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烽烟将起
太平兴国五年十月初三,真定府。
秋深霜重,城头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赵机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山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七日了。
自宋使团南归至今,韩七再无密信传来。按约定,他应每五日递一次消息。逾期两日,若非遇险,便是边境有变。
“知府,黑山坳急报!”亲兵匆匆登楼,呈上沈文韬的亲笔信。
赵机展信速阅,面色骤变。信中说:昨日深夜,寨堡以北十里处发现大量马蹄印,杂乱无章,似有数百骑经过,向南而来。王虎率斥候追踪,见那些骑队分散成数股,消失在群山之中。更蹊跷的是,今晨寨外溪边发现三具尸体,皆是契丹装束,但未着军甲,像是普通牧民,身上刀伤狼藉。
“不是辽军,也不像匪寇……”赵机喃喃。他想起耶律澜的警告:室韦将变。
“曹将军到何处了?”他问。
“曹将军昨日率五百骑北巡,按行程,今日应在易州以北。”
“传令:命曹将军即刻回防,重点巡查黑山坳至易州一线。另,命范将军加强真定府城防,四门戒严。”
“是!”
命令刚发出,通判周明匆匆赶来,面色苍白:“知府,易州急报!榷场……出事了!”
今日巳时,易州榷场如常开市。巳时三刻,一队约三十人的契丹商队入市,贩售皮货。午时初,这批人突然发难,拔刀袭击辽国监司官员,当场杀死三人,重伤五人,随后纵火烧毁部分货栈,趁乱逃离。混乱中,宋国商贾亦有伤亡,货物损失惨重。
“辽方监司指责我方纵容凶徒,要求关闭榷场,严惩凶手。”周明声音发颤,“易州守将已封锁榷场,双方剑拔弩张。”
赵机心沉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有人蓄意破坏边贸,且伪装成契丹人行事!
“伤亡如何?”
“宋商死二人,伤七人;辽官死三人,伤五人;辽商死一人,伤三人。货物损失约值万贯。”
“凶手可曾擒获?”
“逃出榷场后不知所踪。易州守将已派兵追捕,但……”周明压低声音,“下官怀疑,这些人根本不是契丹商贾。他们袭击时,有宋商听见其中一人用汉语低喝‘快走’,口音似是河北。”
河北口音!赵机想起黑山坳死士。同一批人?还是另有势力?
“速备马,我去易州。”赵机决断。
“知府,太危险!眼下局势不明……”
“正因不明,才需亲临。”赵机已下城楼,“周通判,你坐镇府衙,与范将军共理城防。我率一百骑去易州。”
午后,赵机抵易州。榷场一片狼藉,焦烟未散,血迹斑斑。宋辽双方官兵对峙,气氛紧张。
易州知州李纲迎出,他是老成官员,此刻满头大汗:“赵知府,您可来了!辽方监司副使萧干咬定是我方纵凶,要求交出凶手,赔偿损失,否则便上报辽廷,重启战端!”
“萧干何在?”
“在监司衙门,拒不见客。”
赵机径直前往监司衙门。守门辽兵阻拦,他亮出权知真定府事印信:“大宋真定府知府赵机,求见萧监司。事关两国邦交,请速通传。”
片刻,门开。萧干是个四十余岁的契丹贵族,面色铁青:“赵知府,贵国榷场竟有凶徒袭击我大辽官员,此事如何交代?”
“萧监司,凶手身份未明,岂能妄断?”赵机冷静道,“本官已命彻查。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清点损失、追捕凶徒,而非互相指责。”
“凶徒皆契丹装束,口说契丹语,不是辽人是谁?”
“装束可伪装,语言可学习。”赵机直视他,“萧监司,边贸新约初定,有人不愿见宋辽和好,蓄意破坏。若你我因此生隙,正中其下怀。”
萧干眼神微动:“赵知府意思是……”
“本官建议:第一,宋辽双方共同勘验现场,搜寻证据;第二,联合追捕凶徒,生擒审问;第三,损失共担,勿伤和气。”赵机顿了顿,“另,本官收到密报,室韦部或有异动。今日之事,恐非孤立。”
听到“室韦部”,萧干脸色一变。显然,辽廷对室韦部的动向并非无知。
“赵知府请进,详谈。”
二人密谈半个时辰。最终达成协议:成立宋辽联合调查组,三日内查明真相;榷场暂停一日,翌日重开;双方各出五十精兵,联合追凶。
离开监司衙门,李纲忧心忡忡:“赵知府,此事能压住吗?”
