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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3章 雪豹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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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五月十四日,凌晨。
    阿拉木图郊外的废弃化肥厂,在夜色的黑暗里,厂房的铁皮顶棚早被风吹掉了大半,剩下的那部分锈迹斑斑,月光照上去就泛着死鱼鳞片的那种光。
    艾尔肯趴伏在三百米开外的土坡上。
    夜视仪的目镜硌得他眼眶生疼,他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差不多三个小时了,右腿从膝盖开始以下的部分完全失去知觉,就像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有动静吗?”耳机里传来林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
    “再等等。”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明白林远山不是在说废话,情报显示今晚“铁钉”会在这个地方和一个代号为“雪豹”的人接头,而这个“雪豹”就是麦合木提。
    三十年前偷渡出去的那个孩子。
    艾尔肯把夜视仪的焦距调整了一下,整个厂区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破旧厂房发出呜呜声,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喀什老城听过的一种乐器叫什么来着?就是那种用芦苇做的短笛,吹出来的调子也是这样,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他五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去巴扎买过一支。
    我爸说这是“乃依”,我们维吾尔人的乐器。
    后来那支乃依丢了,搬家的时候丢的,还是他自己弄坏扔掉的,他记不清了。
    (2)
    凌晨两点十四分。
    土坡下面的灌木丛里突然响起来。
    艾尔肯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对讲机,但是并没有按下说话的按键,他借助夜视仪看见厂区东侧缺口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影钻进来,人不大,跑得挺快,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不是“铁钉”。
    “铁钉”身高一米八五,这个人顶多一米七。
    “二号位报告,”耳机里传来马守成的声音,“有人进去了,不是目标。”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像是个流浪汉,大概是想找地方过夜的。”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钟,“先不管他,各单位继续待命。”
    艾尔肯把夜视仪往前行了一点,那个流浪汉钻进了最北边的一座厂房里,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风还在吹。
    远山的天山,在月亮底下只剩下了一点淡淡的影子,好像是有人用淡墨在天上随便抹了一笔,艾尔肯看着那个轮廓发了一会呆,忽然觉得有些冷。
    五月中旬的阿拉木图,夜里的气温还是会降到十度以下。他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夹克,现在后背已经被地面渗上来的寒气浸透了。
    他想起热依拉。
    热依拉总说他不懂得照顾自己。有一年冬天他在乌鲁木齐出外勤,回去的时候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热依拉一边给他量体温一边骂他,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说你们单位是不是不发棉衣?
    那时候他们还没离婚。
    那时候娜扎刚上幼儿园。
    艾尔肯闭了闭眼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3)
    凌晨三点零七分。
    “铁钉”出现了。
    艾尔肯在夜视仪里看见一辆深色的越野车从厂区南边的土路上驶来,车灯没开。车子在厂区门口停下,熄了火,但没有人下来。
    “目标确认,”林远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各单位准备。”
    艾尔肯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大得像打鼓。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车门终于打开了。
    “铁钉”从驾驶座上下来,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他站在车旁边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朝厂区里面走去。
    艾尔肯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略微有点跛,左腿好像不太灵便。这跟情报里说的一样。“铁钉”三年前在阿富汗执行任务的时候伤过左腿,留下了后遗症。
    “二号位,跟上去,”林远山下达命令。
    “明白,”马守成的声音像是老猎人一般。
    艾尔肯仍然盯着夜视仪,看到“铁钉”走进了厂区正中央最大的那间厂房,那是以前的生产车间,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地上全是锈蚀的机器零件和碎玻璃。
    然后他就看见了另一个。
    那人从厂房的阴影里走出来。
    “雪豹”。
    麦合木提。
    (4)
    艾尔肯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他用夜视仪仔细地观察着那个人,麦合木提今年三十五岁左右,但是他的样子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
    三十年了。
    那个孩子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瘦削冷硬的男人。
    艾尔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愤怒吗?是悲哀吗?还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水,却不知道那是真的绿洲还是海市蜃楼?
