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终南山,活死人墓
“好了,阿英,你别总是欺负伯通。”王中孚无奈地将林朝英稍稍拉开,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的事情,你们就别管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是男人的事情。”
听了王中孚的话,林朝英撇了撇嘴,精致的小脸上满是不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女孩子又如何?论功夫,方圆百里之内,又有哪个男孩子是我的对手?”
她这话倒并非完全吹嘘。其父本是隐世的武学名家,她自幼得父亲真传,天资又极高,寻常壮汉都近不了身,更别说村里的同龄少年了。
王中孚闻言,只觉得一阵头疼。林朝英这无法无天、争强好胜的性格,一半是天生,另一半也是她那个性情古怪、同样视礼教如无物的极品父亲娇纵出来的。
这附近的同龄人,尤其是男孩子,听到“林朝英”三个字,多半是要绕道走的。
他拉开还想争辩的林朝英,面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垒尽数吐出,沉声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困于一隅?个人武功再高,不过百人敌。我要学的,是万人敌!是运筹帷幄的兵法韬略,是治国平天下的经世之学!终有一日,我要凭胸中所学,将金人彻底赶出中原,收复我汉家河山!”
少年意气,掷地有声。他说到激动处,眼神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王中孚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远处树林一角,那道清瘦的身影并未真正离去。清明道长静静地立于树影之下,将他这番慷慨陈词尽数听入耳中,不由黯然叹息,轻轻摇头。
“时机未至,执念太深啊。”
在他看来,此子天生慧根,赤子道心,就合该入道门,传承大道。可惜的是,自他云游到此,偶然发现这块绝世璞玉后,十数年潜移默化,悉心引导,这个倔强的少年却始终心向红尘,不愿踏入道门清净之地。
“好在……”清明道长将视线微微偏移,落在那躲在王中孚身后,正对着林朝英做鬼脸的圆脸道童身上,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欣慰之色,“这个周伯通,虽心思跳脱,顽劣不堪,却难得一颗赤子童心,杂念甚少,于道法修炼上,反而暗合自然之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传人。”
“奇哉怪也,也不知这小小的、看似平凡的大魏村,怎么就竟一连出了这么两个良材美玉。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两个半。”
想到此,他又将视线落到最后那名白衣小丫头身上。
“秀外慧中,仙肌玉骨,根骨之佳,实属罕见,长大之后必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女。可惜啊,可惜……”清明道长眼中惋惜的神色一闪而逝,“秀眉入鬓,英气过盛,杀伐之气隐现,心气太高,情缘纠缠,未来道路,注定有一番大坎坷,大波折,怕是难得清净,看不破这红尘万丈。”
在他看来,林朝英这样的绝世美玉,才智武学天赋或许还在王中孚之上,但因果纠葛太深,注定一辈子为情所困,为世所累,难以挣脱。
反倒是王中孚,虽此刻执迷于功业,但命格清奇,道骨天成,面容俊雅,额头天灵之上道意盎然,前半生注定有一番挫折磨砺,待得繁华落尽,世事看透,反而容易幡然醒悟,勘破虚妄,斩断俗缘,最终成就不可限量。
他们道门中人,尤其是真正的得道高士,很少有那种在前半生就光芒万丈、显赫于世间的。就连前朝北宋道法巅峰年间,那些真正领悟大道的高功法师,也多是半路出家,在红尘中历经沉浮,大器晚成者居多。
“此子道骨天成,奈何尘缘未了啊……可惜,可惜。”
一声索然长叹之后,清明道长再次依依不舍地看了王中孚一眼,仿佛要将这块他无法雕琢的璞玉深深印入心底,最终摇了摇头,有些灰心丧气地转身,真正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中孚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此刻,他的一门心思,都系在了那遥不可及的功名之上,系在了那虚无缥缈的“光复河山”的宏愿之中。
他发奋苦读,只盼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以文臣之身,匡扶这即将倾覆的天下。
然而,世事如棋,天意难测!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
数年后,积蓄已久的金兵再次大举南下,兵锋锐利,一路攻城略地,很快便直指王中孚所在的城池。
“金戈铁马临关,满城啼哭不止。壮烈男儿战死,白发老兵上阵。”
城破之日,血火交织。王中孚亲眼目睹守城将士死战不退,百姓惨遭屠戮,昔日同窗好友倒于血泊。他满腔文章,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痛祖国之沦亡,悯民族之不振,更痛恨那远在江南的南宋政权,孱弱无能,竟舍弃了广大北方人民不顾,苟且偏安于一隅!
他更痛恨自己!痛恨当大战来临时,自己这羸弱书生的无力!羞愧当同胞惨死在面前时,自己的无能狂怒!
“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
巨大的刺激与悲愤,如同钥匙,猛地触动了他灵魂深处被遗忘的某些东西!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贯通四肢百骸!灵魂深处被蒙蔽的零星本能意识与武学感悟,如同破碎的潮水,纷至沓来,涌入他的脑海!
他下意识地抓起地上一柄弃刀,招式自然流转,竟砍翻了两名冲来的金兵!
“我……这是?”他心中震惊无比,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和倒地的敌人,一时茫然。
但这茫然瞬间被更汹涌的仇恨与求生的欲望淹没。
他毅然投笔从戎,弃文从武!散尽家财,高举义旗,召集乡勇溃兵,凭借这突然“觉醒”的强悍武艺与脑海中莫名涌现的战术直觉,竟也屡挫金兵小队,甚至夺回了几座被占领的小城镇,声名鹊起,成了金人颇为头疼的一股地方抗金力量。
起义之前,他更是深谋远虑,动用数千忠心部属与乡民,于终南山一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隐秘之所,历时数年,秘密修建了一座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的基地,命名为“活死人墓”。
其中暗藏了大量兵器铠甲、粮草物资,作为起事之根本与最后屏障。
然而,个人义军的力量,终究难以与金国举国之力相抗衡。一场决定性的惨烈决战,在金军主力围剿下爆发。王中孚虽凭借超卓武艺与指挥,身先士卒,浴血奋战,但麾下将士依旧死伤殆尽,血流成河。
最终,他仅以身免,杀出重围。回首望去,尸横遍野,旌旗倒地,他一手拉起的队伍,他寄予厚望的抗金基业,尽数化为泡影。
巨大的挫败感与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愧对那些信任他、追随他而战死的将士,无颜再见江东父老,更觉光复河山,已成梦幻空花。
万念俱灰之下,他遁入自己亲手建造的活死人墓中,从内部放下了重达千斤的“断龙石”,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座巨大的石墓之中,与世隔绝,自称“活死人”。
意为虽生犹死,羞于与金贼共居青天之下。
其后数年,他再未踏出墓门一步,只在幽暗的墓室里,对着那些密密麻麻、代表阵亡将士的牌位,日夜忏悔、沉默沉思,如同一个真正游荡在坟墓里的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