“尽力而为。”赵机道,“李知州,你立即组织人手,救治伤员,补偿受损商贾。记住,态度要诚恳,行动要迅速。”
“下官明白。”
黄昏时分,曹珝率军赶到易州。听完赵机叙述,他沉声道:“末将北巡时,发现数股不明骑队踪迹,皆向南行。末将追击一股,激战片刻,对方丢下五具尸体逃窜。查验尸体,确是汉人,但身上有室韦部狼头纹身。”
“汉人纹室韦部纹身?”赵机皱眉,“是室韦部招揽的汉人亡命徒,还是有人假冒室韦部之名?”
“难辨。”曹珝道,“但有一事蹊跷:那些尸体怀中皆有一小块羊皮,上以契丹文写‘南归者赏’。似在召集分散的汉人部众。”
南归者赏……召集汉人……赵机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石家旧部?石保吉当年勾结室韦部,或许蓄养了一批汉人死士,纹身以为标识。石家倒后,这些人流落辽境,如今被重新召集?”
“有可能。”曹珝点头,“若如此,今日榷场之乱,恐是石家余党与室韦部联手,既破坏边贸,又嫁祸辽廷,一石二鸟。”
“室韦部为何要破坏边贸?他们也需要物资。”
“或许……他们想要的不是和平贸易,而是战乱。”曹珝目光冷峻,“战乱一起,辽廷无暇镇压室韦部,他们可趁机坐大。而宋辽冲突,石家余党也可乱中取利。”
好毒的计策!赵机背脊发凉。若真如此,对方谋划深远,绝非寻常匪寇。
“必须尽快查明真相,擒获主谋。”赵机道,“曹将军,你率军继续追剿这些骑队,务必擒获活口。我回真定府,坐镇中枢。”
“末将领命!”
当夜,赵机返回真定府。府衙灯火通明,范廷召、周明等皆未歇息。
“知府,汴京来旨。”周明呈上公文。
是朝廷对黑山坳死士事件的批复。太宗皇帝震怒,严令彻查,并增派皇城司干员赴真定府协查。同时,诏书中隐晦提醒:边贸新规试行期,务必稳妥,勿授人以柄。
“皇城司的人何时到?”
“约五日后。”
赵机心知,这是朝廷对他既支持又制衡的举措。皇城司直属皇帝,既可为查案助力,也可监视地方。
“还有一事。”周明低声道,“苏娘子从汴京来信,言江南商界近日有异动:数家与石家有旧的商号突然大肆收购粮食、药材,似在囤积。苏娘子怀疑,这些人或与边境之事有关。”
粮食、药材……这是战备物资。若石家余党真在策划大乱,囤积物资便说得通了。
“给苏娘子回信:请她密切监视,若有异常,立即报官。”赵机顿了顿,“另,告诉她,真定府一切安好,勿念。”
周明应下,又道:“沈赞画从黑山坳送来的骨牌纹样拓片,已请通译辨认。确是室韦部‘苍狼族’的标记。此族以彪悍善战著称,去岁雪灾损失最重,对辽廷怨念最深。”
苍狼族……赵机想起黑山坳山洞发现的骨牌,苏明远接触的“狼主”,还有曹珝追击的纹身尸体。所有线索都指向室韦部中的这个激进族群。
“李医官从代州回来了吗?”
“尚未。但今早有信至,言已接到刘三老人,正缓行南返,约需十日。”
杨继业旧案的关键人证即将到来。但眼下边境危机,赵机无法分心处理此事。
十月初五,易州传来消息:联合调查组在榷场外五里处发现凶手丢弃的衣物、刀具,以及……半块刻有“石”字的玉佩。与黑山坳死士身上发现的玉佩类似。
石家余党的嫌疑越来越大。
同日,曹珝擒获三名不明骑队成员,严审之下,一人崩溃招供:他们确是石保吉旧部,纹身是当年为与室韦部交易方便所刺。石家倒后,他们流亡辽境,月前被一自称“三爷使者”的人召集,许以重金,命他们在边境制造混乱,尤其要破坏榷场。
“三爷使者?”赵机问。
“那人蒙面,不知真容,但持石保兴信物。”俘虏道,“他说,事成之后,可助我等南归,并赐田宅。”
又是“三爷”!石保兴那个侄儿?但石保兴已下狱,其子侄皆受监视,如何能遥控此事?
