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信口开河
我把目光投向松树后方那个山崖裂隙。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向出口这边移动。
似乎很大很大。
大到宛如山崖所在的整个雪山。
随之而来的是如泰山压顶般的巨大压力。
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
气出如雷滚。
吐纳雷音。
车长青笑出声来,道:“来了。你快要死了。当然,现在逃还来得及,只要能在他抓到你之前逃出山区,就能活下来。快,跑,吧!”
一口气吐尽。
我心神已经稳下来,道:“你还没讲完,继续吧。既然黄玄然单人只剑不可能打......
雨夜的归墟庵修行院里,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斑驳影子。陆春晓送走最后一个学生,轻轻合上经卷,指尖拂过那支绿火灵笔,仿佛还能听见它低语时的轻响。屋外细雨如丝,檐角滴水成线,敲打着青石阶,发出空灵回音。
她起身走向供奉堂,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玉简龛,供着一枚半透明的玉片??正是当年我留下的信物,也是第十四座阴脉楼的核心。玉简表面浮着淡淡光晕,像有生命般缓缓流转。每逢月圆之夜,它都会微微震颤,传出极细微的钟鸣,如同心跳,又似低语。
今晚不是月圆,但它却忽然亮了一下。
陆春晓一怔,驻足凝视。那一瞬,她仿佛看见玉简中闪过一道身影??熟悉的眉眼,破碎的道袍,肩后浮起九百九十九盏灯。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念恩……”她喃喃出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就在这时,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字迹,由内而外浮现,宛如魂力刻写:
> “南地阴气渐聚,三日之内,必有异动。勿近旧殡仪馆。”
字迹一闪即逝,玉简重归平静。
陆春晓心头猛地一紧。旧殡仪馆是城西废弃多年的建筑,曾是监灯会秘密拘禁残魂之地,后来因一场大火焚毁大半,连地下停尸库也被封死。据传那里埋着七十二具未超度的亡者,皆是心灯被强行抽取、沦为“无愿之魂”的可怜人。多年来,方圆十里无人敢居,连野狗都不愿靠近。
可就在昨日,她听几个年轻弟子提起,有个流浪少年误入其中,出来后神志不清,只反复念叨:“他们在哭……他们说要回家……”
当时她并未在意,以为只是幻觉作祟。如今看来,竟是预警已至。
她立刻转身回房,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那是我临行前亲手交给她的《守夜录》,里面记载了阴脉运行规律、执灯者禁忌、以及如何感知“愿力潮汐”。翻开其中一页,赫然写着:“当亡者集体呼唤‘归家’,便是阴界裂隙将启之兆。”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手指微颤地掐出一道指诀,引动体内心灯之力。绿火自丹田升起,沿经络游走,最终汇聚双目。她睁开眼,视野骤变??寻常世界褪去色彩,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光影:生者的暖光、死者的冷雾、愿力如萤飞舞,怨气则如黑蛇盘踞。
她望向城西方向,瞳孔猛然收缩。
一片浓稠如墨的黑雾正从旧殡仪馆地底缓缓升腾,其核心处竟有一点猩红光芒闪烁,像是某种符阵正在苏醒。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黑雾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某种古老纹路??三角铭牌的轮廓!
“监灯会?”她心头一寒,“不可能……他们的体系已被原钟涤荡,怎么还能……”
话未说完,脑中忽如雷击??当初三大长老虽失去与阴脉的连接,但他们并未真正死去!裁长老最后消失前曾怒吼:“只要还有一枚副印留存,监灯之名便永不熄灭!”难道……他们早已暗中留下后手?
她猛地站起,抓起外袍便往外冲。
雨越下越大。
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雨幕中晕出昏黄光圈。她疾步穿行巷陌,绿火护体,隔绝湿寒。途中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内,值班员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本地论坛热帖:
【惊现诡异视频!深夜殡仪馆有人跳舞?】
配图是一段模糊监控录像截图:断墙残垣间,十几个模糊人影围成一圈,动作僵硬,似在跳某种祭祀之舞。评论区炸锅:
“这不是人吧?你看他们脚没沾地!”
