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秦淮河畔吃人宴
夜。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像一条铺开的奢靡绸缎。
腻人的脂粉香混着酒气,从两岸的画舫酒楼里飘出来,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骨头缝里。
一艘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画舫,在一众小船的簇拥下,安静地泊在河心。
画舫通体由紫檀木雕琢,窗棂上挂着鲛人油灯,光芒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帘,将船身映得通明。
靡靡之音从船舱内传出,几个身段婀娜的清倌人,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舱内,主位上坐着的,是当朝户部侍郎王博,黄子澄的得意门生。
他下首,分坐着两淮盐运司使、苏州织造局的大人,还有几个胖得像一尊尊弥勒佛的徽商、晋商。
这些人,掌握着大明朝至少七成的财富。
“王大人,请。”
一个胖商人举起手中的夜光杯,脸上堆满了笑。
“听闻铁铉在济南大破燕军,真是可喜可贺,我等敬大人一杯,也敬陛下圣明!”
王博端起酒杯,矜持地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皆是陛下洪福齐天,铁铉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罢了。”
众人又是一阵吹捧。
酒过三旬,王博挥了挥手。
丝竹声停,舞女们躬身退下。
偌大的船舱,安静下来。
王博从袖中摸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轻轻放在桌上。
在座的商人,脸上的醉意瞬间消退,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纸上。
“这是从北平传来的最新消息。”王博的声音压得很低,“朱棣那逆贼,在西域试行了一套新政。”
坐在最下首的那个徽商,捻起那张纸,凑到灯下一看。
纸上写着《西域商税试行条例》。
他只看了三行,那张肥胖的脸,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凡商贾往来,无论货物贵贱,皆需一体纳税……”
“设税务司,专司查验账簿、核定税额……”
“凡偷税、漏税者,一经查实,货物没收,主事者……流放三千里!”
“哐当!”
徽商手中的青瓷酒杯脱手飞出,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蚯蚓。
“这哪里是新政!这他娘的是在刮咱们的骨头,喝咱们的血!”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查账?还要一体纳税?他朱棣想干什么!是要断了咱们江南世家几百年的生路啊!”
另一个盐商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
“这朱棣……跟他那个泥腿子爹,是一路货色!”
朱元璋的名字一出口,船舱内的温度,都冷了几分。
在场的这些人,家里哪个没有在洪武朝被那位铁血皇帝收拾过?
他们怕的不是朱棣的兵。
他们怕的是朱棣这个人!
朱允炆跟他们谈仁义,谈教化,他们就能用圣人文章把这位年轻天子忽悠得团团转。
可朱棣不跟他们谈这些。
朱棣手里提着刀!跟他爹朱元璋一样!
他们老朱家只信奉一件事——挡他路的,都得死!
户部侍郎王博冷眼看着这群乱了阵脚的商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诸位,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济南城下,铁铉不是已经让他碰壁了吗?这说明,他朱棣,并非不可战胜。”
王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朝廷的兵,是指望不上了。白沟河一战,精锐尽丧。现在守着长江天险的,都是些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
“国库也空了。陛下的内帑,连给京营将士换装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放下茶盏,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国难当头,我等身为大明子民,自当为国分忧。”
那个徽商反应最快,立刻会意。
“王大人说的是!我等深受皇恩,自当报效!”
他一拍胸脯,肥肉乱颤。
“我徽州商会,愿捐白银五十万两,粮草十万石,以作军资!”
“我两淮盐商,也出五十万两!”
“苏州织造,可出军服十万套!”
王博满意地点了点头。
“光有钱粮,还不够。”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阴冷。
“朱棣能打,是因为他手下那支饕餮卫,还有那些从北平带来的百战老兵。”
“咱们的兵打不过,但咱们可以让他后院起火,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晋商,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大人的意思是……”
王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听说,高丽残余势力,还有东海上那些扶桑来的朋友,最近手头……好像有点紧啊。”
这话一出,船舱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勾结倭寇,里通外敌!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过了许久,那个徽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王大人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王博端了茶,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可……可那是引狼入室啊!万一那些倭寇失了控,遭殃的还是咱们东南沿海的百姓!”一个年轻些的商人面露不忍。
“妇人之仁!”
徽商猛地一拍桌子,将那年轻商人吓得一哆嗦。
“百姓?什么狗屁百姓!他们就是地里的韭菜,死了,明年还能再长出来一茬!可咱们的家业要是被朱棣抄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每一张都是一万两的面额,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张写着“商税条例”的纸上。
他环视众人,脸上挂着狰狞的笑。
“我等江南世家,与国同休。谁要砸咱们的锅,咱们就先掀了他的桌子!”
“哪怕是引狼入室,也好过让这头猛虎进门!”
那叠银票,像一块磁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短暂的沉默后。
两淮盐商也拿出了一叠银票,压了上去。
晋商,也拿出了一叠。
很快,桌上就堆起了一座银票的小山。
王博看着这座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遥遥一举杯。
“诸位,为我大明江山,干了此杯!”
众人齐齐起身,举杯相碰。
“为大明江山!”
金樽玉液,映着舱内每一个人的脸,贪婪、狰狞、扭曲。
这哪里是秦淮河畔的风雅夜宴。
这分明是一场分食大明的吃人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