除非……狱中的石保兴仍有暗中势力,或有人假借其名行事。
“他们与室韦部可有联系?”
“有。‘三爷使者’常与室韦部‘狼主’会面。小的曾随行一次,听他们商议……要引辽军攻宋,或引宋军攻辽,总之要挑起战端。”
果然!赵机握紧拳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意图挑起宋辽冲突,乱中取利。
“可知他们下一步计划?”
“小的不知详情,但听‘狼主’言,捺钵之后,便要动手。”
捺钵之后……耶律澜的警告也是此意。如今捺钵已结束半月,对方随时可能发难。
赵机立即起草密奏,详述案情,八百里加急送汴京。同时,他传令各边寨:进入最高戒备,随时准备迎战。
十月初七,黑山坳。
沈文韬站在望楼上,远眺北方。秋山萧瑟,鸦雀无声,但这寂静中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抑。
“沈赞画,你看。”王虎指向西北方向。
一道黑烟在山脊后升起,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那是烽火!边寨传讯的烽火!
“是狼烟!”王虎色变,“西北五十里,至少有三处寨堡同时举烽!”
狼烟起,敌寇至。这是边境最紧急的警报。
“速报真定府!”沈文韬厉声,“全寨戒备,准备迎敌!”
寨中钟声急鸣。士卒迅速披甲持械,登墙戒备。边民在组织下撤入寨内,妇孺躲入地窖。李晚晴指挥学徒准备伤药、绷带,面色沉静,手却微微发抖。
半个时辰后,斥候飞马来报:西北方向出现大量骑队,约千余骑,打室韦部苍狼旗,正快速南行!沿途已洗劫两个村庄!
“千余骑……”沈文韬倒吸凉气。黑山坳只有二百守军,即便依托寨堡,也难抵挡。
“求援信发出了吗?”
“已发!但真定府援军最快也需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寨堡必须撑住。
沈文韬深吸一口气,登上寨墙:“诸位!敌寇将至,家园在背,退无可退!我等受朝廷恩养,享边民供奉,今日便是报效之时!死守寨堡,待援军至!”
“死守寨堡!”二百士卒齐声怒吼。
李晚晴站在伤兵营前,对三名女学徒道:“记住,救治不分敌我,但先救同袍。若我……若我倒下,你们继续。”
“师父……”学徒泪目。
“莫哭。”李晚晴抹去她眼泪,“我父亲是将军,我是医官,皆是为守护而生。今日,便是践行之时。”
午时三刻,敌骑至。
黑压压的骑队如潮水般涌来,在寨外三百步处列阵。苍狼旗在风中狂舞,马上骑士嗷嗷怪叫,声震山谷。
为首的正是“狼主”勃特鲁。他年约四旬,满脸横肉,独眼狰狞,用生硬汉语高喊:“寨中宋人听着!开寨纳降,可免一死!若敢抵抗,鸡犬不留!”
沈文韬立于墙头,朗声道:“此乃大宋疆土,尔等速退!若敢犯境,必遭天诛!”
勃特鲁狂笑:“区区小寨,也敢妄言!儿郎们,破寨之后,财物任取,女人任享!”
“嗷——!”千余骑爆发出嗜血的吼叫,开始冲锋。
“弩手准备!”王虎高喝,“放!”
五十弩手齐射,箭雨倾泻。冲在前面的敌骑人仰马翻,但后续者踏尸而过,转眼冲至寨墙百步内。
“滚木礌石!”
士卒推下准备好的滚木、石块,砸得敌骑阵型大乱。但敌骑实在太多,部分已冲至墙下,开始攀爬。
“长枪手,刺!”
枪矛从墙垛刺出,将攀墙者捅落。鲜血喷溅,惨叫连连。李晚晴在墙下救治伤员,手臂中箭的士卒咬牙不吭,她迅速拔箭包扎。
激战持续半个时辰。寨墙下尸积如山,但敌骑攻势不减。寨中箭矢将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士卒伤亡渐增。
沈文韬左臂中刀,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他望望日头,才过一个时辰,援军还需一个时辰……
“沈赞画!东墙快守不住了!”王虎满身是血奔来。
“调预备队!”沈文韬咬牙,“我去东墙!”
