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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刘家坳的留守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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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火车到站。
    陇西县站小得可怜,出站口就两个闸机。天气比城里冷,风里带着土腥味和柴火味。王师傅熟门熟路地带秦风去汽车站,坐上了开往牛头山镇的中巴车。
    中巴车破旧不堪,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车上挤满了人,鸡鸭鹅的叫声此起彼伏。秦风抱着背包,缩在角落,感觉自己像被塞进沙丁鱼罐头的鱼。
    “还得两个小时。”王师傅说,“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秦风睡不着。窗外是连绵的黄土坡,稀稀拉拉的树,偶尔能看到几孔窑洞。这里和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像是两个世界。
    他想起了刘建军。
    那个穿着湿透工装、坐在殡仪馆椅子上的男人,就是从这样的地方走出去的。去城市,打工,挣钱,供儿子读书,最后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死后,执念不散。
    中巴车在颠簸的山路上摇晃。秦风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到了。”王师傅推醒他。
    牛头山镇比想象中更小,就一条街,两边是些低矮的商铺。王师傅找了家面馆,两人吃了碗牛肉面——面很劲道,肉少得可怜。
    “老板,打听个人。”王师傅边吃边跟老板搭话,“刘家坳的刘建军,认识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擦着桌子,闻言手一顿:“建军?认识啊,咋不认识。小时候一个村的。他……不是死了吗?”
    “是,死了。”王师傅说,“我们是他朋友,想去他老家看看。”
    老板眼神警惕起来:“朋友?建军在城里打工,没听说有什么朋友啊。”
    秦风掏出手机,翻出刘建军生前的照片——这是王师傅之前发他的。老板凑过来看,脸色变了变。
    “真是建军……”他叹了口气,“你们是他啥朋友?”
    “一起干活的。”王师傅说,“他走之前,托我们办点事。”
    老板盯着两人看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行吧,你们去刘家坳得找刘老三,他是建军本家叔叔,现在村里就他知道的多。”
    “刘老三家在哪儿?”
    “进了村,最破的那家就是。”老板压低声音,“不过……你们小心点。刘老三脾气怪,这几年越发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老板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你们自己去看吧。面钱二十。”
    付了钱,两人往刘家坳走。山路更难走,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王师傅走得稳当,秦风却差点崴了脚。
    “城里待久了,脚都娇气了。”王师傅笑话他。
    秦风苦笑。他送外卖天天骑车,还真没走过这种路。
    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见村子。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只有几栋新盖的砖房。村子很安静,几乎看不见年轻人,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
    王师傅说的“最破的那家”,确实破——院墙塌了一半,木门歪斜,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有人吗?”王师傅在门口喊。
    没回应。
    又喊了几声,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往外看。
    “谁啊?”声音嘶哑。
    “刘三叔吗?我们是建军的朋友。”王师傅说。
    门开了。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盯着两人看了很久,眼神空洞。
    “建军……死了。”他说。
    “我们知道。”秦风上前一步,“三叔,我们受他之托,来送点东西。”
    “东西?”刘老三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什么东西?”
    秦风从包里掏出那半块木马:“这个。”
    刘老三看见木马,浑身一震!他踉跄着上前,一把抢过去,双手颤抖着抚摸木马,眼泪唰地流下来。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他喃喃自语,“建军啊……你终于肯回来了……”
    秦风和王师傅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三叔,我们能进去说吗?”王师傅问。
    刘老三点点头,转身进屋。屋里比外面更破,黑乎乎的,只有一个小窗户透光。土炕上堆着破棉被,地上摆着几个破瓦罐。
    刘老三在炕沿坐下,抱着木马,像抱着婴儿。
    “建军小时候……最喜欢这个。”他声音哽咽,“他爹——我大哥——刻给他的。后来他爹死了,他就一直带在身边,说这是护身符。”
    秦风沉默。这些他听王师傅说过。
    “三叔,”他轻声问,“建军……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关于这个木马,或者……关于别的事?”
    刘老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秦风:“你们……不是普通人吧?”
    秦风心里一紧。
    “我看得出来。”刘老三笑了,笑容凄惨,“建军走之前,回来过一次。那天下大雨,他浑身湿透,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跟我说了一晚上胡话。”
    “他说什么了?”
    “说……他这辈子白活了。”刘老三抹了把眼泪,“说他对不起儿子,对不起死去的爹,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叫‘月璃’的姑娘。”
    秦风呼吸一滞。
    月璃!
