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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章 余则成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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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拜一早上,天刚蒙蒙亮,刘耀祖就到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他熬了三个晚上整理出来的材料,左边是余则成档案的抄录本,是他一个字一个字从档案室原本上抄下来的;右边是贵州来的电报译稿,每份都被他反复看了几十遍。中间摊着他的工作笔记,上面用红蓝两色笔写得密密麻麻,全是疑点和推理。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新公文纸上写报告标题:《关于余则成同志配偶信息疑点的初步核查报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墨迹都洇开了。
    写了半页,他停住了,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然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列出:
    “一、档案记载:王翠平,三十八年八月,天津,意外死亡。
    二、贵州情报:王翠平,同年十一月,贵州松林县任职。
    三、时间矛盾:两者相差七个月,一人不可能既死又活。
    四、可能性分析:
    甲、同名同姓之巧合——但籍贯、年龄均吻合,概率极低。
    乙、档案错误——余则成同志误报或笔误。但死亡大事,误报可能微乎其微。
    丙、情报错误——贵州情报有误。但我方潜伏人员多次核实,可信度较高。
    丁、档案伪造——此为最严重之可能,需重点核查。
    “五、关联疑点:
    甲、天津站时期,马奎、李涯等同志均曾调查余则成及其配偶,后皆身亡。
    乙、余则成同志近期行为有可疑之处,频繁前往中山路光明照相馆。每月固定至码头徘徊,住处附近邮筒有可疑人员活动。
    丙、贵州情报补充:目标王翠平枪法精准,曾率村民击退土匪。此技能与普通农村妇女身份不符。”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拿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两遍,三遍。然后他掏出打火机,把这张纸点着了。
    火苗窜起来,纸页蜷曲,变黑,化成灰落在烟灰缸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新的公文纸,重新开始写。这次写得简练,只写事实,不加分析。写完了,他把报告装进牛皮纸袋,用糨糊封好口,盖上自己的私章。
    该不该报?
    报了,就是正式跟余则成撕破脸。那小子现在可是毛局长眼前的红人,吴敬中跟前的红人。万一查不出什么,自己这行动处长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他想起了马奎。那家伙死之前,是不是也这样纠结过?
    “干!”
    刘耀祖低吼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气。他转身走到桌前,抓起纸袋,推门出去。
    先去吴敬中那儿?
    刘耀祖犹豫了几秒,摇了摇头。吴敬中明显偏袒余则成,去了怕是要碰钉子。而且这种事,越级上报虽然不合规矩,但有时候……就得这么干。
    他下了楼,径直往大楼后头的停车场走,掏出他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
    去毛公馆。
    毛人凤住在阳明山,离站里得开半个多小时。一路上,刘耀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毛局长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想余则成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一会儿又想贵州那个王翠平,她到底是谁?真是余则成的老婆?那孩子又是谁的?
    刘耀祖眯着眼,把车开得飞快。
    到了毛公馆门口,卫兵拦住了。刘耀祖摇下车窗,掏出证件:“台北站行动处刘耀祖,有要事向毛局长汇报。”
    卫兵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过了五六分钟,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出来了,是毛人凤的秘书。
    “刘处长,这么早?”秘书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什么温度。
    “王秘书,”刘耀祖下车,把纸袋递过去,“有份报告,想请毛局长过目。”
    王秘书接过纸袋,没打开,掂了掂:“关于什么的?”
    “关于……站里一位同志的疑点。”刘耀祖斟酌着用词,“我觉得,有必要向局长直接汇报。”
    王秘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深:“刘处长,毛局长最近很忙。这种事,是不是先跟吴站长沟通比较好?”
    “跟吴站长沟通过了。”刘耀祖撒谎不脸红,“吴站长让我直接报给毛局长。”
    这话半真半假。吴敬中是说过“有疑点可以查”,但没说可以直接越过他上报。
    王秘书又打量了他几眼,这才点点头:“那你等着,我进去问问。”
    等了大概十分钟,王秘书出来了。
    “刘处长,局长请你进去。”
    刘耀祖心里一紧,跟着王秘书往里走。走到书房门口,王秘书敲了敲门。
    “进来。”
    王秘书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刘耀祖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光线有点暗,毛人凤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坐在大书桌后面,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像个教书先生。
    “局长。”刘耀祖立正,敬礼。
    “坐。”毛人凤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耀祖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他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纸袋已经打开了,报告摊在桌上,毛人凤正在看。
    毛人凤看得很慢,一页纸看了好几分钟。看完一页,翻过去,再看下一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刘耀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悄悄攥紧了裤腿。他觉得嗓子发干,想咳嗽,又不敢。
    终于,毛人凤看完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抬起头,看着刘耀祖。
    “这些材料,你都核实过?”他问,声音很平静。
    “核实了一部分。”刘耀祖说,“贵州那边的消息,是我们潜伏人员传回来的。余副站长档案里的内容,是我亲自从档案室原本上抄下来的,一字不差。”
    “时间对不上。”毛人凤用手指点了点报告,“一个是八月,一个是十一月。差三个月呢。”
    “是的,局长。”刘耀祖说,“这是最大的疑点。如果王翠平八月就死了,不可能十一月出现在贵州。如果十一月她还活着,那余副站长为什么要在档案上写她死了?”
