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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lP第108章:疑心转向赵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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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还在下,细密如絮,落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萧婉宁走出宫门时,风卷着寒气扑在脸上,她没打伞,也没叫轿,只把药箱往怀里紧了紧,沿着青砖道慢慢走。脚下的路有些滑,她走得稳,一步一顿,像是要把刚才殿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再心里过一遍。
    她知道,那张拓印纸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它现在正摊在御案上,被皇帝一页页翻看,字字细读。她不知道皇帝会不会信,也不知道那些模糊却清晰的账目能掀起多大波澜,但她清楚,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她没回头望宫墙,也不打算庆贺。这种事,成不成,得等风来。
    太医院离得不远,她本可以快些到,可她故意放慢脚步。这场雪下得正好,能把人声盖住,也能把心事藏住。她边走边想,皇帝问她话时的眼神——不是怒,也不是惊,而是一种沉下来的审视,像老农看田,商人看秤,一点一点掂量分量。
    她不怕问,就怕不问。
    只要肯问,就有破口。
    转过宫角,迎面是御药房的小门,两个小吏正扫雪,见她来了,忙停下拱手:“萧医官。”
    她点头回礼,照常进门。药房内炉火正旺,药香混着炭味,暖得人发昏。她把药箱放下,解开披风,阿香不在,想是去取热水了。她便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喝了一口,烫舌,但舒服。
    她刚坐下,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帘子一掀,一位紫袍太监匆匆进来,手里捧着黄绸包裹的文书,脸色凝重。
    “萧医官,陛下召您复觐。”
    她放下茶杯,没问缘由,只问:“现在?”
    “即刻。”
    她起身,重新系好披风,药箱也没拿,只随那太监折返奉天殿。这一回,守门侍卫连腰牌都没查,直接放行。她心里明白:事情动了。
    殿内比方才更暖,龙涎香换了新炷,气味清了些。皇帝仍坐在龙椅上,但姿态变了——不再靠背,而是前倾,手搭在御案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正是她的拓印本,旁边还有一叠新调来的旧档,纸色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刚从库房翻出的。
    她跪下行礼。
    “免了。”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比先前沉,“坐吧。”
    她一怔。
    “赐凳。”皇帝又道。
    太监搬来绣墩,她低头谢恩,这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道:“你说这拓本来自《山河医考》背面压痕……怎么发现的?”
    她答:“臣研究药材产地时,翻到书中夹页,发现纸背有凹凸,初以为是装订痕迹,后以炭笔轻拓,显出字迹。因格式似户部册文,便留了心。”
    “你一个医官,懂户部文书规制?”
    “臣不懂政务,但懂纸墨。”她平静道,“弘治年间户部用纸厚实,纤维粗,字迹压痕深浅有致;且采办司文书惯用‘三联单’格式,首行记地名,次行列亩数,末尾押签。此拓本完全吻合。臣曾见先父遗物中有类似文册,故有印象。”
    皇帝微微颔首,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你说租银八年未缴,共三千八百四十两?”
    “是。”
    “为何偏偏是八年?”
    “因霍远山将军戍边六年,归乡两年后蒙冤下狱,其间田产由族中代管。戍边期间朝廷免租,归乡后应照章纳银。然自其入狱当年起,租银便无记录,直至今日。”
    皇帝沉默片刻,拿起另一份档册:“内务府刚送来一份残卷,是弘治十八年柳沟屯田交接文书,缺第三页。你可知上面原该记什么?”
    “应是租银去向与经手人名录。”她答得干脆,“按例,租银收讫后,由采办司登记,一联存档,一联报户部稽核,一联交内务府备查。若三联皆失,便是有人刻意抹除痕迹。”
    皇帝眼神微动,终于抬眼看向她:“你怎知这些?”
    “臣查案。”她直视皇帝,“走访旧吏三人,其中一人曾任采办司书办,言明当年账目混乱,多次催缴无果。另一人称,负责此案的小吏死后,家中账簿全数失踪。还有一位老差役记得,赵尚书那时刚调入户部,主管采买,常出入采办司。”
    “赵文华?”皇帝声音低了几分。
    “正是。”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香炉里一截香断了,灰落下来,无声无息。
    皇帝没再说话,而是低头继续翻那份残卷。他看得极慢,一页一页,指尖在纸上摩挲,像是在摸人的脉。过了许久,他忽然问:“你今日所言,可敢具结画押?”
    “敢。”
    “若查无实据,你以八品医官之身诬告四品尚书,当如何?”
    “依律问罪,臣甘受其罚。”
    皇帝抬头,目光如刀:“你不怕?”
    “怕。”她依旧坦然,“但更怕闭嘴。闭嘴一次,下次就习惯闭嘴;今天放过一笔赃银,明天就能放过一条人命。臣学医,为的是救人活命,但若朝廷不公,百姓流离,医术再精,也不过是给人续命等死罢了。”
    这话与她在殿外所言几乎一字不差,皇帝听了,竟没动怒,反而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这话,你是背好的?”
