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触手可及的死亡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数学老师唾沫横飞地讲解着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
“……所以这条辅助线，就是解开这道题的关键，都听明白了吗？”
教室内，大部分人都在认真听讲。
但林奇没有。
他坐着，可他的魂却不在这里。
他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操场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上。
有蝉在叫，声音嘶哑，透着一股炎夏的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声音。
它让他想起那些无法安眠的夜晚，想起电视新闻里那些冰冷的、被定性为“意外”的报道。
城南的化学工厂。
城北的在建工地。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在那些被官方通告一笔带过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它们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
他知道。
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他不再是那个身披甲胄的修罗。
他只是一个坐在教室里，连老师讲课都听不进去的普通学生。
“林奇。”
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
林奇的身体抖了一下，猛地回过神。
全班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
“你来回答一下，刚刚我讲的解题思路是什么。”
林奇站起来，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班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窃笑。
老师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坐下吧。”
“林奇同学，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成绩下滑得非常厉害。高考就快到了，你自己要多上点心。”
林奇重新坐下，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在桌子上找条缝钻进去。
下课铃响了。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离开，嬉笑打闹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一阵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飘到他的鼻尖。
他抬起头。
一个绑着马尾辫的文静女生，正站在他的桌前。
是赵晓月。
班里的学习委员。
她把一本摊开的笔记本，轻轻地放在他的桌上，往他这边推了推。
“这个……是刚刚那道题的笔记。”
她的声音很小，有些怯生生的。
“老师讲得很快，你……你可以看看。”
笔记本上的字迹很娟秀，解题步骤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一股暖意，在林奇冰冷的心里化开了一小片地方。
他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来自同龄人单纯的善意了。
可也只是一瞬间。
那片暖意，很快就被更深的寒冷所覆盖。
他心里藏着太多沉重的秘密，沉重到已经无法去和任何人交心。
“谢谢。”
他挤出两个字。
然后，便低下头不再看她，假装专心研究着那道题。
赵晓月在他桌前站了一会，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开口了。
“林奇，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奇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我看你这段时间总是心不在焉的，如果有什么困难，同学之间是可以互相帮助的。”
她的话很轻很软，但林奇听在耳中，却重得要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里面有真诚，有关切，还有一种他早已忘记的东西——信任。
可这些，都只会让他更加恐慌。
“我没事。”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冷硬，让赵晓月愣了一下。
“真的没事，你不用管我。”
赵晓月看到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她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道。
“好吧，那……那你有事的话，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失望地走开了。
林奇听着她离开的脚步声，握着笔的手，逐渐泛白。
……
几天后，下起了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把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片潮湿的灰色里。
晚自习结束后，林奇撑着伞，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他不喜欢下雨天。
尤其是这样的夜晚。
黑暗和水汽，似乎能把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东西，喂养得更加壮硕。
第二天，雨停了。
林奇走进教室的时候，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什么，表情都很是惊慌。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听到后桌的两个男生在聊天。
“听说了吗？赵晓月昨天晚上没回家！”
“真的假的？她不是最乖的吗？”
“她妈都找到学校来了，哭得跟什么似的，说联系不上了。”
林奇的心，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赵晓月的座位。
那里空着。
桌上还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她的课本和文具。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且越收越紧。
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的。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学校附近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看到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本地的新闻。
“……今天上午，有市民在城北区平安里小巷发现一具女性尸体，经警方确认，死者为市一中高三学生赵某……”
电视画面里，出现了那条他很熟悉的小巷。
巷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勘察现场。
“……据警方初步判断，此案为抢劫杀人案，目前正在全力追捕凶手……”
记者的声音，在林奇耳中变得越来越遥远。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电视画面里的一个细节，死死吸住了。
就在警察脚边那片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镜头一晃而过。
有一滩极不显眼的半透明粘液。
那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油腻光泽。
林奇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见过。
在医院里，在那头被他用黑焰烧成灰烬的邪魔身上，他见过一模一样的粘液。
这不是抢劫。
不是杀人犯。
是怪物。
一瞬间，天旋地转。
便利店里温暖的灯光，路边行人的说笑声，都离他远去。
世界仿佛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黑白。
那个会怯生生递给他笔记的女孩。
那个对他抱有善意的，鲜活的生命……
就这么没了。
死在了距离学校不到五百米的小巷里。
死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做不了。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开门的那一刻。
一股浓郁的甜味汤香，扑面而来。
妹妹林溪穿着可爱的卡通围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
“哥，你回来啦！”
她看到林奇，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快来尝尝我新学的银耳雪梨汤，我熬了好久呢！”
林奇看着她。
看着她健康的脸颊，明亮的眼睛，还有那份不染尘埃的幸福。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混杂着锥心刺骨的后怕，从他胸腔最深处轰然炸开。
如果……
如果昨晚，那头怪物袭击的不是赵晓月。
而是他的妹妹呢？
他能做什么？
跪下来求它吗？
还是像一个废物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小溪被撕成碎片？
不！
他不要！
绝不！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失控地咆哮出来。
他走到林溪面前，接过那碗汤，看着妹妹那张洋溢着幸福的脸。
他对力量的渴望，像破土而出的种子，疯狂生长。
他需要力量。
需要能撕碎一切威胁的力量。
他看着妹妹，缓缓扯出一个笑容。
小溪……
哥哥一定会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