    毛人凤没说话,拿起报告又看了看。他的手指在“王翠平”三个字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
    “刘处长,”他开口,“你知道余则成现在在干什么项目吗?”
    刘耀祖一愣:“知道一些。他在负责‘海蛇’计划的部分情报分析工作。”
    “不止。”毛人凤说,“他还在帮我处理一些……特殊事务。这些事务,关系到党国在海外的一些布局。”
    刘耀祖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余则成已经深到这个程度了。
    “所以,”毛人凤放下报告,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要查他,必须有确凿证据。光靠时间对不上,不够。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年龄相仿的也很多。你怎么能确定,贵州这个王翠平,就是余则成的老婆?”
    “局长,我……”刘耀祖想说那些细节,想说马奎李涯的事,想说余则成的可疑行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些东西,确实不够硬。
    毛人凤看着他,眼神像能穿透人心:“刘处长,我理解你的职责。行动处长,就是要发现疑点,排除风险。但余则成现在的位置很特殊,动他,影响会很大。”
    他顿了顿,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签上名,盖上私章。
    “这样吧。”他把那张纸递给刘耀祖,“我给你批个条子。你可以继续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第一,不能影响余则成现在负责的工作;第二,不能打草惊蛇;第三,查到的所有情况,直接向我汇报,不要经过吴敬中。”
    刘耀祖接过条子,手有点发抖。纸上写着:
    “准予刘耀祖同志对相关疑点进行核查。务须谨慎,掌握实据。毛人凤,四十一年五月七日。”
    “局长,这……”
    “记住我的话。”毛人凤打断他,“要查,就查到底。但要是有确凿证据证明余则成没问题,你也要及时收手,不要纠缠。”
    “是,局长。”
    “去吧。”
    刘耀祖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听见毛人凤又说了一句:
    “耀祖,你是个老同志了。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刘耀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从毛公馆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刘耀祖坐进车里,把那张条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务须谨慎,掌握实据。”
    他把条子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发动车子,往回开。
    一路上,他心里翻江倒海。
    毛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支持他查,还是警告他别乱来?那张条子,是尚方宝剑,还是催命符?
    刘耀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现在,他没有退路了。
    回到站里,已经快十点了。他把车停好,刚进大楼,就碰见余则成从楼上下来。
    “刘处长,早啊。”余则成笑着打招呼,“听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刘耀祖心里一紧,脸上挤出笑:“啊,办点私事。余副站长这是去哪儿?”
    “去港口那边,看看货。”余则成说,
    “哦,那你忙。”刘耀祖侧身让开。
    余则成点点头,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刘处长,你脸色还是不好。多注意休息。”
    “谢谢关心。”刘耀祖说。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叫来周福海。
    “处长,您找我?”
    “坐。”刘耀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贵州那边,还有新消息吗?”
    “暂时没有。”周福海说,“线人说,王翠平最近很少出门,就在村里带孩子,搞妇女工作。没什么异常。”
    “孩子……”刘耀祖念叨着这两个字,“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丁念成。思念的念,成功的成。”
    “丁念成。”刘耀祖重复了一遍,“几岁了?”
    “快两岁了。”
    刘耀祖算了算时间。如果孩子快两岁,那应该是三十八年下半年怀孕。跟贵州那边报的“怀孕三月到村”对得上。
    “孩子像谁?”他忽然问。
    周福海愣了愣:“这个……线人没说。要不我让他们问问?”
