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上哪有让人高兴的事
距离高兴镇不足二十里外，有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山。
夜风凄厉，宛如鬼哭。
一处乱石堆下，原本毫无动静的泥土突然松动了一下。
紧接着，“噗”的一声，一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掌猛地破土而出，指骨用力到泛白，死死抠住了旁边的岩石。
碎石滚落。
一道极其狼狈的身影从地底艰难地爬了出来，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的恶鬼。
这人正是叶孤鸿。
他此刻满身是伤，深可见骨的剑痕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膛，青色的剑袍早就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连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为了杀凌天剑宗那个作恶多端的二世祖，他被那位发了疯的内门长老一路追杀了三天三夜。
最后关头，他不得不自爆了身上唯一一件保命法宝，制造出尸骨无存的假象，这才勉强骗过了那老狗的感知，借着土遁死里逃生。
冰冷的月光打在叶孤鸿的脸上。
那是一张如同孤狼般冷硬的脸，没有半点属于这个年纪的朝气。
他的眼神极其幽暗冰冷，透着一股仿佛浸透了骨髓的孤独，以及不将敌人扒皮抽筋誓不罢休的刻骨仇恨。
这世上，但凡他珍视的东西，最后都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势力毫不留情地夺走、毁掉。
既然如此，那他就化身修罗，杀穿这所谓的名门正派！
“呼……呼……”
叶孤鸿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哇！”
他猛地偏过头，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紫黑色淤血。
换做普通的修士，受了这种致命伤，早就生机断绝了。
但神奇的是，叶孤鸿吐出这口淤血后，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反而多了一丝血色。
伴随着他平缓的呼吸，他伤口处那外翻的血肉，竟然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红芒。
紧接着，那些血肉就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交织、愈合！
这便是他一直死死隐藏的最大底牌，也是他敢以侠境修为去猎杀大宗门弟子的本钱。
他乃是涅槃圣体！
也就是说，伤得越重，他的修为反而精进的越快。
只不过，这次想要完全治愈身上的伤势，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不行。
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叶孤鸿胸口那几道致命的剑伤就已经停止了流血，彻底稳住了伤势。
他扶着岩石，缓缓站直了身体。
夜风吹乱了他沾满泥血的长发，叶孤鸿抬起头，遥遥望着极远处的夜空。
“凌天剑宗……”
“总有一天，我会亲自踏平你们的山门，要你们血债血偿！”
夜风中，叶孤鸿收敛了周身的杀意，拖着疲惫的身躯，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不多时，他听到了潺潺的水流声。
借着月光，他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
叶孤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和衣倒进了冰凉的溪水中。
刺骨的寒意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也一点点洗刷着他身上那刺鼻的血腥味和厚厚的泥土。
待到溪水重新变得清澈，他才爬上岸，从储物袋中找出一身相对普通的灰色粗布长衫换上。
虽然脸色依然苍白得如同大病初愈，但至少看起来，他现在只是个落魄的江湖客，不再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了。
叶孤鸿抬起头，看向远方。
几里外，隐约可见一片灯火通明，在漆黑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人间的烟火气。
叶孤鸿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片灯火走去。
小半个时辰后。
叶孤鸿终于站在了这处集镇的入口。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镇口那座略显斑驳的木制牌楼，借着挂在两旁的红灯笼，看清了上面刻着的三个大字。
【高兴镇】
看着这三个字，叶孤鸿那张冷硬的脸上，破天荒地扯出了一抹嘲弄的弧度。
高兴？
这世上，当真还有能让人高兴的事吗？
这世道，怎么可能会有人发自内心的高兴？
叶孤鸿自嘲地摇了摇头，将长衫的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随后如同一个最不起眼的过路人，沉默地走进了小镇。
此时夜已经深了，镇子里似乎刚刚发生过什么骚乱，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明显的木头烧焦的烟熏味，街道两旁的积水也有些反常。
但叶孤鸿根本没有闲心去管这些闲事。
他现在全凭着一口硬气强撑着，那逆天的涅槃体质虽然修补了致命伤，但也极大地透支了他的体力，此刻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理会，只想赶紧找一家不起眼的旅店或者客栈，关死房门，好好修整一番，把体内残存的暗伤彻底拔除。
顺着有些泥泞的街道一路朝里走去，叶孤鸿微微低着头，只用眼角的余光，在寂静的夜色中搜寻着能够落脚的客栈招牌。
然而，没走出多远，叶孤鸿却发现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
不知为什么，就好像双腿里灌了铅一样，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那股一直被他用仇恨和意志力强行压制的浓烈倦意，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席卷了他的全身。
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
越级强杀、三天三夜的亡命奔逃，再加上自爆法宝带来的恐怖反噬，哪怕他的涅槃体质再逆天，精神和体力也早就被彻底透支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边缘。
叶孤鸿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想借着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又咬着牙，强撑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模糊的视线中，他隐约看到前方有一栋似乎被大火烧焦了的残破建筑，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而在那片焦黑的废墟前，还站着两道模糊的人影。
一大一小。
再然后。
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旋转、扭曲，叶孤鸿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噗通！”
他双腿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了满是泥水和黑灰的街道上，倒头昏睡了过去。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秒。
他隐隐约约听到，前方传来了一个少年咋咋呼呼的惊呼声：
“掌柜的，有人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