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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一弦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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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氏影业,最大的那间放映厅,此刻空荡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银幕暗着,红绒座椅沉默地排列。
    只有第一排,中央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光晕里,赵鑫抱着那把铃木勋送的吉他,指尖无意识地拨着弦。
    不是成曲,只是几个零散的和弦,在空旷的厅堂里撞出孤单的回响。
    《一个人的春晚》企划案,就摊在旁边的座椅上。
    被夜风吹得纸页哗啦轻响。
    白纸黑字,写着宏大的构想。
    可真正要落地时,问题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
    “温馨又刁钻的角度……”
    赵鑫喃喃重复着,白天的会议要求,手指在琴颈上滑动。
    G大调转C小调,明亮忽然沉入阴郁。
    像极了人生。
    可电视节目,不是吉他独奏,不能光靠情绪流淌。
    它需要结构,需要钩子,需要让千家万户在除夕夜,守着屏幕四个小时不转台的理由。
    “啪。”
    放映厅后门被推开,黄沾和顾家辉,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脸上都挂着,熬出来的油光,手里各抱着一沓稿纸。
    “阿鑫,还在想?”
    黄沾一屁股坐在旁边,稿纸哗啦散了一地。
    “我和辉哥吵了一晚上,他非要搞成音乐史诗,我说不行,得接地气,得让人笑!”
    顾家辉慢条斯理的,扶了扶眼镜。
    在另一侧坐下:“沾哥,四个小时的节目,如果全是市井笑话,深度在哪里?艺术性在哪里?”
    “艺术性个屁!老百姓除夕夜,要看的是开心,不是上课!”
    “那也不能......”
    “停。”
    赵鑫的吉他声停了。
    他抬起头,灯光在眼底,映出两簇跳动的火。
    “两位老师说得都对。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既能让观众笑出声,又能笑着笑着突然愣住、想起点什么的节目。”
    他放下吉他,从座椅上捡起黄沾散落的稿纸。
    上面是潦草的手写片段:
    【场景一:深水埗菜市场,鱼贩阿伯一边刮鱼鳞一边唱《帝女花》,鱼鳞飞溅像雪花……】
    【场景二:夜班护士在空荡的走廊,用体温计的嘀嗒声打拍子,哼《月亮代表我的心》……】
    顾家辉递过来的,则是工整的五线谱。
    标记着复杂的情感起伏曲线,旁边注释:“此处应用弦乐群,烘托集体记忆的厚重感……”
    赵鑫看着这两份,截然不同的方案,忽然笑了。
    “沾哥要的是‘人’,辉哥要的是‘魂’。那我们……”
    他站起身,走到银幕前,转身面向两位音乐大师。
    “就把‘人’和‘魂’拧在一起。”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空荡的放映厅。
    “节目前半个小时,按沾哥的路子来,要鲜活,要刁钻,要让人一看就‘噗嗤’笑出来。但不是廉价搞笑,每个笑点底下,都得埋着一颗关于‘人’的种子。”
    黄沾眼睛亮了:“比如?”
    “比如我构思好了的三个童年镜头。”
    赵鑫走回来,手指点着稿纸。
    “不能只是唱《小星星》。要让他一边唱,一边用情景把观众带进去。镜头特写婴幼儿时的趣事,相信我,我会拿出三个经典镜头作为剧本内容。”
    顾家辉若有所思:“那音乐编排上,把《小星星》的儿歌旋律做变形,处理成背景?……”
    “对!”
    赵鑫兴奋起来,“然后画面切走,切到哪里?切到青少年学校的课堂,一个年轻学生们在正规地学唱同一段。现场虽然状况百出,但却阻止不了他们,踏上各自不同的精彩人生。”
    黄沾猛拍大腿:“这个好!笑里有东西!”