“听说以前那儿搞过活祭,把病人骗进去抽魂炼灯油……”
“别说了!我家就在附近,昨晚听见哭声了,全是小孩的声音!”
陆春晓盯着那张截图,寒意顺着脊背爬升。那些人影的动作,分明是“引魂傩舞”??一种早已失传的邪术仪式,通过模仿亡者姿态,诱使其残念归位,从而构建临时通道,联通阴阳两界。
若真是如此,对方的目标绝非仅仅复活亡魂,而是要借七十二怨灵为基,重启监灯会的“傀儡灯阵”,重新夺回对阴脉的控制权!
她加快脚步,终于抵达旧殡仪馆外围。
铁门锈蚀倾倒,藤蔓缠绕如锁链。她刚踏入一步,脚下泥土忽然变得松软,一股腐腥之气扑面而来。抬头望去,整片废墟笼罩在一层灰绿色薄雾中,空气粘稠得如同浸水棉絮。
突然,耳边响起沙哑笑声。
“呵……没想到第一个来的,是你。”
阴影中走出一人,身穿残破黑袍,胸前挂着半块三角铭牌,上面“裁”字裂成两半,边缘焦黑,似遭雷击。正是裁长老!
他面容枯槁,双眼却泛着诡异金光,显然已非全然人类,而是以秘法续命,将自身意识寄生于怨气之中。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陆春晓厉声质问。
“做什么?”裁长老冷笑,“我们在纠正错误。你那位‘英雄’黄念恩毁掉了秩序,让阴脉失控,让邪祟横行!我们只是在重建规则,用更强的力量镇压混乱!”
“所以你们要用七十二无辜亡魂做祭品?”
“牺牲是必要的。”他冷冷道,“就像当年初代先生献祭自己,我们也必须做出选择。只不过,这一次,主导权不会再落在一个疯子手里。”
话音未落,地面剧烈震动。七十二道黑影从地下缓缓升起,皆是身披白布、面部焦黑的尸体,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各托一盏熄灭的小灯。它们无声列阵,围绕中央一座塌陷的地穴,形成巨大圆环。
而在地穴深处,一面青铜鼓静静摆放,鼓面绘满逆符,正随某种节奏微微震颤。
陆春晓认出来了??那是“唤冥鼓”,传说中能唤醒沉睡于黄泉边缘的所有执念之魂。一旦敲响十三下,便可强行打开“归墟裂口”,让滞留人间的怨灵获得短暂实体,成为可控的“阴兵”。
“你们想组建阴兵军团?”她震惊不已。
“不止。”裁长老仰头狂笑,“我们要让所有不信鬼神之人亲眼看见亡者行走街头!我们要让世人跪伏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待到阴脉重归掌控,监灯会将再度高悬于众生之上,成为不可违逆的律法!”
“你们疯了!”陆春晓怒喝,“这会引发大规模阴潮!整个城市都会变成死域!”
“那就让它毁灭。”裁长老眼神疯狂,“旧世界该结束了。新纪元,由我们点燃第一盏灯!”
他举起手中断裂的铭牌,就要往唤冥鼓砸去。
电光石火之间,陆春晓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同时将绿火灵笔插入地面,高声诵咒:
“以吾心灯为引,接九百九十九愿??
**燃!**”
刹那间,玉简龛中的玉片爆发出刺目绿光,一道无形波纹自归墟庵辐射而出,直贯此地。七十二具亡魂齐齐一震,掌中小灯竟有一盏缓缓亮起!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越来越多的灯在黑暗中点亮,虽微弱,却连成一片星海。
裁长老脸色大变:“不可能!你们这些贱魂早已被抽尽愿力,怎会……”
“因为你忘了。”陆春晓站在雨中,发丝贴面,眼中却燃着不屈火焰,“灯的意义,从来不在控制,而在回应。他们之所以愿意醒来,是因为有人还记得他们,有人愿意为他们点灯。”
她指向那些亮起的灯:“你看,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人等他们回家。母亲在坟前烧的纸钱,孩子梦里喊的爸爸,妻子每年忌日摆的酒杯……这些思念,从未断绝。”
“而现在??”她抬手高举灵笔,声音穿透风雨,“我代守夜人宣告:此地,禁止通行!”