    “问。”刘耀祖说,“偷偷问,别引起怀疑。就说……就说好奇,夸孩子长得俊,套套话。”
    “是。”
    “还有,”刘耀祖压低声音,“从今天开始,你安排两个人,轮流盯着余副站长。记住,要外勤队的生面孔,别用咱们处里的人。”
    周福海眼睛瞪大了:“处长,这……盯副站长?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才要用生面孔。”刘耀祖说,“跟外勤队说,是我安排的秘密任务,让他们嘴巴严实点。每天去了哪儿,见了谁,待了多久,都要记下来。特别是……他有没有接触过从大陆来的人,或者有没有往大陆寄过东西。”
    周福海脸上冒汗了:“处长,这事要是让吴站长知道……”
    “吴站长那边,我去说。”刘耀祖摆摆手,“你只管安排。出了事,我担着。”
    周福海走了。刘耀祖坐在椅子上,觉得后背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火已经点起来了,不烧出个结果,他不甘心。
    下午,他去见了吴敬中。
    吴敬中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耀祖啊,坐。什么事?”
    “站长,有件事想跟您汇报。”刘耀祖坐下,斟酌着词句,“关于余副站长……”
    “则成怎么了?”吴敬中放下茶杯。
    “不是他本人怎么了。”刘耀祖说,“是他档案里的一些信息,跟我们最近收到的一些情报……对不上。”
    吴敬中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喝了半杯,他才开口:“什么情报?”
    “关于他妻子王翠平。”刘耀祖说,“档案上写她三十八年八月在天津死了。但我们从贵州得到消息,三十八年十一月,有个叫王翠平的女人在当地出现。”
    吴敬中皱了皱眉:“同名同姓吧?”
    “年龄也对得上,籍贯也对得上。”刘耀祖说,“站长,这也太巧了。”
    “你想说什么?”吴敬中看着他,眼神有点冷。
    “我想……”刘耀祖硬着头皮说,“我想查一查。万一……万一这里面有问题呢?”
    吴敬中沉默了一会儿。
    “耀祖啊,”吴敬中终于开口,“我知道你跟则成有点不对付。年轻人升得快,老同志心里不舒服,我理解。但咱们做事,得讲证据,不能凭猜测。”
    “站长,我不是……”
    “你先听我说完。”吴敬中打断他,“则成是我从天津带过来的,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这些年,他为党国立过功,流过血。现在到了台湾,正是用人之际,咱们要团结,不能内耗。”
    刘耀祖想说话,但吴敬中摆了摆手。
    “你要查,可以。”吴敬中说,“但要有真凭实据。要是查不出什么,以后这种事,就别提了。否则影响团结,我对你不客气。”
    “是,站长。”刘耀祖低下头。
    “去吧。”吴敬中重新端起茶杯,“记住我的话。”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刘耀祖觉得心里堵得慌。
    吴敬中明显在保余则成。但为什么保?是真相信他,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刘耀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他手里有毛人凤的条子,吴敬中也松了口,至少表面上松了口。
    那就查。
    往死里查。
    接下来几天,刘耀祖像变了个人。白天在站里,他该开会开会,该签字签字,见了余则成还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但到了晚上,他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外勤队报上来的监视记录,不是打字机打的,是手写的记录本,一页一页翻。
    余则成的生活规律得很。早上七点到站里,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要么在办公室,要么去港口或码头办事,晚上六点左右回家,很少应酬。
    但有几个细节,引起了刘耀祖的注意。
    第一,余则成每礼拜三下午,都会去一趟中山路的“光明照相馆”。每次待半小时左右,有时候是取照片,有时候是买胶卷。
    第二,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码头,不是公事,就是一个人去,在码头边站一会儿,看看海,然后离开。
    第三,他住处附近有个邮筒,他几乎每天下班都会路过,但很少寄信。可外勤队注意到,有个戴帽子的男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在邮筒附近转悠,有时候会往里面扔东西。
    刘耀祖把这些细节都记在自己的工作本上,用红笔圈出来。
    照相馆、码头、邮筒。
    这三个点,连起来像什么?
    他想起以前在北平破获共党地下电台时,那些人的联络方式,就是用照相馆洗照片传递情报,用码头做交接点,用邮筒做死信箱。
    太像了。
    刘耀祖觉得心跳得厉害。他拿起电话,打给外勤队。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跟紧了没有?”
    “跟了,处长。但他很警惕,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
    “知道他住哪儿吗?”
    “跟到西门町一带,跟丢了。那一带巷子多,岔路也多。”
    “废物!”刘耀祖骂了一句,又压住火气,“继续盯。下次他再出现,多派两个人,一定要跟住。”
    挂了电话,刘耀祖点了根烟,抽得猛,呛得直咳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台北的夜,灯红酒绿的,但刘耀祖觉得,这繁华底下,藏着太多看不见的东西。
    余则成,你每天站在码头边,看的是海,还是对岸?
