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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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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六年的最后一天,东京并没有下雪。
    但寒冷依旧像是无孔不入的水银,填满了文京区这座古老宅邸的每一个缝隙。只不过,与去年的那个除夕夜不同,今年的寒冷被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热气和香气,死死地挡在了厚重的窗棂之外。
    本家的大厨房里,蒸汽弥漫。
    三口巨大的铁锅正架在猛火上,锅盖随着沸腾的水汽“突突”乱跳。空气中充斥着柴鱼高汤的鲜味、刚出锅的天妇罗的油香,以及煮红豆时特有的那种甜腻气息。
    “快!那个伊势龙虾还要再蒸两分钟!”
    “黑豆呢?丹波的黑豆煮好没有?必须要煮到表皮发亮才行!”
    “把那瓶大吟酿温上!老爷马上就要入席了!”
    女佣们穿着浆洗得雪白的围裙,手里端着漆器托盘,脚下生风地穿梭在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里。她们的脸上充满了一种红润的、属于“盛世”的喜气。
    随着大小姐的“觉醒”,西园寺家可谓是蒸蒸日上,这个月的奖金,老爷可是发了整整三个月的薪水。
    而在主屋的广间里,地暖已经开到了最大。
    修一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绸居家和服,外面披着一件厚实的羽织,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
    桌上摆满了层层叠叠的漆器方盒——那是日本人过年必备的“御节料理”。
    第一层是寓意勤劳健康的黑豆,每一颗都圆润饱满,闪烁着黑珍珠般的光泽。
    第二层是寓意子孙满堂的鲱鱼籽,金黄色的鱼卵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第三层是寓意长寿的伊势龙虾,通体火红,虾须完整地向两边翘起,威风凛凛。
    还有烤得恰到好处的鲷鱼、切成薄片的极品金枪鱼大腹、用金箔点缀的栗子泥……
    琳琅满目,极尽奢华。
    修一看着这一桌子菜,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的坐垫。那是京都西阵织的高级货,里面填充的是最柔软的蚕丝。
    “父亲大人,怎么不举筷?”
    皋月坐在他对面。
    她今天换上了一件粉色的振袖和服,头发梳成了传统的桃割髻,上面插着一支珊瑚发簪。整个人看起来粉雕玉琢,像是个精致的人偶。
    “啊……只是突然想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
    修一拿起筷子,却并没有去夹那只龙虾,而是夹了一块最普通的昆布卷。
    “家中不和…现金流紧绷…光是维持体面都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时候我都已经在想,西园寺家的百年基业,是不是就要断送在我手里了。”
    修一将昆布卷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海带的咸鲜味在舌尖化开。
    “那种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苦难是最好的调味剂。”皋月端起面前的果汁,轻轻摇晃,“正因为有了去年的苦难,今年的龙虾才格外鲜甜。”
    她伸出筷子,夹起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虾尾。
    “父亲大人,请不要再回头看了。脖子会酸的。”
    “我们现在坐在金山上。”
    修一笑了。
    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苦涩,只有一种从容的、甚至是有些慵懒的满足。
    “是啊。金山。”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伺候的老管家。
    “藤田。”
    “在,老爷。”藤田依旧腰杆笔直,手里捧着酒壶。
    “别站着了。今晚是除夕,没有外人。”
    修一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坐下。陪我喝一杯。”
    “这……这不合规矩……”藤田有些惶恐。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现在又没外人。”修一摆了摆手,“这一年你也辛苦了。又是跑赤坂,又是联系上海,这把老骨头没散架也是奇迹。”
    “坐下吧,藤田爷爷。”皋月也笑着说道,“父亲大人今天心情好,您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哦。”
    藤田眼眶一热。
    他颤颤巍巍地放下酒壶,在桌角的位置跪坐下来。
    “那……恕在下僭越了。”
    修一亲自拿起酒壶,给藤田倒了一杯屠苏酒。
    药草的香气混合着米酒的醇厚,在空气中散开。
    “干杯。”
    三人举杯。
    这一杯酒,敬的是死里逃生,敬的是东山再起。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电视机被搬进了广间,屏幕上正在播放着NHK的国民节目——《红白歌会》。
    舞台上灯光璀璨,穿着夸张演出服的歌手们正在卖力演唱。台下的观众挥舞着荧光棒,欢呼声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狂热。
    “对了,藤田。”
    修一夹了一块鱼糕,像是随口问道。
    “健次郎那边……有消息吗?”
    听到那个名字,藤田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回老爷。”藤田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冷淡,“前几天听大阪那边的熟人说,健次郎少爷一家已经搬到东京来了。”
    “哦?来东京了?”修一有些意外,“他还有钱在东京租房子?”