    “不是。”她摇头,“是心里的话。”
    皇帝盯着她,半晌,忽然将手中残卷往案上一拍:“好!好一个‘心里的话’!”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背手道:“朕登基以来,最厌听人哭诉冤情。可你不一样。你不哭,不闹,不求情,只摆证据,讲规矩,说制度。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对上档,每一句推断,都有凭有据。”
    他顿了顿,语气一沉:“可你可知,你今日所指,不只是一个贪官,而是一整套吃人的规矩?”
    她低头:“臣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来?”
    “因为有人该清白。”她抬眼,“霍云霆不该一辈子背着逆臣之子的名头活着。他查贪官、缉盗匪、护百姓,比许多堂上坐着的官员更像个忠臣。若忠良之后不得昭雪,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皇帝久久未语。
    窗外雪越下越大,一片雪花从高窗飘入,落在御案边缘,瞬间化成水渍,洇湿了纸角。
    皇帝伸手,轻轻抹去那滴水,低声说:“你说霍云霆是你未婚夫?”
    “是。”
    “他可知道你来告状?”
    “不知。”
    “为何瞒他?”
    “因为他会拦我。”她笑了笑,“他会说太危险,会说让我别管,会自己扛下一切。可有些事,不能总让他一个人扛。”
    皇帝看着她,眼神终于软了几分:“你倒是了解他。”
    “他是我男人。”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了解他,谁了解?”
    皇帝轻叹一声,转身回到龙椅,提笔蘸墨,在一张黄纸上写下几个字,吹干后交给身旁太监:“即刻送至内阁,此案重审,由都察院牵头,刑部、户部协同,朕要亲自过问。”
    他又看向她:“你回去等着。若有新进展,朕会再召你。”
    她起身叩首:“臣谢陛下明察。”
    退出大殿时,风雪正急。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让她心头一热。
    她知道,皇帝已经信了。
    不是全信,但至少,疑心已经转向。
    她没急着走,而是站在檐下,望着宫墙深处。那里有无数暗道、密室、档案库房,藏着多少被掩埋的真相?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这一局,她没输。
    她摸了摸袖中荷包,里面还剩一小块枣糕,是昨夜剩下的。她拿出来,咬了一口。
    还是甜的。
    她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味这场复觐的每个字、每口气、每一次心跳。
    远处钟楼敲了十一下。
    她拍拍衣角,提起药箱,往太医院方向走。
    路上遇到几个同僚,见她从奉天殿方向来,神色各异。有人想问,又不敢问。她只点头示意,照常前行。
    刚拐过宫墙,迎面走来一位紫袍官员,面白无须,身形微胖,正是刘瑾。他远远看见她,脚步一顿,随即换上笑脸,拱手道:“哎呀,这不是萧医官?今日气色不错啊。”
    她停下,淡淡行了一礼:“刘公公安好。”
    “听说你方才又被召见?”他走近几步,声音温和,“陛下可还满意?”
    “回公公,陛下英明,自有决断。”
    刘瑾笑容不变,眼里却冷了冷:“年轻人,心热是好事。可有些事,水太深,踩进去,未必能上来。”
    “臣知道深浅。”她语气不卑不亢,“但也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踩一脚。”
    刘瑾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总得有人踩一脚’。萧医官,你胆子不小。”
    她没接话,只微微颔首:“公公若无别的吩咐,臣先行告退。”
    “去吧去吧。”他摆摆手,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像一张画好的面具。
    她转身走开,脚步未乱。
    走出十步远,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她没回头。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碎雪,扑在脸上,凉得清醒。
    她走得稳,一步也没快,一步也没慢。
    回到太医院住所,阿香一眼就看出她不同了。
    “成了?”她小声问。
    她没答,只从袖中掏出那张黄纸抄本,轻轻放在桌上。
    阿香凑近看,手微微发抖:“这……这是陛下亲批?”
    她点头,拿起茶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皇帝已经下令重审,由都察院牵头。”
    阿香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累得不行。
    “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演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咱们只管等着。”
    阿香小心翼翼问:“要是……他们毁了原件呢?”
    “毁不了。”她睁开眼,声音很轻,“只要人心没全死,就有人记得真相。吴老先生记得,陈姓老兵记得,那个死了的小吏,他的魂也记得。我不过是把他们的话,写成了字,递了上去。”
    她顿了顿,嘴角扬了扬:“今天我说了二十九句话,一句没抖,一个字没错。挺好。”
    阿香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她摆摆手:“别哭,还没到庆功的时候。”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盖住了宫墙内外的脚印。
    她坐在灯下,药箱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针包。
    针尾微凉,像她此刻的心跳——不快,但有力。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她也清楚,自己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再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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