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既然如此,无所顾忌
济南城下,燕军大营。
静。
死一般的静。
那顶象征全军中枢的黑色大帐,此时就是张开了口的凶兽。守在帐外的亲卫哪怕隔着十几步,也被里面透出的那股子寒意激得汗毛倒竖,没人敢大喘气。
帐内光线昏暗。
报信死士的尸体刚被抬下去,地上那一滩没干的血迹泛着黑红的油光。
朱棣坐在帅位上,右手死死攥着半枚捏碎的蜡丸,还有那张皱巴巴、染满污血的绢纸。
他的手很稳,像铁铸的一样。
但他手背上,几条青筋正疯狂地跳动着,快要顶破那层粗糙的老皮。
张英跪在地上,脑门贴着土,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王爷……送信的兄弟咽气前说了。”
“徐增寿大人在诏狱里被严刑拷打。”
“是他拿命换出来的消息……”
张英停顿了一下,哪怕是他在死人堆里滚过几遭,接下来的话也烫得嘴皮子发颤。
“朝廷默许江南豪族出钱,雇了东海倭寇。”
“袭扰辽东,断咱们粮道,乱咱们大后方。”
嗒。
一滴冷汗顺着张英的鼻尖砸进土里。
大帐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那是朱棣手指碾磨绢纸发出的动静。
“倭寇”两个字,被那张薄纸托着,重得像两座山,直接砸进了朱棣的眼眶里。
徐家满门忠烈。
徐辉祖虽然顽固,那是条硬汉子。
徐增寿为了给自己送个信,被活活打死在诏狱。
这就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标榜以孝治天下的好侄儿干的事。
为了赢,勾结外族,引狼入室。
“好,好得很。”
朱棣笑了。
笑声在胸腔里闷着,像是夏日雷雨前的闷雷,低沉,浑浊,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疯劲。
“朱允炆,你真是我的好侄儿。”
“我被铁铉用父皇的画像逼得步步后退,连个炮仗都不敢往城头扔,就怕惊扰了老爷子的在天之灵。”
“你倒好。”
“你把咱们爷们儿流血打下来的江山,拿去喂那群东海的罗圈腿。”
“你拿辽东百万百姓的命,去填你那把龙椅的坑。”
轰!
大帐猛地一震。
朱棣暴起,手里那柄重达百斤的镔铁狼牙棒卷起一股恶风,狠狠砸在面前坚固的红木帅案上。
木屑炸飞,令箭崩得到处都是。
那张承载几十万大军生死的帅案,连同上面的地图、笔墨,瞬间成了一堆烂柴火。
“这江山,他不配坐!”
“这朱家的姓,他不配叫!”
朱棣一把扯下头盔,头发散乱下来,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全是血丝,那就是一头彻底被激怒的疯虎。
他大步走到帐帘前,一把掀开。
外面刺眼的阳光照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没有丝毫暖意。
远处,济南城头。
太祖朱元璋的巨幅画像还挂在那儿,那双威严的眼睛似乎正盯着这片大地。
那是朱棣最敬畏的爹。
这几天,只要看见这画像,他举起的屠刀就得放下,心里的憋屈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可现在。
朱棣盯着那幅画像,眼里的敬畏一点点退下去,剩下的是全是冰碴子。
“爹,您看见了吗?”
“您的好孙子,把将士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辽东,卖给倭寇了。”
“既然他不认您这个祖宗,那我朱棣,也不当这个孝子贤孙了!”
“来人!”
一声暴喝,炸得营盘都在抖。
“传世子!传修国兴!”
片刻功夫。
两道身影冲进了一片狼藉的中军大帐。
朱高炽一身戎装,脸上早就没了往日的和气,那一身肥肉如今全是腱子肉,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父王!”
“王爷!”