    “各单位注意,”林远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目标已接触,准备收网。”
    (5)
    厂房里。
    “铁钉”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沓美元。
    麦合木提站在三米开外,没有靠近。
    “东西都在这儿了,”铁钉用英语说,“密码是你生日,你自己改。”
    麦合木提没说话。
    “怎么,不信我?”“铁钉”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放心,我跟你们合作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麦合木提还是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铁钉”的肩膀,看向厂房的入口。
    “你在看什么?”“铁钉”警觉地回头。
    就在这时,厂房外面亮起了几道强光。
    “不许动!”
    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马守成带着三个队员从东边冲进来,艾尔肯带着另外三个从西边包抄。探照灯的光柱在厂房里交错晃动,把所有的阴影都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
    “铁钉”的反应比想象中的要快得多,几乎是第一道光亮出现的那一刹那间便拔出了枪,并且迅速地往旁边一滚躲到了一台废弃的机器后面。
    “砰!”
    枪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炸响,回音轰隆隆的,像打雷。
    “小心!”马守成一把把身旁的年轻队员扑倒在地,他们两个一起滚进了一堆破铜烂铁里。
    艾尔肯蹲在一根水泥柱子后面,半个身子探出来看着“铁钉”的位置,他能看到那台机器后面有一个黑影在移动,正往厂房深处退。
    “他要跑!”
    艾尔肯起身就追了过去。
    (6)
    厂房后半截乱得要命,坏掉的传送带,生锈的铁桶,还有堆成小山的碎玻璃,“铁钉”就在这些东西中间钻来钻去,跟条滑溜溜的泥鳅似的。
    艾尔肯紧追不舍。
    他的肺在燃烧,腿上的肌肉酸胀得像要炸开,但他不能停。如果让“铁钉”跑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站住!”
    “铁钉”没有回头。他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艾尔肯的视线里。
    艾尔肯跟着翻了过去。
    墙的另一边是一个狭窄的通道,两侧堆满了废弃的化肥袋,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氨气味。“铁钉”就在通道的尽头,背对着他,手里的枪正对着——
    麦合木提。
    艾尔肯愣住了。
    他不知道麦合木提是什么时候绕到这里来的,但那个男人此刻就站在通道的出口,堵住了“铁钉”唯一的退路。
    “让开!”“铁钉”用英语吼道,枪口对准麦合木提的胸口,“让开,不然我杀了你!”
    麦合木提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你聋了吗?”“铁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歇斯底里,“我说让开!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你以为你投降了就能活命?你太天真了!”
    麦合木提还是没有动。
    艾尔肯举起枪,瞄准“铁钉”的后背。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7)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或者更久。艾尔肯不确定。在那种情况下,时间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人用手揉成了一团,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然后麦合木提开口了。
    他说的是维吾尔语。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铁钉”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
    “我叫麦合木提,”那个瘦削的男人继续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种语言。
    “你疯了?”“铁钉”的枪口抖了抖,“你在说什么?”
    “我五岁那年被人带走了,”麦合木提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带我走的人说,外面有更好的生活,有更多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艾尔肯发现自己开口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那句话就那样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麦合木提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在探照灯的余光里,艾尔肯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风霜侵蚀过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火焰,又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的飞蛾。
    “我一直在想,”麦合木提说,“我的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8)
    “够了!”
    “铁钉”忽然暴吼一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响,艾尔肯几乎是本能地扑了出去——但他知道自己来不及了,子弹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然后他看见麦合木提动了。
    那个动作快得不可思议。麦合木提整个人像一头豹子一样窜了出去,侧身躲过了那颗子弹,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
    刀光一闪。
    “铁钉”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痕,枪脱手飞了出去。
    “啊——”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出声,麦合木提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摁在了地上。
    “你……你他妈的……”“铁钉”挣扎着想翻身,但麦合木提的动作太快,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别动。”麦合木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动一下,你就没命了。”
    艾尔肯愣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很多种可能性——麦合木提顽抗、麦合木提逃跑、麦合木提与“铁钉”同归于尽——但他唯独没有想到,麦合木提会帮他们制服这个人。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这是……”
    麦合木提没有看他。
    他把刀从“铁钉”的脖子上移开,然后慢慢站起身,双手举过头顶。
    “我投降。”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用的还是维吾尔语。
    (9)
    马守成和其他队员很快赶了过来。
    “铁钉”被带走的时候还在破口大骂,用英语、俄语、哈萨克语轮番问候麦合木提的祖宗十八代。麦合木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远山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
    “没事吧?”