东墙处,已有十余敌骑翻入寨内,与守军肉搏。沈文韬带人赶到,挥剑拼杀。他一个书生,武艺平平,但此时已顾不得许多。
混战中,一敌骑挥刀砍来,沈文韬格挡不及,闭目待死。忽听一声娇叱,李晚晴竟持药杵砸中敌骑后脑!敌骑晃了晃,被士卒补枪刺倒。
“李医官,你……”沈文韬惊愕。
“我父亲教过我几手防身。”李晚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沈赞画,小心!”
又一敌骑扑来。沈文韬奋力刺中其腹,自己也被撞倒。眼看刀光劈下,一支羽箭忽从寨外射来,正中敌骑咽喉!
寨外传来震天喊杀声!宋字大旗出现在山道上!
“援军!援军到了!”寨中欢声雷动。
曹珝率五百精骑杀到!铁骑如龙,直冲敌阵。室韦部骑队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勃特鲁见势不妙,吹响骨哨,率残部向北溃逃。曹珝追杀十里,斩首百余,生擒三十余人,方收兵回寨。
黑山坳保住了。但代价惨重:守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三人,轻伤过半;边民死伤二十余人;寨墙多处破损,仓廪部分被焚。
沈文韬瘫坐在地,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衣袖。李晚晴为他重新包扎,手在颤抖。
“我们……守住了。”沈文韬虚弱道。
“嗯,守住了。”李晚晴泪如雨下,不知是后怕,还是庆幸。
曹珝巡视寨堡,面色阴沉:“室韦部竟敢公然犯境!此事绝不能罢休!”
“曹将军,擒获的俘虏……”
“已押回真定府,赵知府会亲自审。”曹珝看着满目疮痍的寨堡,叹道,“沈赞画,李医官,你们辛苦了。此战之功,曹某必如实上奏。”
当夜,真定府衙。
赵机审问俘虏,得知勃特鲁此次南犯,是受“三爷使者”蛊惑,言宋国边防空虚,可一击而破。且承诺,若室韦部牵制宋军,辽廷那边,“三爷”会设法让辽军暂缓镇压室韦部。
“好个借刀杀人!”赵机怒极,“石家余党欲借室韦部之手,乱我边境;又欲借边境之乱,为室韦部解围。一箭双雕!”
“知府,此事必须立即禀报朝廷,并通报辽廷。”周明道,“室韦部犯境,证据确凿,辽廷若还要包庇,便是背约。”
赵机沉吟。通报辽廷是必然,但如何通报,却有讲究。若措辞强硬,可能激化矛盾;若过于软弱,又失国体。
正思量间,亲兵送上一封密信——竟是耶律澜派人潜送而来!
信以汉文书写,字迹娟秀:
“赵知府台鉴:闻黑山坳之事,澜心甚忧。勃特鲁莽夫,受人挑唆,非辽廷本意。今萧太后已命耶律休哥率军镇压室韦部,约旬日可至。然其间恐再生变,望贵境严加戒备。另,澜有一请:若擒获室韦部众,可否酌情宽宥妇孺?彼等亦是无辜。冒昧致书,伏乞海涵。耶律澜顿首。”
赵机阅罢,心中复杂。耶律澜此信,既示好,又为辽廷开脱,还为室韦部妇孺求情。她究竟站在哪边?还是……她想站在自己这边?
“知府,此信……”周明迟疑。
“暂秘。”赵机将信收起,“回复辽廷的照会,你拟个草稿:陈述事实,要求严惩凶手,赔偿损失,并保证不再犯境。语气不卑不亢,留有余地。”
“下官明白。”
十月初十,真定府的奏章与照会同时发出。北送辽廷,南报汴京。
边地的烽烟,已然燃起。而这场危机的背后,是石家余党、室韦部、辽廷内部矛盾、乃至宋国朝中反对势力的多重博弈。
赵机站在府衙院中,仰望夜空。星月黯淡,乌云压城。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但他已无退路。
黑山坳的血,不能白流。边民的泪,必须偿还。
这场仗,他必须打赢。
为了边地的安宁,也为了心中那个清明吏治、强固边防的理想。
秋风肃杀,卷起落叶漫天。
赵机握紧拳头,眼中映着远方的烽火。
战吧。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头痛击。
这北疆的天下,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