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争气
车马辘辘,一路风尘。
踏入柳村村口那棵大青柳树下时,春日的暖阳正洒在斑驳的土墙上。
村口的老柳树抽出嫩绿新芽,树下偶有孩童追跑嬉闹,田埂间也能瞧见扛着农具劳作的村民。
早前逃荒归乡的人家,大多心有余悸,白日里也总紧闭屋门,透着几分惶惶不安。
如今越来越多的乡亲敞开院门,妇人坐在门口缝补浆洗,孩童在跟前嬉戏。
历经战火的村子,总算有了几分昔日的模样。
乡亲们好奇地望着进村的马车,看着它停在了刘家门前。
刘家这会儿好不热闹。
刘叔端着簸箕坐在门口筛种子。
刘婶子气喘吁吁地追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满灶屋跑。
那身影正是毛蛋。
每一次刘婶子眼瞅要逮住他了,他又像条小泥鳅似的,从她手里溜走了。
给刘婶子累得,满头大汗!
小栓子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得场面热
“毛蛋哥哥快跑!毛蛋哥哥快跑!”
毛蛋果真跑得更快了。
刘婶子气不打一处来。
两个小家伙,在锦娘面前乖得不像话。
离了锦娘的视线,立马变成脱缰的小野马。
可怜她这把老骨头,哪里还折腾得起俩活宝?
“我可告诉你,锦娘一会儿就回了,让她瞧见你又不肯洗澡,你可别想有糖葫芦吃了!”
这咒语,刘婶子每日念一遍。
毛蛋已经不上当了。
“四郎、锦娘、黎郎君,你们可算回来啦!”
刘婶子眸子猛地一亮,顾不上理会屋里的战况,拉开灶屋门便走了出去。
三人刚下马车。
车夫将三人的包袱搬下马车。
刘叔笑呵呵去接,不让几个孩子再经手。
刘婶子一眼扫过三人,满眼的心疼,走过去细细打量。
主要是打量姜锦瑟与沈湛,黎朔是顺带的。
“这次怎地去了那么久,比府学考试还晚回了几日,可把两个孩子急坏了。”
姜锦瑟心道,小栓子急她是信的,毛蛋恐怕乐得在家称大王。
她笑了笑,说道:“这次香会的时间长,多待了几日。”
刘婶子拉着她的手:“累坏了吧?快让婶子瞧瞧,瘦了没?”
她一边说,一
“瞧这脸,好像都尖了些。在城里吃的啥?是不是没吃好?”
“我吃的可多了!”
姜锦瑟说完自己,不忘捎上沈湛,“他吃最多!”
沈湛:“……?!”
刘婶子
“行了,你先让几个孩子进屋喝口茶。赶了大半天的路,不累也乏了!”
刘婶子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哎呀,瞧我这激动的,竟把这一茬给忘了!”
姜锦瑟心头微动。
前世,她不过是姜家一颗振兴家族的棋子。
唯一的亲弟弟,幼时还能给她些许慰藉。
可自她入宫之后,她忙着宫斗,忙着权倾朝野。
弟弟其实来过许多次,每一次都带着满心的孺慕与期盼。
可她要么在与权臣博弈,要么在帝王与太后宴饮,总是避而不见,或是寥寥几句便打发了。
后来,弟弟渐渐长大,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有了君臣之礼,便再也不方便随意出入宫闱。
她一直到死,都没能见弟弟最后一面。
“嫂嫂。”
沈湛的声音打断了姜锦瑟的思绪。
姜锦瑟回神,深吸一口气,将前世的遗憾压了下去。
沈湛何等敏锐,瞬间察
“嫂嫂在想什么?”
姜锦瑟严肃地说道:“在想你乡试到底能不能中举!”
沈湛深深看了她
“刘婶儿,怎不见栓子和毛蛋?”
“哎哟,我这忘性真大呀!我正给毛蛋洗澡呢!”