两人刚进帐,就被朱棣身上那股子要吃人的暴戾气息惊得一哆嗦。
朱棣没废话,把那张染血的密信甩在两人脚底下。
“看看,这就是咱们那位仁德圣君干的好事。”
朱高炽捡起密信,扫了一眼,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开。
“勾结倭寇?!”
“畜生!”
修国兴看完,眼珠子当场就红了,一把抽出腰刀在手心里狠狠一划,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操他姥姥的读书人!操他姥姥的徽商!”
“辽东、高丽,那是当初王爷带着咱们饕餮卫拿命换回来的,不是给他们拿去做生意的筹码!”
“王爷!给我五千人马,我现在就回辽东!不把这帮杂碎剁成肉泥,我修国兴誓不为人!”
朱棣转过身,看着这两个自己最硬的拳头。
“五千?不够!”
他伸出一根手指,上面还沾着刚才砸桌子溅上的木刺。
“高炽!”
“儿臣在!”
朱高炽上前一步,原本那点温吞全撕碎了,活脱脱一头露了牙的恶狼。
“你带着你的三千恶鬼新军,加上修国兴的本部辽东铁骑,别的不带,一人三马,把你范叔给你的家底全带上!”
“今夜就走,跑死马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辽东!”
朱棣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牙齿咬碎了骨头蹦出来的。
“高炽,你给老子记住。”
“这一仗,不用讲什么仁义道德,也不用留活口。”
“告诉那些倭寇,也告诉那个坐在金陵城里的畜生。”
“敢把爪子伸进我大明的地盘。”
朱棣猛地凑近朱高炽,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火光冲天。
“就给老子剁碎了!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在海边给老子筑一座京观!”
“筑得高高的!让那些想过海的杂碎在海上就能看见!”
朱高炽没有犹豫,重重跪地,额头撞在地面上,咚的一声响。
“儿臣领命!”
“定叫那些倭寇,有来无回,片板不留!”
修国兴跪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笑,满脸杀气:“王爷放心!若是放跑一个倭寇,我修国兴提头来见!”
“滚吧!”
朱棣一挥手。
两人起身,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冲出大帐。
没多大功夫,营地外就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和战马嘶鸣,复仇的狼群开始集结。
大帐里,又剩下朱棣和张英。
张英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变了个人的燕王,小心翼翼地问:“王爷,世子和修将军带走了精锐骑兵,那咱们这边……济南城……”
朱棣慢慢转过身,走到大帐门口。
他背对着张英,目光越过层层营帐,死死锁定了那座让他吃尽苦头的济南城,锁定了城头上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铁铉。
“张英。”
“在。”
“范统之前送来的那些大家伙,除了火炮,是不是还有别的?”
张英一愣,脸色微微一变。
“是……还有几十车特制的‘没良心’炸药桶,范总管说是给咱们开山用的,那玩意儿威力太大,一旦炸开,那是人畜不分……”
“都拉上来。”
朱棣打断了他,语气平得吓人。
“王爷?那城墙上可是有太祖……”
“张英。”
朱棣回过头,面甲之下,那张脸冷漠得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太祖要是知道他的子孙把江山卖了,估计也想亲手劈了这群不肖子孙。”
“把那些炸药桶,全部给老子推到城墙根下去。”
“铁铉不是喜欢挂画像吗?不是喜欢玩道德绑架吗?”
朱棣狞笑一声,伸手从亲卫手里接过那柄沾满了无数人鲜血的狼牙棒,指肚轻轻刮过上面冰冷的尖刺。
“告诉铁铉,他的护身符不好使了。”
“明天日出之前。”
“本王要让这座济南城,连同他和那个卖国的朝廷一起。”
“上天!”
风起。
吹动了朱棣身后那袭残破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刚刚竖起的黑色招魂幡。
济南城头,铁铉还在整理衣冠,准备明日继续用画像羞辱燕军。
他不知道。
就在刚才,那个被他用画像困住的燕王,已经亲手砸碎了心中的那块碑。
疯虎出笼。
无所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