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罪与雪
火海。
滚烫的火海淹没了整座城市。
黎川在废墟间奔跑，脚下是融化的柏油路面，头顶是被染成血红的天空。
爆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炸碎的钢筋混凝土如冰雹般砸落。
前方，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在远去。
一大一小。
“等等我！”
黎川嘶吼着，拼命地伸出手，指尖却只能抓到滚烫的空气。
大人模样的身影率先回过头，但她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黎川只能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耳边只有爆鸣。
只有火焰燃烧的呼啸声。
“不要走！”
黎川继续喊，想让她们停下来。
可腿却突然灌了铅。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牵起小身影的手，转身，消失在红光深处。
轰——
脚下的地面裂开。
黎川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
清晨五点，守夜人首都总局宿舍。
黎川猛地睁开眼。
呼吸声在黑暗的卧室里显得很重。
他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又是那个梦。
火海，爆鸣，还有那道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黎川撑着床沿坐起来，指尖有些发凉。窗外飘着雪，灰白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他盯着那片光愣了几秒，然后伸手摸向床头柜。
抽屉拉开。
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黎川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老旧的项链。
银色的链子已经发黑，坠子是个椭圆形的小相框。
相框里，定格着一家三口的笑容。
年轻的他穿着便服，怀里抱着五岁的女儿，妻子依偎在他肩膀上。
背景是曦谷市中心公园的喷泉广场。
阳光很好，女儿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那时，那场震惊世界的战争还没开始。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能保护她们。
黎川盯着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框边缘。
今天是妻子的忌日。
也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十年前的今天，他本该把这条项链亲手戴在妻子的脖子上。
但他没能做到。
因为就在纪念日的前一天，他独自出城去取项链。
然后，曦谷市毁灭了。
黎川站起身，赤脚走进卫生间。地板的冰凉顺着脚底传来，一直到心脏。
他看着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布满胡茬。
这和战场上那个冷酷的队长完全是两人。
黎川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浇在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抬起右手。
手还在轻微颤抖。
黎川盯着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气，用力握拳。
颤抖渐渐停止。
他又对着镜子，强迫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
眼神变得锋利，面部线条紧绷。
那个战场上的他，回来了。
手机震动。
副官发来简讯：队伍与车辆已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黎川回到卧室，将项链小心收好，装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
他换上便服，套上深灰色风衣。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和普通市民没什么区别。
下楼。
门口处，三个队友已经在那等候。
两个是老队员，另一个是刚加入的年轻人。
他看到黎川出来，立刻点头鞠躬。
“队长。”
黎川点了点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
年轻的队员快步上前，打开后座的车门。
黎川坐了进去。
随后他看到了那束白百合，花瓣上还滴着水珠，这是他托队员买的。每年的今天，他都会带着这样一束花。
年轻队员坐上驾驶位，发动引擎。
副驾驶的老队员回过头，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队长，喝点热水。”
黎川接过保温杯，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温暖的水温透过金属传过来，让他僵硬的手指稍微缓和了些。
车辆启动，缓缓驶出街区。
引擎的低鸣声压过了黎川的心跳声。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向车窗外。
雪开始大了起来。
雪花打在车窗的玻璃上，融化成的水痕顺着玻璃缓缓滑下，就像眼泪一样。
黎川闭上眼睛。
记忆开始浮现。
十年前那个下午，他开着车，满心欢喜地去其它市的珠宝店取项链。
路上还在想，妻子看到礼物会是什么表情。
她一定会笑得很开心吧。
然后他会牵着她的手，带女儿去游乐园。
一家三口，平平淡淡，度过一个温馨的纪念日。
但当他取完项链，开车返回时，城市化作了废墟。他被拦在封锁线外，士兵用枪指着他的脑袋，不让他靠近半步。
“滚回去！前方禁止通行！”
“我的家人还在里面！”
“没有活人了！都死了！你他妈想死就继续往前走！”
那个士兵的脸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年轻，惊恐，手指扣在扳机上抖个不停。
车辆拐入高速公路。
副驾驶的老队员突然开口：“队长，这是第几次了？”
“第十次。”黎川回答。
“已经十年了……”老队员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
“不快。”黎川说道，“反而很慢，慢到我以为就是昨天。”
老队员沉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但看了看黎川，又把烟塞了回去。
车厢里继续陷入沉默。
只有引擎声和雪花打在车窗上的细微声响。
年轻的队员偶尔会透过后视镜看黎川一眼，然后又快速移开视线。
他能感觉到，队长身上有种让人压抑的气息。
不是杀意。
是更沉重的东西。
就像是背负着整座城市的亡魂。
车辆驶过收费站，向北而行。
窗外的景色渐渐荒凉。
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民房，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山丘和枯树。
雪覆盖了一切。
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
两个小时后。
导航突然弹出警告。
【前方进入管控区域，请绕行】
年轻的队员看了一眼屏幕，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速降下来。
“队长，导航显示——”
“继续开。”
黎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年轻的队员得了命令，重新踩下油门，车辆继续向北驶去。
雪越下越大。
前方的道路渐渐模糊。
而在导航地图上，一个血红色的标记正在不断靠近。
曦谷市遗址。
核心管控区。
十年前，百万人葬身火海的地方。
黎川看着窗外，手里握着刚拿出来的项链盒，眼神越发空洞。
又是一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