    苏晚晴前世的名字!
    “他说……他欠那个姑娘一条命,欠了几辈子了。”刘老三继续说,“这辈子本来有机会还的,但他没把握住。下辈子……下辈子一定要找到她,把命还给她。”
    屋里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秦风感觉喉咙发干:“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他在城里,看见了一个人。”刘老三眼神变得迷茫,“一个长得像他梦里那个‘仙尊’的人。他说……债主来了,讨债的来了。他得把‘钥匙’交出去,不然……不然他儿子,他孙子,世世代代都得背这个债。”
    钥匙。
    又是钥匙。
    “钥匙在哪儿?”秦风问。
    刘老三没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破柜子前,翻找了半天,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把纸递给秦风。
    “建军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木马来找他,就把这个给那人。”刘老三说,“他说……这是地图的另一半。”
    秦风心跳如鼓。他接过纸,小心展开。
    纸上也是用毛笔画的图,但和木马里的那张不同——这张画的是山脚下,一条蜿蜒的小路,小路尽头标着一个“井”字。
    两张图拼在一起,才完整:
    山上有个亭子,亭子旁边标“×”;山脚下有条路,路尽头是口井。
    而“井”的位置,正好对应着图纸下方那行小字:“债在此处,钥匙自取。”
    “这井……在哪儿?”王师傅问。
    刘老三指了指窗外:“牛头山,后山,有个废弃的枯井。老一辈都说那井邪性,民国时候填了。但具体在哪儿……我得带你们去。”
    秦风和王师傅对视一眼。
    “现在能去吗?”秦风问。
    刘老三看了看天色:“现在去,天黑前能到。但你们真想好了?那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
    “死过人。”刘老三声音压得很低,“我小时候,村里有个娃掉进去,捞上来的时候……身子是软的,骨头全碎了。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秦风握紧图纸。
    “去。”他说。
    刘老三叹了口气,站起身:“那走吧。我得拿个手电筒。”
    三人出了门。刘老三从院子里找了根木棍当拐杖,带着两人往村后走。
    路越来越陡,杂草丛生。刘老三虽然年纪大,但走山路很稳,反而秦风和王师傅走得气喘吁吁。
    “三叔,您身体真好。”王师傅说。
    “山里人,走惯了。”刘老三头也不回,“建军小时候,常跟我上山采药。那孩子实诚,采了药卖钱,一分不留,全给他爹买酒。”
    “他爹……喝酒?”
    “喝,往死里喝。”刘老三声音冷下来,“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建军他娘就是被打跑的,那年建军才十岁。”
    秦风心里一揪。
    “后来他爹喝死了,建军一滴眼泪没掉。”刘老三继续说,“村里人都说他心狠。但我知道,他是恨。恨他爹,恨这个家,恨这个穷地方。”
    “所以他拼命读书,想考出去。可惜……没那个命。家里穷,高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去城里打工。”
    “走的那天,也是下大雨。我送他到村口,他回头跟我说:‘三叔,我要是混不出个人样,就不回来了。’”
    刘老三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眶通红:“他没说错。他是没混出人样……他是死了才回来的。”
    山风呼啸,吹得人浑身发冷。
    秦风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太苍白。
    三人继续往前走。一个小时后,刘老三停下,指着前方:“到了。”
    那是一片荒坡,杂草长得比人高。坡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个凹陷——是井口,但已经被土石填了大半,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井边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民国七年立”。
    “就是这儿。”刘老三说,“你们要找的‘钥匙’,应该就在井里。”
    秦风走到井边,往下看。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涌上来。
    “怎么下去?”王师傅皱眉,“这井都填成这样了。”
    “有办法。”刘老三走到井边,用手扒开杂草,露出一个隐藏在草丛里的、锈迹斑斑的铁环,“这是当年打水用的轱辘,绳子早烂了,但架子还在。”
    他拉了拉铁环,纹丝不动。
    “我来。”王师傅上前,用扳手敲掉铁锈,用力一拉——
    嘎吱!
    铁环动了,连带下面的轱辘也转了起来。一条腐烂了一半的麻绳从井下被拉上来,绳头系着一个破水桶。
    “还能用。”王师傅试了试轱辘的承重,“但绳子不结实,最多能撑一个人。”
    三个人,谁下去?