    “住在荒川区的南千住。”
    藤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是贫民窟。租的是那种没有浴室、厕所公用的老木房。听说……是因为在大阪欠了高利贷,被人泼了红油漆,实在待不下去了才逃到东京来的。”
    “现在好像在一家建筑工地上做短工,每天搬水泥。”
    修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南千住。那是东京最底层的角落,充满了流浪汉和日薪劳动者。
    那个曾经开着跑车、喝着洋酒、不可一世的弟弟,如今正在那里搬水泥。
    “还有那个弟妹……”藤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听说在离那里不远的一家小钢珠店里做保洁。”
    修一沉默了。
    他看着满桌的珍馐美味,脑海中浮现出健次郎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在寒风中扛水泥的画面。
    那是他的亲弟弟。
    “老爷……”藤田试探着问道,“要不要……派人送点年货过去?毕竟是除夕……”
    修一举起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
    倒影里,他的眼神平静得有些冷漠。
    “不必了。”
    修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路是他自己选的。我当初也已经多次提醒过他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自己对自己负责。”
    “让他搬水泥吧。”
    修一放下酒杯,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让他清醒的最好方式。如果现在给他钱,不出三天,他又会去赌桌上输个精光。”
    “既然已经是烂掉的枝叶,剪掉了,就不要再捡起来。”
    “是。”藤田低下头,不再多言。
    皋月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很满意父亲的反应。
    仁慈是强者的特权,但泛滥的仁慈是愚蠢的墓志铭。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修罗场里,西园寺家不需要多余的温情。
    “快看,是中森明菜。”
    皋月指了指电视屏幕,转移了话题。
    屏幕上,那个留着波波头、眼神有些忧郁的少女偶像走了出来。
    音乐声骤然变得激烈。
    《DeSire -情热-》。
    中森明菜穿着改良版的和服,肩膀上垫着夸张的垫肩,一边跳着充满力量感的舞步,一边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唱道:
    “Get Up, Get Up, Get Up, BUrning lOve……”
    “落入情网吧,就在今夜……”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野性的、燃烧的欲望。那不是传统日本女性的温婉,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想要吞噬一切的生命力。
    “这首歌,会拿今年的大赏。”
    皋月咬了一口草莓,笃定地说道。
    “为什么?”修一看着电视里那个动作有些狂野的女孩,不太理解,“我觉得小林幸子的那套衣服更华丽啊。”
    “因为这首歌就在唱这个时代。”
    皋月盯着屏幕上中森明菜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不论是谁,都想要更多。想要爱,想要钱,想要燃烧。”
    “这种歇斯底里的激情,正是现在的日本人最想发泄的东西。”
    修一点了点头,虽然他听不太懂那些年轻人的歌词,但他听懂了那个逻辑。
    空虚。
    那是泡沫时代最大的伴生品。越是有钱,越是空虚。而填补空虚的,无论是昂贵的包包,还是偶像的歌声,本质上都是商品。
    “叮——咚——”
    电视里传来了报时的声音。
    紧接着,画面切到了各地的寺庙。
    沉闷而悠远的钟声,透过屏幕,传遍了整个列岛。
    除夕之钟。
    一百零八下。
    一下消除一个烦恼。
    “铛——”
    第一声钟响。
    修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被无数升起的烟火照亮。
    并不是那种大型的官方烟火,而是无数普通人家在自家院子里、阳台上点燃的小型烟花。
    红的、绿的、金的。
    它们此起彼伏,在寒冷的夜空中绽放,虽然短暂,却汇聚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这是东京。
    这是1986年最后一刻的东京。
    人们在庆祝。人们在狂欢。人们在期待着明天早上一觉醒来,自己的股票又涨了,自己的房子又升值了。
    “1987年了。”
    修一看着那漫天的烟火,轻声说道。
    “新年快乐,父亲大人。”
    皋月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新年快乐,皋月。”
    修一伸出手,揽住女儿的肩膀。
    “准备好了吗?”
    “嗯。”
    皋月点了点头。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不断炸开的烟火,像是无数金币在空中飞舞。
    ……
    深夜一点。
    繁华落幕,宅邸重新回归了宁静。
    佣人们已经去休息了。修一也因为喝了不少酒,早早回房睡下。
    二楼,皋月的房间。
    这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式的蒂芙尼彩绘玻璃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那本摊开的日记本。
    这本黑色的真皮日记本,是她从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写的。
    里面记录的不是少女的心事,也不是学校的八卦。
    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图表、以及过去或未来的时间节点。
    广场协议。
    黑色星期一。
    海湾战争。
    泡沫破裂……
    皋月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她翻开了新的一页。
    页眉上印着日期:1987年1月1日。
    她深吸了一口气,笔尖触碰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写什么“新年愿望”。
    她只写了一行字。
    字迹有些潦草,笔锋锐利,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1987年。风起。狩猎季节,正式开始。】
    写完这行字,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下面又画了一张图。
    那是一个简笔画。
    一只巨大的、肥硕的猪,正被一股狂风吹向天空。它的脸上带着愚蠢而快乐的笑容,手里还抓着一大把钞票。
    而在地面上,在那风眼的中心。
    画着一只张开大口的鳄鱼。
    鳄鱼的眼睛是睁着的。
    皋月看着这幅画,嘴角勾起一抹孩子气的、却又无比残忍的笑容。
    “飞吧。”
    她轻声对着空气说道。
    “飞得再高一点。”
    “越高……摔得越碎。”
    她合上日记本,“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拉灭了台灯。
    房间陷入了黑暗。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风,正呼啸着掠过文京区的屋顶,吹向那个名为“东京”的巨大斗兽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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