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上桌吃席(4)
“王与马,共天下!”
“王与马,共天下!”
“王与马,共天下!”
一大早,就有几个孩童走在洛阳城内的大街上,一边走一边喊着。
一个孩童喊童谣,或许是找乐子,但一群孩童异口同声这...
春风未歇,马蹄已远。阿禾率团自河套启程南下,车轮碾过新翻的田垄,扬起一缕黄尘,如旧梦散尽。沿途村落纷纷挂出“夜读堂复建筹备处”的木牌,孩童们追着马车奔跑,齐声背诵《治理律》开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声音清越,似箭穿云,直入苍穹。
她没有回头。包袱中的地图已被摩挲得泛白,陇右二字用朱砂圈出,旁注一行小字:**“张掖三百孤童,无师可依。”** 这是周延大人三年前密信所留线索,也是她此行真正的起点。据闻当地豪族垄断水利,私设塾馆只授士子经义,牧民子女连姓氏都难识全。更有甚者,以“天灾罚孽”之说蛊惑百姓,将干旱归咎于孩童读书触怒山神,竟有村寨焚书祭雨,活活烧死两名试图私授蒙学的老翁。
行至武威边界,天色骤变。乌云压城如墨,雷声滚过戈壁,仿佛天地也在预警。随行团员柳七??原军屯评议组幸存士兵之一??忽然勒马止步,指着远处沙丘上几道模糊人影:“那不是巡防营的装束?他们……在挖坑。”
阿禾眯眼望去,果然见数名黑衣汉子正挥锄掘土,动作机械而急促。她取出望远镜(这是建康考绩院特赐的西洋器械,铜管镶水晶,能看清十里外飞鸟羽纹),细察片刻,脸色陡然惨白:“坑底有血迹。而且……那是军服残片。”
众人肃然。当下决定绕道潜行,夜间抵近勘查。待星月初升,一行人伏行至洼地边缘,只见十余具尸体横陈坑中,皆为年轻男子,颈后烙印“逃役”二字,伤口整齐,显系斩首。最令人发指的是,每人右手皆被砍下,整整齐齐码放在尸身旁,如同某种仪式性的献祭。
“这是‘断手示众’。”柳七咬牙低语,“贺兰越旧部惯用手段,用来震慑逃兵。可这些人……分明是戍边将士!”
阿禾蹲身检视一具尸体衣襟内侧,摸出半枚铜牌,借月光辨认编号后,心口如遭重锤??这正是她曾亲自登记在册的评议小组成员,名叫赵十一,甘肃张掖人,家中老母病卧在床,他曾含泪说:“我要学法,是为了不让娘死时连坟地都被收去。”
她缓缓合上铜牌,将它贴在胸口,良久不语。然后从怀中取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禁言录》空白页写下:
**“四月初八,武威西三十里,发现戍卒集体处决案,死者至少十四人,均为参与夜读或支持评议者。凶手极可能为残余私兵组织‘黑水盟’,其背后仍有士族暗线支撑。”**
次日清晨,队伍悄然改道,不再直趋张掖,而是转向东南,先入凉州府城。阿禾知道,单凭证据无法撼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必须借助体制之力,且要快??若等对方察觉风声,这些尸骨怕是连灰都不剩。
凉州刺史李慎,乃建康派往北疆少有的清流官员,早年曾在莲塘求学,与阿禾同窗三载。虽多年未见,但她记得他书房墙上挂着自己手抄的一句陶潜诗:“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进城当夜,她便携《边军血书录》节选与现场绘图求见。门房起初推诿,称刺史抱病不见客。阿禾不语,只将铜牌置于托盘中央,轻声道:“就说故人带来了莲塘的雪。”
片刻后,内院急步传来。李慎披衣而出,面色憔悴却目光灼灼。他接过材料翻阅不过十页,额上青筋暴起,猛地拍案:“这群畜生!我竟被蒙蔽至此!”
原来,所谓“黑水盟”,实为江东崔氏旁支出镇西北的私兵武装,打着“协防边务”旗号,实则专事铲除异己、控制粮道、垄断盐铁。近年来更与地方官勾结,伪造劳役名册,虚报阵亡人数,侵吞抚恤银两高达百万两。而朝廷派驻的监察使屡次查办,皆莫名遇害或被迫调离。
“你以为圣旨真能震慑所有人?”李慎苦笑,“一道旨意下来,他们不过是换个马甲继续作恶。如今你在明,他们在暗,步步杀机。”
阿禾点头:“所以我不要你立刻出兵。我要你准许我在凉州开设‘流动监察驿站’,并开放府库三年刑名卷宗供我查阅。另外??”她顿了顿,“请借我一面官印。”
李慎怔住:“你要造假文书?”