三人转身往灶屋走。
姜锦瑟走在最前,刘婶子与沈湛跟在后面。
“这孩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不爱洗澡!偏他又滑得像水里的泥鳅,根本捉不住!小栓子,也是个帮倒忙的!刚才在门口瞎喊,喊什么‘毛蛋哥哥快跑’,哎呦,给我这把老骨头气的!”
姜锦瑟明白,刘婶子是真拿毛蛋当了亲孙子,才会这般数落。
若还当毛蛋是客人,只会客客气气的,有不满也憋着。
姜锦瑟捋了捋袖子,做好了要修理毛蛋的准备。
不曾想,一推门,怔住了。
“刘婶儿,这就是你说的……不爱洗澡?”
“是啊,方才捉了……半……”
刘婶子的话说到一半,瞥见了灶屋内的光景,一下子呆住了。
偌大的浴桶里,热气氤氲。
毛蛋乖乖地坐在水里,只露出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脸上挂着水珠,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门口。
那小表情,乖巧得能掐出水来。
刘婶子瞠目结舌!
这孩子,几时把自己扒光的!!!
另一边,小栓子早就眼巴巴地等着了。
见了姜锦瑟,小家伙像
“娘!娘!”
小脑袋在姜锦瑟的颈窝里蹭来蹭去,软乎乎的身子黏人得紧。
转眼,他又看见了两个生得都极好看的叔叔,瞬间犯难了。
两个,谁是他爹来着?
小家伙聪明得紧,张了张嘴,正要盲喊一声,姜锦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小嘴。
“别乱叫,他们不是你爹。”
小栓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扒拉下姜锦瑟的手,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你是又给我换了个爹吗?”
姜锦瑟:“……”
沈湛:“……”
晚饭在刘家吃。
刘婶子割了刚冒头的鲜嫩春笋炒了腊肉,又炖了一锅清炖塘鱼,汤白肉嫩。
此外,还有清炒马兰头、凉拌蒲公英,以及一只现杀的老母鸡。
虽无猪肉,可这一桌荤素搭配,已是村里顶好的排场了。
她另给两个孩子,以及沈湛、黎朔蒸了鸡蛋羹。
只有姜锦瑟,她素来不爱这滑腻的吃食,刘婶子便没给她单做,而是烙了葱花蛋饼。
一家人围坐下来,二老脸上的笑容比平日里多了几分。
“嗨,这段日子你们不在,家里冷清得很啊。”
刘叔也点头赞同:“是啊,亏得还有个毛蛋陪着,不然我和你婶子守着不大爱说话的栓子,怪冷清的。”
这倒不是客套话,他是真心喜欢毛蛋。
毛蛋虽然压根儿不说话,可也不知怎的,他在家,家里便总是热热闹闹的。
栓子成天跟在他屁股后头,毛蛋哥哥长,毛蛋哥哥短,性子越发欢实了。
更难能可贵的是,毛蛋不闹腾、不娇气,性子虎实。
从前那些半大的孩子,总爱欺负小栓子。
现在有了毛蛋,谁来揍谁。
这孩子是真的虎,那股子倔强劲、狠劲儿,刘叔看着就喜欢。
姜锦瑟的目光落在毛蛋身上。
小家伙又长了些肉。
记得初次在雪地里碰到他时,他不过是只瘦巴巴的小鸡崽儿,面黄肌瘦,弱得可怜。
而如今,他脸上长了肉,甚至透出了一点健康的红晕,有了浅浅的婴儿肥。
头发也变得柔顺黑亮,可见二老真把他养得不错。
毛蛋埋头干饭,小身子坐得笔直。
小栓子有样学样,紧紧跟在毛蛋身后,一口饭配一口菜,吃得那叫一个认真。
“走之前,小栓子还得人喂饭呢。”
“可不是嘛!跟着毛蛋学了这么些日子,现在都能自个吃饭了!毛蛋真是个好孩子啊!”
