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预实验启动
周一清晨,研究院西翼那间闲置的小实验室被悄然激活。
安可儿推开贴有“‘海渊’预实验—01”标识的房门时,林婕已经在了。她正蹲在一堆线缆和设备箱中间,手里拿着万用表,眉头紧锁地测试着什么。原本空旷的房间中央摆上了两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实验椅,对面墙壁安装了一块尺寸可观的显示屏。房间一角,两台高性能工作站机箱发出低沉的运行声,屏幕上跳动着安可儿看不懂的系统自检代码。
“早。”林婕头也没抬,“帮忙把那个黑色箱子里的干电极EEG头戴设备拿出来,检查一下所有电极点的阻抗标签是否完好。纪教授要求预实验全部用便携式设备,模拟真实场景的便捷与……噪声。”她说到“噪声”时,嘴角似乎向下撇了撇,显然是这项要求增加了不少工程难度。
“好的,林老师。”安可儿放下背包,依言打开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套轻量化的脑电采集设备,电极点如一个个微小的银色纽扣嵌在富有弹性的头带上。她仔细检查每一套,记录下几个电极触点略有氧化痕迹的设备编号。这种细节在严格控制的实验室环境中或许可以后期校正,但在追求生态效度的“海渊”预实验里,可能就是干扰源。
九点整,纪屿深和钟原一起走了进来。钟原怀里抱着他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一进门就径直走向工作站,开始将加密数据盘里的实验程序载入系统。纪屿深则扫视了一圈房间的布置,目光在林婕刚刚架设好的眼动仪和桌面上那几台用于采集心电、皮肤电的腕带式设备上停留片刻。
“预实验受试者,三位。”纪屿深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都不是研究院的常规模拟被试。一位是秦老师联系的、有轻度注意力波动主诉但未达到临床诊断标准的社区志愿者;一位是我通过临床合作渠道找到的、处于抑郁症缓解期但存在残留认知症状的个体;第三位,是钟原博士‘贡献’的——”他看了一眼正全神贯注敲击代码的钟原,“他自己。”
钟原头也不抬:“最佳对照。熟悉实验流程,认知能力基线明确,且对自身状态有高度元认知监控——虽然这种监控本身可能就是个干扰变量。”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安可儿微微一愣。研究者自己作为受试者并不罕见,但在这样一个探索“个人化脆弱模式”的项目初期,钟原这种极度理性、对自身思维过程有强烈觉察的个体,其数据可能会非常特殊,甚至难以解读。
“预实验目标有三。”纪屿深走到白板前,写下关键词,“第一,验证新搭建的多模态数据同步采集流水线的稳定性与信噪比。第二,运行秦老师设计的初步‘认知挑战协议’,观察其在诱发可控认知压力与状态波动上的有效性。第三,”他顿了顿,看向安可儿,“初步尝试在线特征提取,目标是实时识别出如P-07分析中提到的‘控制僵化’前兆信号,哪怕只是初步的、离线验证后的模拟实时。”
安可儿感到心脏一紧。离线分析和实时在线检测是两回事。前者可以反复尝试、调整参数、剔除伪迹;后者则要求算法在数据涌来的瞬间做出稳健判断,容错率极低。
“安可儿,”纪屿深点名,“你负责配合林婕监控数据采集质量,并在每个任务区块结束后,立即进行该区块数据的快速预处理和关键特征(如theta波动性、瞳孔反应模式)的初步计算。我们不要求完美的实时分析,但需要在实验间隙获得初步反馈,以评估任务范式的即时效果,并决定是否进行微调。”
“明白。”安可儿点头。这意味着她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从数据导出、预处理到特征计算的流程,压力不小,但也是将她的分析从“事后回溯”推向“近实时反馈”的关键一步。
上午十点,第一位受试者到达。是那位社区志愿者,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的书管理员,自称在长时间或处理多任务时容易“走神”和“烦躁”。他显得有些紧张,对满屋子的设备既好奇又不安。
实验开始。屏幕上呈现秦岚设计的“认知挑战协议”:一个混合了工作记忆更新、冲突解决和反应抑制的复合任务,任务难度会根据表现动态调整,并穿插不可预测的听觉干扰和视觉分心刺激。安可儿坐在辅助监控屏前,看着多路数据流开始滚动。原始的脑电波形跳动剧烈,夹杂着明显的眨眼和肌肉活动伪迹;眼动轨迹在屏幕任务区域和干扰物之间快速切换;心率曲线在难度陡增的试次出现轻微加速。
她按照林婕指导的流程,尝试进行在线伪迹剔除和滤波。效果不尽如人意,尤其是当受试者因焦虑而频繁眨眼或轻微移动头部时,脑电信号质量明显下降。
“不要追求完美。”林婕低声道,眼睛紧盯着同步信号监测窗口,“记录下所有干扰和信号丢失的时间点。在生态化场景下,这些‘噪声’本身可能就是数据的一部分——反映受试者在压力下的生理和行为反应。”
第一个任务区块结束。受试者长舒一口气,表示“头脑发胀”。安可儿立刻将刚才采集到的数据导入她事先编写好的快速分析脚本。theta波功率谱计算出来了,但波动性模式受噪音影响较大;瞳孔数据相对稳定,变化速率模式初步显现,但与行为表现的关联尚不清晰。她将初步图表和数据摘要打印出来,递给纪屿深和钟原。
钟原扫了一眼,手指在几个异常数据点上敲了敲:“这里,干扰出现时的皮肤电反应延迟异常长。可能不是认知处理延迟,而是情绪性回避或习惯化。需要结合后续区块看是否重复出现。”