“不,我要让他们自己承认罪行。”她眼中寒光一闪,“用他们最信奉的东西:规矩。”
三日后,凉州城南突然出现一座蓝顶布帐,上悬木匾:“边民权益申诉点”,两侧对联赫然是阿禾亲笔:
**“一字千金问出处,寸土万命究来源。”**
帐内设三席:一为接待登记,二为法律咨询,三为证据存档。每日辰时开门,戌时闭户,期间但凡有人前来诉冤,无论牧民、戍卒、寡妇、奴婢,皆可口述记录,按手印为证,并获一枚刻有“监”字的小铜片作为凭证。
消息传开,起初无人敢来。直到第五天,一名独臂老兵踉跄而至,哭诉自己退役后应得的五十亩公田被县尉强占,多次上告反遭杖责。阿禾当场调取府兵退役名册与田籍对照,发现该员确在名录之中,且土地分配记录被人用墨汁涂改。她立即签发一份《复核令》,加盖借来的官印,责令相关衙门三日内答复。
此举震动全城。不到半月,申诉者竟达六百余人,涉及田产侵占、赋税不公、强征劳役、妇女卖身偿债等百余类冤情。更为惊人的是,其中三十七人明确指出,曾亲眼目睹“黑水盟”成员在深夜焚烧账册、转移银箱,并能准确说出藏匿地点。
阿禾并未急于行动。她让团队连夜整理资料,按地域、时间、涉案人员分类归档,绘制出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图,蛛丝马迹最终指向一人??凉州别驾王允之,此人正是崔氏姻亲,掌管全境粮秣调度,素有“铁算盘”之称。
然而就在准备呈报刺史之际,驿站突遭袭击。一个暴雨夜,数十名蒙面人持刀闯入,砸毁桌椅、抢走部分卷宗,临走前还在墙上用血写道:**“再查,必死。”**
次日清晨,阿禾站在残破的布帐前,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拾起一片碎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韩五娘,丈夫修渠溺亡,孩子饿死,她本人被逼为娼。此刻,这张纸已被撕成两半。
她转身走进尚未完全损毁的档案室,取出一只铁匣,打开后是一叠伪造的公文底稿,以及一枚仿制官印。她淡淡吩咐:“通知所有核心成员,明日撤离凉州,目标:张掖。”
众人不解。柳七忍不住问:“我们就这样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阿禾望着窗外渐停的雨,声音平静:“我已经把证据送出去了。今晨有三匹快马分别奔赴建康、长安和敦煌。其中一包文件,是用王允之亲笔签名的空白公文纸写的‘自供状’,内容是他如何指使下属伪造死亡名单、截留抚恤银两,并计划嫁祸给流寇。而这纸,是从他书房偷出来的??就在三天前,我扮作送炭仆妇混进了他的宅邸。”
她终于露出一丝冷笑:“他们迷信权力来自上层,所以最怕的不是百姓反抗,而是‘上级知道了’。只要天子看到这份‘自供’,哪怕真假参半,也足够掀起一场清洗。”
果不其然,十日后,建康再降谕旨:
**“凉州别驾王允之涉嫌贪墨军资、滥权杀人,即刻革职拿问;刺史李慎监管失察,贬为庶民;设立河西道特别巡察司,由阿禾任总监察,统辖四郡司法复核权。”**
圣旨抵达当日,王允之正在府中设宴庆生,酒未饮尽,已被御前侍卫锁拿。抄家时搜出黄金三千两、田契四百张、婢女卖身契八十七份,更有密信若干,揭露其多年来资助“文教使”打压民间教育,仅去年就焚毁夜读堂十七所。
民心大振。凉州百姓自发集资重建驿站,更名为“明理亭”。更有数百名青年报名加入监察团,愿随阿禾西行。她从中挑选三十六人,组成新一届“火种队”,每人授一盏油灯、一本《治理律》、一枚铜牌复制品,誓词只有两句:
**“我不沉默,便是光明;我行走处,即是法场。”**
进入张掖境内,景象更为荒凉。祁连山雪线退缩,河道干涸,牧民逐水而居,帐篷零落如枯叶。据向导说,当地豪族陈氏掌控唯一活水泉眼,规定每户每月仅限取水两次,且须以羊羔或少女抵价。曾有部落首领抗议,全家被诬“盗马贼”,一夜之间满门抄斩,头颅悬挂城门示众。