    “但这只是开胃菜。”
    赵鑫坐回座椅,重新抱起吉他,“半个小时笑够之后,节目要沉下来了。进入‘少年-青年’的群体视角板块,这时候辉哥的‘魂’就得出来了。”
    他轻轻拨弦,弹出一段略带迷茫的前奏。
    “这个板块,我们不做具体的个人故事,做‘声音蒙太奇’。”
    “声音蒙太奇?”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
    “对。征集。”
    赵鑫眼睛发亮,“通过电台、报纸、街头采访,向全香港征集声音——1977年,你作为少年或青年,最常听到、最难忘的声音是什么?可以是上课铃,可以是工厂汽笛,可以是初恋时对方喊你名字的语调,甚至可以是你第一次独立租房时,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嗒’声。”
    黄沾倒吸一口气:“这得收到多少素材?怎么处理?”
    “所以需要辉哥的音乐功力了。”
    赵鑫看向顾家辉,“把这些杂乱的声音素材,做成一部‘声音交响诗’。用专业的编曲逻辑,把上课铃变成节奏部,工厂汽笛做成铜管乐句,钥匙转动声是打击乐点缀……让观众在音乐中,听见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顾家辉的手指,已经在膝盖上虚按琴键了。
    “技术上可行……但情感上,如何保证不散乱?”
    “因为有主题。”
    赵鑫放下吉他,语气认真,“这个板块的主题就是回到《一个人的春晚》,镜头呈现的是一个人,其实那是千千万万个自己。在时代的轰鸣中,每个人都在寻找,能代表自己的那个频率。最后,所有这些声音会汇成一首歌——”
    他顿了顿,哼出几句旋律。
    是赵鑫专门为这个节目,嫖前世中的经典。
    写出来的《明天会更好》副歌变调,没有情爱的缠绵,多了青春的莽撞与坚持。
    但歌曲旋律,依然动人。
    黄沾和顾家辉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那中年到老年的部分呢?”
    黄沾追问,“你说要收束回个人视角。”
    赵鑫沉默了片刻。
    放映厅里很静,能听见远处片场夜戏隐约的嘈杂。
    他看向暗着的银幕,仿佛已经看到了画面:
    “最后一个小时,我们回到具体的‘人’。但不是随便一个人,是之前所有板块里,那些声音的‘主人’。”
    他缓缓描述:“那个在菜市场唱《帝女花》的鱼贩阿伯,镜头跟着他收摊回家。他家在哪?也许就在市场楼上的小隔间。他洗手,手上的鱼腥很难洗掉;他做饭,一个人的年夜饭很简单;他打开电视,看的正是我们这台《一个人的春晚》。”
    “当电视里播放到‘声音交响诗’段落,出现了市场早晨开市的嘈杂声时,阿伯会愣一下,然后笑出来:‘咦,这不是我们市场嘛!’”
    黄沾听得入了神:“然后呢?”
    “然后画面淡出,淡入到另一个家庭。”
    赵鑫继续说,“也许是那个提供‘上课铃’声音的、现在已经成了老师的中年人。他正和全家吃团圆饭,电视里播到那段由上课铃,变形而来的旋律时,他的孩子会说:‘爸爸,这声音好像你们学校的铃!’”
    “一个接一个,所有提供过声音素材的普通人,在除夕夜看到、听到自己的‘声音’被编织进一场盛大的节目里。他们会惊讶,会感动,会指着电视对家人说:‘这个声音是我提供的!’”
    顾家辉轻声说:“所以到最后,节目不再是‘我们做给他们看’,而是‘他们看见了自己’。”
    “对。”
    赵鑫重重点头,“而最终的落点,要落回‘生命’本身。”
    他描述最后的画面:“节目尾声,摄影机回到TVB演播厅。张国荣,或者我们选定的那个‘守夜人’,站在空荡的舞台中央。他身后的大屏幕,开始快速回放今晚所有出现过的面孔:吃蛋糕哭嚎的婴儿、和妈妈斗嘴的孩童、幼儿园舞台上出糗的小孩、菜市场的阿伯、工厂的青年、教室里的老师、团聚的一家人……”
    “然后他说出最后的独白。”
    赵鑫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听见了那句台词,“‘今晚,我们听了那么多声音。但最重要的声音,也许不是电视里播放的这些,而是,’”
    他停顿,制造悬念。
    “镜头切到千家万户的实时连线画面:一家人碰杯的声音,孩子拿到红包的笑声,老人轻声的祝福,甚至……电话铃响起,远方儿女拜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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