我亲手送给你爹的!”
沈砚的手指猛地一颤,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得发疼,眼底的疑惑更甚了。
“你爹救过我的命,当年我身陷绝境,是他不顾自身安危,拼了命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李烬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人俑大军跟着齐刷刷往前挪,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咚咚作响,像敲在人心上,听得人头皮发麻,“我送他玉佩当信物,跟他说,日后无论他遇到什么难,只要拿着玉佩找我,我李烬就算粉身碎骨,也必定护他周全!可后来呢?后来你爹被崔贵那狗东西害了,被押到刑场砍头的时候,那枚玉佩呢?它在哪儿?”
沈砚的手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血腥味在指尖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心底的悲愤一点点涌上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在你怀里!”李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炸雷,在山谷间回荡,满是滔天的怨气与不甘,“你爹到死都没来找我!他到死都记着那份恩情,可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他娘的在刑场附近等了他三天三夜!我不吃不喝,就盼着他来,盼着我能救他一命!可他没来!他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
沈砚的眼睛瞬间红了,血丝爬满了眼白,像要渗出血来,心底的悲愤几乎要冲破胸膛。
“所以你就怪他?”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你怪他不来找你,所以你就炼这些活人俑,就滥杀无辜,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懂个屁!”李烬暴喝一声,狠狠打断了他,吼声里满是崩溃与绝望,“我炼人俑是为了什么?我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死啊!你以为我愿意把活生生的人塞进窑里烧吗?你以为我夜里不做噩梦吗?你以为我看着那些人痛苦挣扎,心里就不疼吗?”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口狰狞可怖的疤痕,一道道,一条条,纵横交错,像无数条蜈蚣爬满了整个胸膛,有的疤痕还泛着暗红的印记,显然是新伤叠旧伤。
“看见没?这些都是我给自己炼的!”李烬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嘶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先拿自己做试验!我烧了自己十七次,疼得死去活来,才炼出第一个能动的人俑!我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不死军团!是再也不用死人的不死军团!等天下都是我的人俑,再也没有战争,再也没有杀戮,谁还会死?谁还会像我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恩人被砍头,却什么都做不了?”
沈砚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李烬,眼底的恨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与茫然。
他从来没想过李烬会这么说,从来没想过这个杀人如麻、令人闻风丧胆的疯子,心里装着的竟然是这样一份执念。他以为李烬只是为了权力,为了报复,却没想到,这一切的背后,竟是这样一份绝望的守护。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骤然一紧!李烬身后的人俑大军,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所有人俑空洞洞的眼眶里,在那一瞬间,同时燃起了幽绿的火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无数只诡异的萤火虫飘在黑夜里,可那根本不是萤火虫,是死人眼睛里烧起来的鬼火!阴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李烬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沈砚,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只剩下偏执与决绝,“把玉佩给我,你跪下,叫我一声叔。我就把这支不死军团交给你,咱们爷儿俩,一起打天下,一起平定战乱,一起让这世间,再也没有死人!”
沈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李烬,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亮得能映出月光,亮得能看透人心。
“李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做人,得对得起自己的心,得行得正,坐得端。他当年救你,是凭本心,是因为他觉得你不该死,不是为了日后的报答。他死也不去找你,是不想连累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烬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身体微微颤抖着,眼底的偏执渐渐松动,多了几分茫然与期待,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因为他把你当兄弟。”沈砚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眼底泛起淡淡的泪光,“兄弟是用来护着的,不是用来麻烦的。他知道,只要他拿着玉佩去找你,你必定会不顾一切地救他,可那样一来,你就会得罪崔贵,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就会造下无尽的杀孽,就会变成你自己都讨厌的人!他宁愿死,也不愿意你变成这样!”
李烬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惨白变得通红,又从通红变得铁青,身体抖得愈发厉害,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可你还是变了。”沈砚的眼睛里涌上滚烫的泪水,可嘴角却扯出一个悲凉的笑,那笑容里满是惋惜与决绝,“所以这玉佩,我不能给你。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念想,是他让我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不能被执念冲昏头脑,不能双手沾满鲜血。”
他一把扯出胸口的玉佩,月光底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的“烬”字,清晰可见,那是当年李烬亲手刻下的印记。
李烬死死盯着那枚玉佩,眼眶红得吓人,泪水流得更凶了,心底的执念与不甘,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下一秒,他猛地挥了挥手,暴喝一声,声音里满是崩溃与疯狂:“杀!给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