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出门看看
小海豹的纪录片流量大，很快，Z的留言就有了好几条回复。
一点开，Z就绷不住了。
本来以为会是一些攻击或者歧视他的话，结果并不是。
当然，也不是那些暖心的鼓励的话语，或者是相同境遇的励志经验分享。
网友们没有把他当成残疾人特殊对待，但是也根本没把他当人。
有人疯狂给他补刀：本来是残疾人就血亏，不用残疾证免门票出去旅游更是亏中亏，兄弟你这把真的亏麻了我只能说。
有人发起灵魂质问：残疾人咋了，残疾人不出门就不残疾了吗?
甚至还有嫉妒的：知足吧你！残疾人就算高峰时期坐二号线也一定有座位吧！我这边可是每天通勤都要站两个小时喂！
这些网友，攻击力强得没边了。
但是Z莫名的并不排斥。
他拉开电脑桌边的抽屉，看着里面那本墨绿色的残疾人证。
精神残疾二级这六个字一直给他带来深深的自卑。
但是在这帮网友眼里，好像这并不是值得痛苦的大事。
只是免费进景区的门票，或者能得到高峰期地铁的座位券。
Z还挺喜欢这种态度的。
他关上抽屉，猛地站起来。
然后趁着现在的好心情和从网友们那里得到的一点勇气，一鼓作气走到房门口，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他嘴唇紧闭，神情严肃，一口气从二楼的家里通过楼道走到一楼，然后，踏出了单元的门。
外面，阳光正好。
微风轻轻吹动着。
Z站在阳光下，微微发愣。
好热，好亮。
哪怕地面和建筑只是反射着太阳光而已，也觉得太过耀眼，让人不由得眯起眼睛。
他抬起手，正中午的太阳晒在手背上，竟然能清晰地感受到热量。
常见不见天日的皮肤，被阳光照成微透明的橘色。
被太阳照着，原来就是这样的感受吗。
微风吹过手臂，带起微微的凉意，能感受到手臂上的汗毛被风吹动。
在风中，原来是这样的感受吗。
深吸一口气，有灰尘的味道，有青草的香味，有不知道哪家传来的饭香。
在外面，原来闻到的是这样复杂的味道吗？
他在网上看遍了世界的风景，高清的、4K的、360度全景的。
雪山、峡谷、海洋，各种不普通的风景他都见过。
但好像都不如此刻，自己亲身体验的这个平凡的瞬间。
Z转动眼睛，缓缓看向周围。
一个老太太打着花太阳伞从他面前经过。
本来只是普通的场景，但是下一秒，他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砰砰跳动起来。
她肯定在看自己。
用嫌弃的表情。
甚至说不定，还在想着要杀掉自己。
对面的单元楼，一户人家的窗户开了一小条缝。
Z开始呼吸急促，手心渗出冷汗。
在这个半开的窗户后面，在那飘动的窗帘后面，一定有人正在悄悄地看着自己。
甚至说不定，那个人手中漆黑的枪口也正在瞄准自己。
不远处的小区大门口，有两个女人正在交谈。
她们一定在谈论自己，说不定，下一秒就要，就要……
Z感觉背后发凉，汗水打湿了毛衣。
他知道这些都是自己的臆想，根本没有人要害他，但是他真的控制不住。
“我不害怕，我不害怕，小海豹连虎鲸的追逐都可以逃过去，我一个成年男子，谁都害不了我，谁都害不了我。”
Z在心中拼命地默念着。
但深入骨髓的恐惧，始终无法消除。
脑海深处，潜意识叫嚣着，告诉他，还不赶快回去的话，一定会死。
Z咬着牙，任由汗水滑过额头，然后动了。
不是回到他的安全屋，而是，向前！
他强迫自己又朝着前方迈了一步。
这一步，他进入到更开阔的空间里。
更多的视线，更多的声音像潮水般向他涌来。
只坚持了半秒钟，Z就溃败了。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公寓楼，飞快地关上大门。
背靠着冰冷的铁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回到他熟悉的、可控的环境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渐渐消退。
他失败了。他没能走到小区门口，没能看到更多的“风景”，没能和人交流。
但是……
他抬起手，上面还残留着太阳照射的余温。
胸腔中，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
他感受到了阳光，他出门了，他看到了人。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死。
他极度害怕的东西，没有能把他杀死。
因为恐惧和剧烈运动而快速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复了，但又因为激动而再次鼓噪起来。
明天，Z想，或许，他可以做到去小区门口看看。
……
大西洋上，海鸥艰难飞行。
它也算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
在海上飞了两天之后，现在的它遇到了最坏的情况。
肚子也饿了，周围没什么食物，还遇到了风浪。
海鸥们其实对海洋气候变化是很敏感的。
它们能提前感知到气压的变化，如果察觉到即将有风暴来临，就会飞到内陆或者港口躲避。
但是这位海鸥没地方避。
毕竟好不容易飞了两天飞到这了，迎面来了风暴，难道又飞两天再返回美国吗？
于是海鸥稍微往旁边让了让，从风暴的南边擦过。
结果南边也有风暴。
海鸥躲避不及，一不小心就冲了进去。
体力快没了，肚子有点饿，海面上的浪超级大，冰冷的雨一直下，四周都是茫茫的大海。
风也太大了，海鸥感觉自己再怎么飞都是原地踏步，根本飞不远。
而且雨水一直往它身上砸，虽然它的羽毛防水，但雨水还是会带走一些它身体上的热量。
海鸥破罐子破摔，干脆翅膀一收，浮在海面，放弃抵抗，随波逐流。
反正也飞不动，在空中也有失温的风险，不如省点力气。
为了省力和保温，海鸥扭过头，把嘴巴塞在背部的羽毛中。
脚也缩起来一只。只留一只脚蹼在冰冷的海水中划动保持平衡。
刚降落不久，一个大浪劈头盖脸地打过来，海鸥被拍入水中。
好在它的身体浮力还算大，过了一会就又晃晃悠悠地浮上了水面。
唯一庆幸的，就是在风暴中海面的能见度低，水面也极其不稳定，所以那些爱吃海鸥的大型捕食者在这个时候往往去到宁静的深海去了，不会冒着大风浪来专门吃一只海鸥。
海鸥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像一只无助的小船。
冰冷的海水一遍遍地朝它砸下来，流过它的全身。
它不为所动，保持着这个最省力的姿态，试图熬过这场风暴。
但是，这场风暴好像没有尽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