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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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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色的残阳,将西天烧成了一片。
    光芒倾泻而下,落在明虚城斑驳的城墙上,也落在那支缓缓归来的黑色铁流上。
    风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间只剩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承锦就那么站着,被牢牢钉在洞开的城门之下。
    他身上的龙纹金甲未卸,冰冷的金属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
    从步卒主力入城休整开始,他就站在这里,目光始终投向岭谷关的方向,一动不动。
    脚有些麻了。
    他轻轻晃了晃,脚下传来冰雪被踩实的细微碎裂声。
    这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身后的陈十六等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沉默地陪着他们的王爷,一同等待。
    终于。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黑点。
    那片黑点在血色残阳的映衬下,移动得缓慢而沉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索与疲惫。
    苏承锦那颗悬了半天的心,在看到那片熟悉的黑色轮廓时,终于落回了胸腔。
    回来了。
    他没有动,目光却更加专注。
    随着队伍越来越近,他看清了。
    看清了那残破的军旗。
    看清了骑士们满身的血污与伤痕。
    看清了队伍里那些空荡荡的马匹,和那些被驮在马背上、再也无法自己骑乘的袍泽。
    数量,比离开时少了一半不止。
    苏承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攥成拳头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预料到了惨烈。
    但当这幅画面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时,那股沉甸甸的压力,还是如山一般压在了他的心头。
    队伍最前方,是三道熟悉的身影。
    江明月、苏知恩、苏掠。
    还有一道笼罩在黑甲中的身影,是百里琼瑶。
    苏承锦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心中已了然。
    除了百里琼瑶,其余三人,几乎人人带伤。
    那身曾经锃亮的甲胄,此刻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缝隙间渗出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的冰晶。
    尤其是苏知恩和苏掠,两个小子垂着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沮丧。
    苏承锦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当队伍终于抵达城门前时,他的嘴角还微微向上牵起,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仿佛他等待的,不是一支刚刚经历过血腥屠杀的残兵,而是一群游猎归来的家人。
    江明月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
    她将缰绳随手递给旁边快步迎上来的亲卫,一步一步,走向苏承锦。
    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英气,那张沾染着血污与尘土的俏脸上,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自责。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疼,刚想开口。
    江明月却先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将自己冰冷的额头,轻轻靠在了苏承锦那同样冰冷的胸口甲胄上。
    咚。
    一声轻响。
    金属与额头相触,冰冷刺骨。
    “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沙哑得厉害。
    “是我没用。”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四个字。
    苏承锦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落在她那沾满血污的头盔上,轻轻揉了揉。
    “没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们迟早会打回来的。”
    简单的两句话,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有全然的包容与理解。
    江明月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靠在他的胸甲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份独属于他的安稳气息。
    此时,苏知恩和苏掠也牵着马,低着头,挪到了苏承锦的身边,像两个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孩子。
    他们不敢看苏承锦的眼睛。
    苏承锦的目光从他们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扫过,脸上的笑意不变。
    “行了,两个小子。”
    “打了胜仗,哭丧着脸给谁看呢?”
    “先下去休息,让军医给你们好好处理一下伤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温先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很快就到。”
    听到“胜仗”两个字,苏掠的头埋得更低了,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苏知恩则是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看到苏承锦那温和的眼神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终,两人只是沉默着,对着苏承锦重重抱拳,然后牵着马,走进了城门。
    那背影,萧瑟得让人心疼。
    苏承锦的目光转向那道始终沉默的黑色身影。
    百里琼瑶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苏承锦对着她,郑重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但这一点头,包含的谢意,不言而喻。
    百里琼瑶同样轻轻颔首,算是回应,随即一拉缰绳,策马径直入城,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
    处理完这一切,苏承锦才低下头,看向还靠在自己怀里的江明月。
    “堂堂平陵王的血脉,我安北王的王妃。”
    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调侃。
    “打了胜仗,又不是败仗,何须如此?”
    江明月终于抬起头。
    那双总是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泛着红,看得苏承锦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我……”
    她想解释,想说那根本算不上胜利。
    苏承锦却用手指轻轻抵住了她的嘴唇。
    “我知道。”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了。
    “诸葛凡那边也已传来了消息。”
    “你先回去休息,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一觉。”
    “骑军的士气散了,我需要重新把它聚起来,后续还有很多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去吧,剩下的,交给我。”
    江明月看着他那双深邃而沉静的眼睛,那里没有丝毫的责备,只有满满的信任与温情。
    她心中的那块巨石,仿佛被悄然搬开了一角。
    她“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城中。
    直到江明月的背影彻底消失,苏承锦脸上的温和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雪原。
    “陈十六!”
    “末将在!”
    陈十六一个激灵,立刻从他身后跑上前来。
    苏承锦没有看他,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传令,今夜城防,轮值守望的时间缩短一半。”
    “尤其是对着岭谷关的方向,把眼睛瞪大了,防着大鬼人杀个回马枪。”
    “是!王爷!”
    “另外,让入城的兄弟们,除了值守的,都给本王好好休息!”
    “吃饱喝足,把伤养好!”
    苏承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告诉他们,过两天,可能还有硬仗要打!”
    陈十六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王爷放心!末将明白!”
    苏承锦这才点了点头,再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进了明虚城。
    ……
    与此同时。
    太玉城。
    夜色已深,中军大帐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浓重的草药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诸葛凡已经卸下甲胄,换了件宽大的文士袍。
    他靠在软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染红了一片。
    他的脸色,在油灯的映照下,有些过分的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依旧清亮。
    帐帘被掀开,赵无疆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
    他甲胄未卸,左臂也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显然是刚进城不久,连伤口都来不及细细处理。
    “小凡。”
    赵无疆走到他面前,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诸葛凡看着他,示意他坐下。
    “如何?”