纪屿深则对受试者的主观体验更感兴趣,询问了他几个关于任务中何时感到最困难、如何应对干扰的具体问题。受试者的描述——例如“当那个刺耳声音突然响起时,我脑子里好像空白了一下,然后急着想把任务追回来,结果更容易出错”——与安可儿分析中某个反应时突然延长的试次时段隐约对应。
午休后,第二位受试者(缓解期抑郁个体)到来。她的情绪表现更为平淡,甚至有些漠然,但任务表现波动极大,时好时坏。安可儿在快速分析中发现,这位受试者的前额叶脑电活动整体偏弱,但在她自我报告“感到有些吃力,想放弃”的区块,反而出现了一阵异常的、窄带的高频gamma活动爆发,随后是长时间的抑制。
“这像不像一种‘代偿性努力’后的崩溃?”秦岚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实验室,看着安可儿初步绘制的图表,若有所思,“有限的认知资源被一次性过度动员,然后迅速耗竭。这和P-07的‘过度控制’不同,更像是一种‘资源调度失衡’。”
安可儿迅速记录下这个观察。又一个潜在的个人化模式变体。
最后,是钟原自己作为受试者。他的表现稳定得惊人,错误率极低,反应时分布集中。然而,多模态数据却呈现出极其有趣的画面:他的生理信号(心率、皮电)几乎无波动,眼动轨迹高效精准,但脑电信号中,与错误监控和冲突监测相关的脑区(如前扣带回)活动却异常活跃,甚至在无错试次中也维持着较高水平。
“他在持续进行高强度的内部监测和错误预防计算,”纪屿深观察着实时数据流,低声对安可儿说,“极高的元认知负荷。表现稳定不是因为没有压力,而是因为他动用了大量的内部资源来预测和规避错误。这种策略在可控任务中高效,但在完全不可预测或需要快速灵活转换的环境中,可能会因为计算负荷过大而崩溃。”
安可儿看着钟原平静无波的脸庞和屏幕上那表明其大脑正在高速、静默运转的数据,忽然对“个人化模式”的复杂性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没有一种策略是绝对好或坏的,只在特定的情境负荷下显现出其优势与脆弱。
预实验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送走最后一位受试者,所有人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实验室里的气氛却有些不同。设备基本运行顺畅,采集到了大量“不完美”但“真实”的多模态数据;秦岚设计的认知挑战协议确实引发了可观测的状态波动;而安可儿的快速分析,尽管粗糙,却成功在实验间隙捕捉到了一些与受试者主观体验和行为表现可能相关的特征信号。
“数据已经全部备份加密。”林婕揉了揉后颈,“原始数据噪声比我预想的还大,尤其在进行头部微动时。我需要进一步优化运动伪迹校正算法。”
钟原还在他的电脑上快速浏览着某个受试者的脑电频谱图:“初步看,在线特征提取的算法框架可行,但参数需要根据个体数据进行自适应调整。通用阈值不行。安可儿,明天开始,我们需要用今天的数据,训练第一版个性化的特征检测器,哪怕只能识别一两种最明显的模式。”
纪屿深最后总结:“预实验初步目标达成。接下来一周,核心任务是深度分析今天采集的数据。安可儿,你和钟原紧密合作,聚焦于从三位预实验受试者身上,提炼出尽可能清晰、可重复的个人化认知状态特征,并与P-07、P-12、P-19的离线分析模式进行对比、归纳。我们需要开始构建一个‘个人化脆弱模式’的初步分类图谱。”
离开实验室时,夜色已深。安可儿抱着存有今日所有数据备份的硬盘,感觉它沉甸甸的,不仅因为数据量,更因为它所承载的、刚刚开始显露轮廓的复杂世界。
今天的受试者,加上之前分析的P系列案例,她已经接触到了六种截然不同的认知面貌。有的像P-07,试图用控制压制波动;有的像第二位受试者,资源调配易失平衡;有的像钟原,用高耗能的内部监控换取稳定输出……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她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晚风微凉。脑海里不再是单一的数据曲线或算法公式,而是这些曲线背后,一个个鲜活个体在面对认知挑战时,那独特而挣扎的应对姿态。
“海渊”探索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神经信号或行为数据,而是这些信号与数据之下,那个每个人都拥有、却各不相同的精神世界的“深海地貌”。
她握紧了手中的硬盘。分类图谱的构建,就像绘制第一张深海地形图。粗糙,充满未知区域,但有了它,下一次下潜,或许就能少一分盲目,多一寸方向。
回到公寓,她将硬盘连接好,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她打开那个记录个人思考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没有写任何具体数据或分析,只是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几座形态各异的“山峰”(代表不同的个人化模式),沉没在一片共同的“认知需求海洋”之下。海面上,是标准化的任务与挑战。而深海之中,每座山峰都有自己独特的地质构造(神经机制)、脆弱断面(易损模式)、以及可能发出先兆信号的“微型地震带”(如波动性改变)。
画完,她静静看了一会儿。
预实验启动了。这张图的绘制,也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