    秦风和王师傅对视一眼。
    “我下去。”秦风说。
    “不行,太危险。”王师傅反对,“我下去,你年轻,在上面接应。”
    “王师傅,这债是我的。”秦风摇头,“必须我去。”
    刘老三看着两人争执,忽然笑了:“建军说得对……债主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白酒,拧开喝了一口,递给秦风:“喝一口,壮壮胆。井下冷。”
    秦风接过,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
    他把绳子系在腰上,王师傅检查了好几遍绳结。
    “小心点。”王师傅说,“有事就拉绳子,我们拉你上来。”
    秦风点头,踩着井壁凸起的石头,慢慢往下爬。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越往下,光线越暗,温度越低。手机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大概下了五六米,脚踩到了实地——不是井底,而是一个横向的洞口。
    秦风解开绳子,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弯腰前行。通道很长,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洞穴。
    洞穴不大,中间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木盒。
    木盒很旧,但保存完好,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秦风一眼认出,那是某种封印阵法。
    他走过去,伸手去碰木盒。
    指尖触碰到木盒的瞬间,盒子自动打开了。
    里面没有钥匙。
    只有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
    秦风拿起信,展开。
    字迹很熟悉——和刘建军在殡仪馆时,他脑海里听到的那个苍老声音的感觉,一模一样。
    信上只有几句话:
    \*\*“后来者:\*\*
    \*\*若你能看到此信,说明你已踏上还债之路。\*\*
    \*\*钥匙不在井中,在你心中。\*\*
    \*\*每一笔债,都是一把钥匙。\*\*
    \*\*债还清之日,门自会打开。\*\*
    \*\*——刘建军,亦是‘青云子’,留。”\*\*
    青云子。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秦风脑海。
    他想起来了!
    前世,他座下有七十二弟子,青云子排第三十七,擅阵法,性情敦厚。后来宗门大劫,青云子为掩护同门撤离,以身为阵,魂飞魄散。
    他欠青云子的,不是命债,是……师恩未报。
    秦风跪倒在地,对着木盒,重重磕了三个头。
    “师尊……对不起……”
    泪水模糊了视线。
    洞穴里,忽然亮起微弱的金光。金光从木盒中升起,化作一道虚影——正是刘建军,但穿着道袍,仙风道骨。
    虚影看着他,微微一笑:“师尊,你来了。”
    “青云子……”秦风声音哽咽。
    “债已了。”虚影说,“这一世,我活得苦,但死得明白。师尊不必愧疚。”
    金光涌入秦风体内,比上次更温暖,更磅礴。他感觉体内某个枷锁“咔嚓”一声,碎裂了。
    与此同时,脑海里多了些东西——
    一门功法:《青云阵解》。
    虽然只是基础篇,但对他现在来说,足够了。
    虚影消散。
    木盒化作飞灰。
    洞穴开始震动。
    秦风转身就跑,冲出洞口,抓住绳子大喊:“拉!”
    王师傅和刘老三拼命拉绳子。秦风刚被拉出井口,身后的洞穴就坍塌了,尘土飞扬。
    “没事吧?”王师傅上下打量他。
    “没事。”秦风摇头,看向刘老三,“三叔,谢谢您。”
    刘老三摆摆手:“债了了?”
    “了了。”
    “那就好。”刘老三长长吐出一口气,“建军……能安息了。”
    三人下山。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村里,刘老三请两人吃了顿简单的晚饭——红薯粥,咸菜。临走时,秦风把王师傅给的两千块钱,偷偷塞在刘老三枕头下。
    夜班中巴车回县城。
    车上,王师傅问:“找到了?”
    “找到了。”秦风说,“但不是钥匙,是……答案。”
    “什么答案?”
    “债要一笔一笔还。”秦风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每一笔债,都是一把钥匙。等债还清了,门才会开。”
    “什么门?”
    秦风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王师傅沉默了。
    许久,他说:“小秦,回城后,搬来跟我住吧。我那修车铺楼上有个小阁楼,虽然旧,但比你现在那儿安全。”
    秦风一愣:“王师傅……”
    “别废话。”王师傅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那出租屋太偏,小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秦风鼻子发酸。
    “谢谢王师傅。”
    “谢啥。”王师傅闭上眼睛,“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秦风也闭上眼。
    脑海里,《青云阵解》的文字缓缓流转。
    青云子……
    这辈子,我一定会好好还你的债。
    还有所有人的债。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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