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黑水寒牢
水。
无处不在的水。
冰冷、粘稠、带着腥臭味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进口鼻,钻进耳朵,渗入每一个毛孔。水是黑色的,黑得看不到自己的手指,黑得像凝固的血,黑得仿佛连光都能吞噬。
沈戮被吊在半空中。
两根粗大的铁链贯穿了他的琵琶骨,将他像腊肉一样悬在牢房中央。铁链另一端钉在头顶的岩壁里,每当他试图挣扎,铁链就会扯动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黑水牢最底层。
天剑宗关押最危险囚犯的地方。
这里位于主峰地下三百丈,终年不见天日。牢房里灌满了特制的黑水——那是一种混合了煞气、怨气和封印灵力的液体,能持续侵蚀囚犯的修为和意志。普通人掉进来,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化为白骨;修士能撑得久一些,但也是生不如死。
沈戮被关进来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没有见过任何人,除了每天定时从头顶管道注入的冰冷黑水。清虚真人说“慢慢耗”,不是威胁,而是事实。在这黑水牢里,时间是最残忍的刑罚。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能逼疯最坚强的人。
但沈戮没有疯。
他在修炼。
不是修炼灵力——在黑水的压制下,他根本运转不了任何功法——而是修炼《戮天诀》第二重:绝心境。
绝心境的心法,血修罗在溶洞里传给他时就说过:“绝情非无情,绝欲非无欲。断的是执念,斩的是妄念。心如明镜,照见因果,方能斩业不染。”
这三天,沈戮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自己的一生。
七岁被清虚带回天剑宗,测出先天剑骨,从此成为宗门天骄。
十五岁筑基,师尊赐下本命飞剑,师兄师姐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十八岁金丹,被誉为天剑宗千年不遇的奇才,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
直到三个月前,那杯散功茶。
直到师尊在万骨渊边低声说:“你的骨,我儿用了。”
直到在渊底挣扎求生,遇见血修罗,得传杀道。
直到现在,被钉在黑水牢里,生死不由己。
恨吗?
当然恨。
但他发现,纯粹的恨解决不了问题。仇恨会蒙蔽双眼,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就像现在,如果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报复清虚,怎么杀出黑水牢,那他早就崩溃了。
他要冷静。
心如止水,照见因果。
沈戮闭上眼,开始运转绝心境的心法。没有灵力,他就用意念模拟;没有煞气,他就用黑水中的怨气代替——虽然效果差了很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
“咔嚓——轰隆——”
一道光从上方射下,刺得沈戮睁不开眼。紧接着,一个铁笼子从开口处缓缓降下,笼子里站着两个人。
清虚真人,还有戒律堂主赵乾。
铁笼停在沈戮面前三尺处,悬在黑水上方。清虚真人一挥手,黑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片干燥的地面。
“三天了,想明白了吗?”清虚真人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沈戮抬起头,适应了光线后,他看清了清虚真人的脸——还是那张熟悉的、慈祥的脸,但此刻再看,只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想明白了。”沈戮说,“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清虚真人笑容不变:“给不了,还是不想给?”
“有区别吗?”
“有。”清虚真人缓缓道,“如果你是真给不了,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痛快。如果你是不想给……那我们就继续耗下去。黑水牢的滋味,你才尝了三天。有人在这里待了三十年,最后求着我杀了他。”
沈戮沉默。
“其实你何必这么倔呢?”清虚真人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把《戮天诀》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轻松点。甚至……如果你配合,我可以留你一缕残魂,送你去轮回。下辈子,还能做个普通人。”
“轮回?”沈戮笑了,“师尊,你真的信轮回吗?”
清虚真人脸色微沉。
“如果你信,就不会害死那三十七个孩子。”沈戮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信,就不会抽我剑骨,废我修为,把我打下万骨渊。你现在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好让你搜魂而已。”
被说中心事,清虚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了。”他转身,对赵乾道,“把东西拿来。”
赵乾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玉盒,里面是一根细长的银针,针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烁着幽蓝的光。
“知道这是什么吗?”清虚真人拿起银针,“‘锁魂针’,专门对付你这种神魂有禁制的人。一针下去,不会触发自毁,但会让你体验到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他将银针举到沈戮面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还是不交?”
沈戮看着那根银针,虚妄瞳自动运转。他看到了针身上流转的恶毒符文——那东西确实不会触发自毁禁制,但它会像钻头一样,一点点钻进识海,然后……搅碎神魂。
比死更可怕。
“不交。”沈戮说。
清虚真人眼中最后一丝耐心消失了。
“那就别怪为师心狠。”
他抬手,银针化作一道蓝光,刺向沈戮眉心。
沈戮闭上眼,准备迎接剧痛。
但就在银针即将刺中的瞬间,异变突生。
“轰——!!!”
整个黑水牢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某种巨大生物苏醒般的震动。牢房四周的岩壁开始龟裂,黑水翻涌,掀起数丈高的浪头。钉在岩壁里的铁链被生生扯断,沈戮失去支撑,重重摔在地上。
清虚真人和赵乾也站立不稳,急忙飞回铁笼。
“怎么回事?!”清虚真人脸色大变。
赵乾更是惊恐:“掌门,这动静……像是地下的‘那东西’醒了!”
“不可能!”清虚真人厉声道,“封印完好无损,它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地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无法形容,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生物能发出的声音。它穿透岩层,穿透黑水,直击灵魂深处。沈戮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几乎要炸开。清虚真人和赵乾也不好受,两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
“快走!”清虚真人当机立断,操控铁笼向上升去。
但已经晚了。
一只巨大的、漆黑的爪子从地底破土而出,抓住了铁笼。
那爪子有多大?光是露出来的部分,就有三丈长,五根指爪每根都像柱子那么粗。爪子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缝隙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最恐怖的是爪子散发出的气息——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毁灭一切的气息。
“不……不可能是它……”赵乾瘫倒在笼子里,语无伦次,“上古凶兽‘吞天犼’……三千年前就被封印了……怎么会……”
吞天犼?