姜锦瑟心中暗道,希望这一世,他能真的做一个平安喜乐的普通孩子,不要再成为那个屠城灭世、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了。
饭桌上,二老关切地问起了江陵府香会的详情。
还不等姜锦瑟开口,黎朔先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当听到姜锦瑟居然拿了头名魁首时,二老将筷子都停在了半空,惊得目瞪口呆。
虽说他们早就知道锦娘有本事,却也没料到如此厉害!
要知道,那可是江陵府!府城啊!
达官显贵云集的地方!
锦娘一个乡下姑娘,竟能在那儿闯出一方天地,还夺了魁首?
刘婶子激动得
“锦娘,你可真给咱们柳村长脸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场面,只是民间的一个小香会罢了。”
这话不是自谦。
前世更大的香会比比皆是,甚至有朝廷坐镇的,厉害的制香师是有资格给朝廷供奉香料的。
若实力允许,其背后的店铺更是有望成为皇商。
不过,姜锦瑟也不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规格和名头。
她向来实在,只要赚到了实打实的银子,那就是好的。赚不到银子,名头再响,她也不稀罕。
只是对于一辈子没出过村的二老来说,“江陵府”这三个字就已经是天大的场面了。
“小凤儿,我把你吹得这么牛,这么厉害,真不考虑给我做几颗糖豆当酬劳?”
姜锦瑟:“……”
随后,姜锦瑟才将预支束修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当听到她不仅赚够了路费,还稳稳当当地凑齐了四郎的束修银子时,二老是又惊又喜,又长松一口气。
“四郎啊,你可一定要好好念书。你嫂嫂供你念书不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你得记在心里。将来若是能考个功名回来,也不枉费锦娘这一番心血!”
以往,刘婶儿都是劝原主要对沈湛好一点。
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姜锦瑟双手抱怀,挑眉看向沈湛。
看你日后敢不孝敬我!
二老又问起上学的事,姜锦瑟只说明日一早便去书院。
黎朔立刻道:“我不去。”
姜锦瑟的语气不容置喙:“你不去也得去。”
黎朔好不容易才挣脱开老头儿的管束,才不要回书院吃苦!
“我明日便要走。”
“去哪?”
“总之绝不回书院!”
姜锦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黎朔被看得头皮发麻,索性摆烂了:“都要乡试了,我回书院做甚?我可不想下场考试!”
若是在此前,姜锦瑟不仅不会反对,反而可能暗自高兴,沈湛少了一个劲敌。
可如今局势早已不同。
紫衣女子当日放下狠话,断言沈湛连正榜举人都考不上。
那语气哪里是威胁,分明是宣战。
她必定会动用一切关系暗中阻挠,而最兵不血刃的法子,便是搜罗全昭国最有才学之人,一并送到江陵府乡试。
一个小小的姜三小姐,自然做不到。
但萧良辰,萧小侯爷可以。
一旦此举成功,本就有限的举人名额会被大量分走,沈湛被硬生生挤掉的可能,实在太大。
他们两人并肩应试,便等于多了一份胜算,中举的把握也大上几分。
她绝不能任由对方一手遮天,将沈湛挤出正榜。
不对,是前十。
沈湛只有拿到前十,才有资格进入国子监。
进了国子监,沈湛的科举之路才算走得更稳了。
二老一听乡试在即,都有些纳闷。
对视一眼后,刘叔问道:“之前不是说乡试在八月吗?这会儿应当还早吧?”
他们虽不懂科举细则,可沈湛一心读书,姜锦瑟、黎朔又常同他在家中议论这
沈湛如今已是秀才,要再往上走,便得考举人,而举人的乡试,向来是八月开考。
姜锦瑟轻声解释:“许是跟此前的逃荒、战事有些干系,朝廷临时颁布诏令,将乡试定在六月开考。”
刘叔掐指一算,当即一惊:“如今都三月底了,岂不是快了?”
姜锦瑟点头:“满打满算,只剩两个月备考了。”
她抬眼望向沈湛。
沈湛,你可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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