    赵无疆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开始汇报。
    “此役,敌军一共出动三万骑军。”
    “我们这一路,碰上的是一股游骑军,约两万。”
    “敌将达勒侃,已被我斩杀。”
    他说的轻描淡写。
    “我军斩敌一万一千余,俘虏三千,余者溃散。”
    “自身……伤亡六千二百余。”
    “战马缴获不少,不下万匹。”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至于另一路……”
    “王妃他们,碰上的是大鬼国的精锐,赤甲骑军。”
    “那一战,损失惨重。”
    赵无疆的拳头,握紧了。
    “我带人赶到时,王妃他们几乎被打残,两个小家伙皆受重伤。”
    “若非我们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如此,我估算,王妃那一路两万骑军,回来的人,恐怕只剩一万出头。”
    “斩敌……不足四千。”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许久,诸葛凡才吐出一口气。
    “赤勒骑……”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名不虚传。”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赵无疆立刻上前想扶。
    诸葛凡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靠回软榻,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过,终究是我们胜了。”
    他看着赵无疆,眼中光芒闪烁。
    “骑军是赔了不少,但我们拿下了明虚、太玉两座雄城,还缴获了大量的武器战马,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
    “我们打退了大鬼国的精骑!”
    “按殿下那边给的消息,百里元治在胶州,能动用的王牌,只有这一万赤勒骑。”
    “此战之后,他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内,百里元治至少不敢再那么肆无忌惮。”
    “这,就给我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他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关北地图,目光落在了“岭谷关”三个字上。
    “只要后面能拿下岭谷关,光复胶州,就又近了一步!”
    赵无疆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沉重,稍稍减轻了一些。
    “只不过,骑军的人数……”
    诸葛凡皱起了眉头。
    “这需要与殿下当面商榷。”
    他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
    “今日天色已晚,你先下去,让军医把伤口处理好,好好休息。”
    “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去明虚城,与殿下商量后续事宜。”
    赵无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营帐。
    ……
    夜,更深了。
    明虚城的城头之上,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苏知恩和苏掠,两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少年,并肩站在城墙的垛口前,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望着远方岭谷关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像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只见苏承锦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手里提着两个小巧的酒壶,正向他们走来。
    “殿下。”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
    苏承锦走到他们身边,将手中的酒壶一人递了一个。
    “城头风大,喝点暖暖身子。”
    苏掠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赌气般,一把抓过酒壶,拧开盖子,便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起来。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一道火线,瞬间点燃了他的胸膛,也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知恩接过酒壶,却没有喝,只是低声开口。
    “殿下,您说过,军中……不得饮酒。”
    苏承锦抬手,好笑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规矩是给外人的。”
    他将酒壶又往苏知恩手里塞了塞,语气不容置喙。
    “本王自己的弟弟,本王说能喝,就能喝。”
    苏知恩揉了揉被拍疼的脑袋,抿着嘴,不再争辩,也学着苏掠的样子,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烧得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苏承锦也靠在冰冷的垛口上,目光投向那片深沉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座雄关。
    “怎么?”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一场惨胜,就把你们两个小子的心气,给彻底打没了?”
    苏掠依旧没说话,只是攥着酒壶,沉默地喝酒。
    苏知恩望着远方,轻轻地摇了摇头。
    “算不上惨胜。”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苦涩。
    “是惨败。”
    “若不是赵大哥他们及时赶到,恐怕今日……”
    他没有再说下去,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刺激着他的喉咙,也刺激着他的神经。
    “殿下,我们并非认输,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只是觉得,还差得太远。”
    “倘若……倘若我能一个人就把那个达勒然斩于马下,此战,定然能大获全胜。”
    “袍泽们,也不用死那么多。”
    “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自己,太弱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弃。
    苏承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边一个,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那动作,就像在安抚两只失落的小兽。
    “其实,输一次,很正常。”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和。
    “至少,这一战让你们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世上,比你们强的人,还有很多。”
    他收回手,看着两个少年。
    “你们两个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
    “可以骑着马,提着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快意恩仇。”
    “我也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干净修长的手。
    “可我一旦入了战场,就是个累赘。”
    “不仅什么都做不了,还要分出人手来保护我,拖你们的后腿。”
    “殿下,不是的!”
    苏知恩本能地开口反驳。
    苏承锦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我是真的羡慕你们两个。”
    他的目光,在两个少年脸上扫过,带着一种由衷的真诚。
    “有天赋,有能力,还年轻。”
    “我也极其庆幸,当初在京城,能遇见你们,把你们两个带在身边,认了做弟弟。”
    他忽然哈哈一笑,仿佛在说什么开心的事。
    “不然,我这损失不是大了?”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两个小子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吹冷风了,站一会儿就回去休息吧。”
    “今日之败,不在你们任何人。”
    “要怪,就怪我安北军成军日短,底子太薄。”
    “要怪,就怪我这个做王爷的能力不足,没能给你们配上最好的甲,最快的马。”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假以时日,你们,还有我们的安北军,也定能超过大鬼国的任何一支精骑。”
    “这一点,我至始至终都相信。”
    说完,他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走了走了,回去还得安慰你们那个明月姐,一个个的,没一个省心的,真难伺候……”
    他边走边小声地唠叨着,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城头上,只剩下苏知恩和苏掠。
    寒风依旧凛冽,但他们却觉得,身上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苏掠将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喝干,随手扔下城墙。
    苏知恩则看着苏承锦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将手中的酒壶紧紧握住。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
    殿下的不甘,殿下的痛心,绝不会比他们少半分。
    甚至,更多。
    只是那个男人,习惯了将所有的重量,都一个人扛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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