    “没事。”
    “刚才的情况……”林远山看了一眼麦合木提,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艾尔肯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麦合木提是真心悔过,还是另有图谋?
    这些问题,他现在都回答不了。
    “先带回去再说,”林远山做了个决定,“让专家来判断。”
    “等一下。”
    艾尔肯叫住了正要押送麦合木提离开的队员。
    “让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10)
    厂房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东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道淡淡的金边,像是有人在那里点燃了一根火柴。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晨特有的湿冷气息。
    艾尔肯和麦合木提面对面站着。
    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三米远的距离。麦合木提的双手被铐在背后,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为什么?”艾尔肯问。
    麦合木提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逐渐变亮的天空,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忽然问。
    艾尔肯愣了一下:“什么?”
    “这片地,”麦合木提用下巴指了指周围,“以前是一片果园。苹果园。我听人说过,阿拉木图这个名字,意思就是‘苹果之城’。”
    艾尔肯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那又怎样?”
    “喀什也有果园,”麦合木提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不,我被带走之前,我家后面就有一片果园。不是苹果,是杏子。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地上,像下雪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年,我经常梦见那些花。”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以前跟他讲过的事。父亲说,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那些生来就坏的人,而是那些本来可以成为好人、却被命运逼成了坏人的人。他们心里其实还残留着一点人性,但那点人性就像沙漠里的一棵小草,被太阳晒,被风沙吹,迟早会枯死。
    麦合木提就是那样一棵草吗?
    艾尔肯不知道。
    但是,他还是清楚的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并不是完全死掉心的人。
    (11)
    “我给你一样东西,”艾尔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带你走之前,我想让你看一眼。”
    麦合木提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是一张坟墓照片。
    一个很普通的坟墓,前面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但是因为角度的问题,看不太清楚。
    “这是……”麦合木提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这是你母亲的坟,”艾尔肯说。
    麦合木提整个人都僵住了。
    麦合木提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的坟就在你父亲旁边,”艾尔肯说。
    风又起。
    从天山那边吹过来的风,干巴巴的,还带着土味和青草味。
    他不知道麦合木提闻到这味的时候会想起什么。
    或许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离开那片土地的时候才五岁,能记住的实在太少了。
    不过,他大概还是能回忆起一些东西。
    一些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已经模糊到快要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母亲的怀抱。
    比如杏花的香味。
    比如那个叫“家”的地方。
    (12)
    麦合木提的肩膀开始颤动。
    他把脸低下来,看不到表情,但是艾尔肯能看到有东西从他的下巴上滴落下来,掉在地上,很快就吸干了。
    是眼泪。
    艾尔肯活了三十五年,看哭过很多人。
    他见过受害者家属痛哭流涕,见过抓到的嫌疑人痛哭流涕,见过战友在牺牲的同事遗体前流泪,可是他从没见过有人像麦合木提这样哭。
    那不是嚎啕,也不是啜泣。
    那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点的哭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破碎了,碎片割破了他的内脏,血往外涌,但他硬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我……”麦合木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回家。”
    他说的是维吾尔语。
    那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的语言,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生疏得像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
    “我想……回家……”
    艾尔肯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作为一个国安干警,他知道该怎么跟这种人说话,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措辞,才能最大限度地获取有用的信息。但此刻,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
    风继续吹着。
    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了,金色的光芒开始蔓延到整个地平线上。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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