阿禾一行化整为零,分批潜入各牧区。她们带来自制的净水装置(由柳七根据军中滤水器改良而成),教会牧民用沙石、炭层净化碱水;又用羊毛织布做成简易投影幕,在夜晚放映《权利启蒙图解》??这是她请建康画师绘制的一套连环画,讲述一个放羊娃如何通过学习法律,夺回家园、娶妻生子、当选村议长的故事。
起初牧民不敢靠近,以为是汉人巫术。直到一名患水肿的老妇试用净水后病情好转,才渐渐有人试探性接触。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是位盲眼歌者,名叫乌仁娜,她丈夫死于陈氏家奴鞭下,儿子被强行带走充作家丁。她听阿禾讲解《人身保护令》后,竟用蒙古古调将其编成民谣,一夜之间传遍草原:
> “官不能夺我碗,律不让欺我软,
> 识得一字如点灯,照亮千年黑夜晚……”
歌声所至,人心浮动。短短二十日,已有四十余个部落秘密结盟,约定一旦启动评议会,便集体断供羊毛、拒缴水税。阿禾趁势公布陈氏历年罪证:非法拘禁二百一十三人、强征劳役逾万人次、私设刑堂致死四十七人……每一项皆附有受害者口供、地理标记与律条对照。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张掖城外戈壁滩上,一场前所未有的“星空评议会”悄然召开。两千余名牧民骑马而来,手持火把,围成巨大圆阵。中央高台上,阿禾展开一幅长达十丈的《治理律》长卷,由十名儿童接力朗读。
当念到“凡以暴力压制民声者,不论出身贵贱,皆为国贼”时,全场静默三息,随后爆发出震天怒吼。随即投票开始,议题三项:是否剥夺陈氏水利特权?是否成立联合自治会?是否向朝廷请求派驻公正官员?
结果毫无悬念。三案全数通过,且附带一条牧民自发提议:**“今后凡教授文字者,皆为部落贵宾,享免税放牧之权。”**
黎明破晓时,陈氏家主率五百私兵赶来镇压,却发现通往泉眼的道路已被上千头牦牛堵死,牧民们手持弓箭、长矛,眼神坚定如铁。阿禾立于最前方,手中高举铜牌与圣旨:“你们可以杀我,但杀不尽两千双已睁开的眼睛。”
僵持两个时辰后,陈氏被迫签署《张掖和约》,交出水源管理权,释放所有奴役人口,并赔偿三十年水税损失。三日后,朝廷特派官员抵达,正式接管地方政务,同时宣布在此设立首个“边疆民选监督委员会”,由十二名牧民代表轮流执掌。
阿禾没有参加庆功宴。她独自登上祁连山一处悬崖,从包袱深处取出一本薄册??《莲塘冬日笔记》,翻开最后一页,添上一行字:
**“今日,我看见一群不会写字的人,用火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们不再是沉默的牲口,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风从雪山吹来,带着冰雪的纯净与大地的呼吸。远处,一群迁徙的燕子掠过天际,翅膀划破晨光,宛如三十年前那个春天,母亲抱着她走过莲塘小桥时,头顶飞过的那一队候鸟。
她合上笔记,放入石龛。那里已有三本书静静安放:周延的《野政录》、李知微的《民本论》、陈阿六的《耕读札记》。它们曾被列为禁书,如今却成了千万人手中的灯火。
下一站,是西域疏勒。据探报,那里有一座被沙埋没的古城,地下藏着北魏时期遗留的完整法典石刻,若能发掘,或将改写整个北方的法治源头。更重要的是,当地孩童仍不知“我”字如何书写。
她翻身上马,缰绳轻抖。身后,三十六盏油灯依次点亮,汇成一条流动的银河,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缓缓前行。
麦浪再次翻涌,燕子依旧飞翔。而在那遥远的未来,或许某个孩子会在课本上读到这个名字:阿禾。
旁边注解写道:**“她什么都没带走,却让千万人拥有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