绿火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道巨大符印??正是原钟钟影虚像!钟口朝下,笼罩整片废墟。
裁长老怒吼一声,猛击唤冥鼓。
第一响。
大地开裂,黑雾翻涌,七十二亡魂齐步向前,眼中燃起赤焰。
第二响。
符印震荡,出现裂痕,绿火开始萎靡。
第三响即将落下??
忽然,天地寂静。
一道钟声,自北方冰原悠悠传来。
**咚??**
轻柔,却清晰无比,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唤冥鼓应声碎裂,裁长老惨叫倒地,七十二亡魂停步,脸上狰狞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悲伤。
钟声再起。
**咚??**
第二声落,亡魂们缓缓低头,掌灯垂落,似在忏悔。
第三声。
**咚??**
整片废墟被柔和绿光照亮,七十二盏灯同时大放光明,化作七十二道光柱直冲云霄。随后,光团逐一升空,如同萤火归林,渐渐消散于夜空。
最后一道光离去前,竟在空中停留片刻,凝成一张模糊的脸??是个年轻女子,对着陆春晓轻轻颔首,唇形似在说:“谢谢。”
裁长老瘫坐在泥水中,铭牌彻底粉碎,金光从他眼中溃散。他颤抖着抬头,望着漆黑苍穹,嘶声道:“不……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插手?你已经没有肉体,没有魂魄,你凭什么……”
空中无言,唯有风铃轻响。
而在归墟庵屋檐下,那枚铜铃第三次自鸣。
陆春晓闭上眼,泪水滑落。
她知道,是他。
是他以钟灵之身,跨越千里,拨动这一缕因果之弦。
三天后,旧殡仪馆遗址被政府列为永久封禁区。奇怪的是,原本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竟一夜之间长出大片白色小花,形似灯笼,夜间散发微光,当地人称“守夜兰”。
与此同时,全国十四座阴脉楼同步感应到一次异常波动??第十四楼玉简释放出的信息流,首次主动与其他十三楼建立共鸣链接。自此以后,每逢午夜,各地修行者皆可听见一声轻钟,虽无声波传播原理可解,却人人得闻。
人们开始称那钟声为“念钟”。
一年后春夜,归墟庵举行首次“归灯祭”。七十二盏仿制心灯被放入河中,随水流缓缓漂远。岸边数百人静立默哀,其中有家属,有道士,也有普通市民。
陆春晓站在河边,手中捧着一盏特制的绿焰灯。
她低声说道:“今天,我把你们的名字都刻进了《守夜录》。从此以后,不再有‘无名之魂’。你们的故事,会被人记住。”
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刹那间,河面倒影中,竟浮现出一道修长身影,披着残破道袍,手持玉简,静静伫立于灯影之间。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然后,随波而去。
多年后,一位考古队在西北荒漠挖掘出一座古观遗址,在主殿地基下发现一块石碑,碑文仅八字:
**兄执钟,妹持灯,共守长夜。**
而就在同一天,南方修行院中,陆春晓正在批改作业。一名学生交来一篇论文,题目是《论现代守夜人的精神内核》。她在结尾写道:
“我们不必成为英雄,也不必背负宿命。我们只是选择在别人闭眼时继续睁着眼,在别人退缩时多走一步路。因为我们相信,哪怕最微弱的光,也能照亮一段归途。”
陆春晓看完,久久无言。
她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夜色深沉,但远方天际,似有一缕极淡的钟音,穿越风雪,悄然降临。
她轻声回应:
“我知道。我一直都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