    礼拜三下午,刘耀祖亲自去了中山路。
    他没开车,换了身便装,戴了顶帽子,远远地躲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馆里。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照相馆门口。
    两点半,余则成的车来了。
    黑色轿车停在照相馆门口,余则成下车。他还是穿着军装,但没戴帽子,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刘耀祖端起茶杯,眼睛死死盯着。
    余则成走进照相馆。玻璃门关上了,隔着一条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刘耀祖看了看表。两点三十二分。
    他等着。
    茶馆里人不多,有个说书先生在讲《三国》,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刘耀祖没心思听,眼睛一直盯着对面。
    两点四十七分,余则成出来了。
    手里还是那个牛皮纸袋,但看起来厚了点。
    他上车,车子开走了。
    刘耀祖放下茶杯,掏出钱放在桌上,快步下楼。他穿过马路,走到照相馆门口。
    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一声响。
    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整理照片。听见声音,抬起头:“先生,拍照还是洗照片?”
    刘耀祖掏出证件,拍在柜台上:“保密局的。”
    老头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长官,有什么事吗?”
    “刚才出去那位,你认识吗?”刘耀祖问。
    “认、认识。余长官,常来。”
    “他来干什么?”
    “取照片。”老头说,“上礼拜送洗的,今天来取。”
    “什么照片?”
    “就是普通的生活照。”老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个登记本,翻开,“您看,登记着呢。余长官,冲洗照片一卷,规格是……”
    刘耀祖扫了一眼登记本。确实写着余则成的名字,时间是上礼拜三,内容“生活照一卷”。
    “照片呢?”他问。
    “余长官取走了。”老头说,“刚走您不是看见了吗?”
    刘耀祖盯着老头看。老头眼神有点躲闪,但还算镇定。
    “他每礼拜都来?”刘耀祖又问。
    “差不多吧。有时候取照片,有时候买胶卷。”
    “买什么胶卷?”
    “就是普通的135胶卷。”老头说,“余长官喜欢自己拍照,说是爱好。”
    爱好?刘耀祖心里冷笑。一个保密局副站长,爱好是拍照?鬼才信。
    “他每次来,都跟你聊什么?”刘耀祖继续问。
    “不聊什么。”老头说,“就是取照片,付钱,偶尔问问最近有没有新到的胶卷。”
    “没聊别的?”
    “真没有,长官。”老头额头上冒汗了,“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客人来了,我招待。客人走了,我忙我的。别的我真不知道。”
    刘耀祖看了他一会儿,收起证件:“今天我问你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余长官。”
    “明白,明白。”老头连连点头。
    刘耀祖转身走了。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回到车上,刘耀祖没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
    余则成每礼拜来照相馆,真的只是为了拍照?
    还是说,这照相馆本身就有问题?
    他想起以前在北平,共党地下组织就用过照相馆做联络点。把情报藏在胶卷盒里,或者写在照片背面,用特殊的药水显影。
    难道这光明照相馆也是……
    刘耀祖掐灭烟,发动车子。他得查查这照相馆的背景。
    当天晚上,外勤队报来了新消息。
    “处长,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跟住了。”
    “说。”
    “他住在西门町永乐街的一个小旅馆里,用的名字是‘陈文标’。我们查了登记,他是上个月从高雄来的,说是做药材生意。”
    “药材生意?”刘耀祖皱眉,“查他旅馆房间了吗?”
    “查了。他出门的时候,我们的人进去看过。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几件衣服,一些药材样品,还有……一本《唐诗三百首》。”
    “《唐诗三百首》?”刘耀祖心里一动,“书呢?翻过吗?”
    “翻了几页,就是普通的书,没看出什么特别。”
    刘耀祖沉默了一会儿。用《唐诗三百首》做密码本,是共党常用的手法。
    “继续盯。”他说,“特别留意他接触的人,还有他寄出去的信。”
    “是。”
    挂了电话,刘耀祖走到地图前。他拿起红笔,在西门町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中山路画了个圈,最后在余则成住处画了个圈。
    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
    照相馆、戴帽子的男人、余则成。
    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刘耀祖不知道。但他有种感觉,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夜深了。台北站大楼里,又只剩刘耀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地图,上面画着三个红圈。
    余则成,王翠平,孩子,照相馆,戴帽子的男人,码头,邮筒……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疼。
    但他不能停。
    刘耀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外头漆黑的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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