沈戮心中一震。他在宗门典籍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上古凶兽,以龙为食,以煞为生,曾肆虐人间,最后被数位化神大能联手封印。封印之地,就在天剑宗地下。
原来黑水牢下面,镇着这种东西!
黑色爪子用力一握,铁笼瞬间变形。清虚真人怒喝一声,元婴期的修为全面爆发,一剑斩在爪子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清虚真人的全力一剑,竟然只在爪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吼——!!!”
地底传来愤怒的咆哮。更多的爪子从地下伸出,抓向铁笼。清虚真人和赵乾拼命抵抗,但根本不是对手。几个呼吸间,铁笼就被撕成了碎片,两人狼狈逃窜,向出口飞去。
但他们忘了沈戮。
或者说,他们顾不上沈戮了。
沈戮趴在地上,看着头顶那场一边倒的战斗,心中迅速盘算。
逃?
怎么逃?出口在头顶三百丈,他现在修为被封,又被黑水侵蚀,连站都站不稳。
不逃?
留在这里也是死。要么被黑水淹死,要么被吞天犼的爪子踩死。
就在他犹豫时,一只爪子忽然伸向他。
不是抓,而是……托。
那只巨大的黑色爪子,小心翼翼地将沈戮托起,然后缓缓缩回地底。
沈戮愣住了。
吞天犼……在救他?
不,不可能。上古凶兽没有理智,只有毁灭的本能。它为什么要救一个人类?
除非……
沈戮忽然想到《戮天诀》中的一段记载:“杀道修士,身负煞气,与天地凶煞之物同源。修至高深处,可驭煞为兵,控凶为仆。”
难道是因为他修炼了杀道,身上有煞气,所以吞天犼把他当成了同类?
没时间细想了。
爪子托着沈戮,缩回地底深处。沈戮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在快速下降。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吞天犼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下降停止了。
沈戮被轻轻放在地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洞穴四周的岩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石,提供了微弱的光源。洞穴中央,趴着一头……难以形容的生物。
那就是吞天犼。
它的大小超出了沈戮的认知。光是趴在那里,就有十丈高,二十丈长。通体漆黑,覆盖着厚重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比沈戮整个人还大。它的头有点像龙,但没有角;背上有三对巨大的翅膀,此刻收拢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六只血红色的眼睛,每只都像灯笼那么大,此刻正齐刷刷地盯着沈戮。
被这样一头凶兽盯着,普通人早就吓疯了。
但沈戮却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亲切感。
不是心理上的,而是身体上的。他体内的《戮天诀》在自动运转,血刃在掌心凝聚,散发出淡淡的血光。而吞天犼在看到血光后,六只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它缓缓低下头,巨大的鼻息喷在沈戮身上,差点把他吹飞。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用嘴,而是用某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方式:
【杀道……传人……】
声音苍老、嘶哑,像是从远古传来。
沈戮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你能说话?”
【封印……三千年……神魂……未灭……】
吞天犼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明确。它被封印了三千年,但神魂未灭,还保留着一定的神智。
【你身上……有血修罗的气息……】
“你认识血修罗前辈?”
【故人……他曾想……救我……但失败了……】
吞天犼缓缓抬起一只爪子,爪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伤痕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血煞之气——那是《戮天诀》特有的气息。
“血修罗前辈想救你出去?”沈戮问。
【他想解开封印……让我离开……但正道……围攻……他死了……】
吞天犼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它看着沈戮,六只眼睛里同时浮现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帮我……解开封印……我帮你……报仇……】
交易。
又是交易。
沈戮看着这头上古凶兽,心中快速权衡。
帮它解开封印,会带来什么后果?吞天犼一旦脱困,天剑宗首当其冲,肯定会死很多人。但那些人里,有清虚,有戒律堂主,有所有参与陷害他的人。
而吞天犼帮他报仇,意味着他有了一个强大的助力——虽然这助力本身也很危险。
“怎么解开封印?”沈戮问。
【封印核心……在清虚……闭关处……破之……我自可脱困……】
清虚的闭关处?
沈戮心中一动。那地方他以前去过几次,确实是整个天剑宗灵力最浓郁的地方。原来那不是普通的修炼密室,而是封印吞天犼的阵眼所在。
“我现在修为被封,又被黑水侵蚀,连站都站不稳。”沈戮苦笑,“怎么去破阵眼?”
吞天犼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张开嘴。
一滴暗红色的血液,从它口中飘出,悬浮在沈戮面前。
那血液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恐怖的能量波动。光是靠近,沈戮就感觉到体内的《戮天诀》在疯狂运转,像是饿了三天的乞丐看到满汉全席。
【我的……本命精血……服下……可解封印……可增修为……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
【凶兽之血……入体……你将不再是人……】
不再是人?
沈戮看着那滴精血,又看看吞天犼六只血红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在万骨渊底立下的誓言:“我纵死,不行魔道。”
但现在,他要做的,比魔道更可怕。
服下凶兽精血,与凶兽为伍,甚至……变成凶兽。
值得吗?
为了报仇,为了揭开真相,为了那三十七个孩子?
沈戮伸出手,接住了那滴精血。
精血入手滚烫,像是烧红的铁水。但他没有松手。
“我答应。”
他张开嘴,将精血吞了下去。
下一秒,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