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稚语牵缘
美妇静静望着高世德的侧脸，只觉一股淡淡的宿命感袭上心头，一时竟有些失神。
还不待她胡思乱想，高世德扭头看来，二人顿时四目相对，美妇忙移开视线。
而她的心绪，远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这会儿，她只觉腰间方才被触碰过的地方，隐隐有些发烫，不由心跳如鼓，坐立难安。
高世德神色如常，开口道：“有件事，需与夫人说明。”
美妇抬眸，“啊？恩、恩公请讲。”
高世德道：“吾名高世德。夫人唤我‘世德’便可，不必再以‘恩公’相称，听着生分。”
“生分”一词不过是普通客套，但美妇明显想差了，耳尖微微泛红。
她在心中默念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却也没有多想。
她轻轻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妾身姓罔，名笑波。”
高世德继续道：“其实，我并非西夏人，而是宋人。”
罔笑波美目圆睁，“你是宋人？！”
随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你就是南朝高衙内？”
高世德点点头，“嗯，你......听说过我？”
“将军之名，早已传遍西夏，妾身自然也有耳闻，只是之前一时没反应过来。”
罔笑波有些发懵，自己丈夫不是与南朝交战吗，怎么会与敌方主将成腹心相照的朋友了？甚至还临终托付家小？
她试探着问道：“我夫君他......他难道......投宋了？！”
“没有。其中因由，颇为曲折......”高世德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选择措辞。
“简而言之，此前我带兵入陕，与野利遇乞几番交战，把他的大军击溃，并趁机混入残军之中。”
“野利遇乞损兵折将，对我颇为重视，阿洸又是他的心腹。后来，我们便成了朋友......”
高世德怕她误会，“他并非殁于宋军之手，那只是为了保护你们，才如此对外宣称......”
高世德又简短解释，细封洸的部下被朝廷将领收买，最后惨遭不幸。
他说得比较含蓄，并未在孩子面前用“死”字。
“夫人只需知道，我敬重细封将军的为人，受他所托照看你们，此诺必践。”
“至于其他，夫人无需挂怀。”
罔笑波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提及细封洸之死，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风声呼啸。
良久，阿豹仰头道：“阿叔，您之前救我时，是用的铜钱吗？”
他亲眼看到，高世德甩手间，破丑赑手腕被洞穿，毙敌无形，那神奇的一幕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高世德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嗯，是铜钱。”
阿豹崇拜道：“阿叔好厉害！铜钱也能打那么准，那么厉害！我......我......”
他充满期盼地问道：“阿叔，您......您能教我吗？我也想学！学了就能保护娘，保护妹妹和奶奶了！”
孩童的话天真而直接，却蕴含着最真挚的渴望。
高世德脸上笑容加深，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爽快答应下来。
“好啊，等安顿下来，我便教你。不过，练这个可要吃不少苦头。”
阿豹立刻挺起小胸脯保证，“阿叔，我能吃苦！我一定好好学！”
......
高世德一行自克夷门乘雕而归，与宋军主力汇合。
高世德对美妇一家的安排，周全而迅速。
他拨出一辆宽大的马车，问宫女借了几套衣裙，命医官为他们诊脉疗伤。
又命女官为两个小家伙量身裁制新衣。
大军并未多做停留，继续沿着黄河北上。
......
夜幕降临，大军在一处开阔地扎营。
罔笑波沐浴过后，换上干净的衣裙。
衣衫下，峰峦如聚，行走间波澜暗生。她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起来。
高世德最不缺的就是金银首饰。
所以，美妇身边的妆奁里，各类首饰装得满满登登。
但罔笑波仅仅插了一支素簪，美人云鬓轻挽，那张洗净铅华的脸庞，褪去了苍白与憔悴，渐渐透出如玉般的光泽。
眉不画而黛，目似剪水，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清冽与柔韧。
一家人用过晚饭，坐在一起闲聊。
阿豹小心地擦拭着父亲的佩刀，眼神专注。
小碗洗得白白净净，穿着合身的新衣，像个小粉团子。
她依偎在母亲身边，好奇地摸摸这里，看看那里。
老夫人看着焕然一新的儿媳和孙儿孙女，眼中有了些许暖意。
劫后余生，亲人俱在，已是天大的幸事。
小碗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开口，“阿娘，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一直跟着阿叔了？”
罔笑波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轻轻点了点头：“嗯，你阿叔说要带咱们去汴京，那里非常繁华，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小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真好！”
随即她又瘪了瘪嘴，委屈巴巴道：“阿娘，阿花说我是没爹的孩子，还抢我的毽子......呜呜呜......”
老夫人闻言，不由轻叹了口气。
罔笑波安慰道：“好了，不哭了，咱们以后不跟她一起玩了。”
小碗想得却是，去了汴京，自己还是没爹的孩子，还要被别的小朋友欺负。
“......阿叔对我可好了，还让我骑大鸟，阿娘......”
她抱紧了母亲的胳膊，仰起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我们让阿叔当阿爹，好不好？”
童言无忌，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帐内瞬间一静。
阿豹擦刀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一眼妹妹，又飞快瞟了一眼母亲。
他比妹妹懂得多，知道“爹”不是随便能叫的，他心中深切地思念着逝去的父亲。
只是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什么。
他能感受得到高世德的强大与温和，母亲与对方结合，也算好事，可父亲......
那张小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复杂与黯然。
他心中两种情绪交织，让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妹妹这天真的提议，只能保持沉默。
阿豹默默低下头，更用力地擦着刀。
罔笑波被女儿的话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小碗！不许胡说！”
老夫人目光转动，看了看羞窘的儿媳、沉默的孙子、纯真的小孙女，她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夫人历经风雨，心性早已被磨砺得豁达通透。
儿子战死，她悲痛欲绝，一夜白发，人间至痛，莫过于此。
好在还有阿豹这根苗，细封家的香火并没有断绝，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悲痛过后，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儿媳那即便不施粉黛、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上。
这个儿媳，自嫁入细封家，便相夫教子，孝顺公婆，从未有过半点错处。
儿子在时，他们夫妻和睦。如今儿子走了，难道真要误她一生？
老夫人自问不是那等刻板迂腐之人。
以前他们家境尚可，有田产有宅院，儿媳愿意守节抚养孩子，她也有个伴儿，自然喜闻乐见。
可如今不同了，他们什么都没了，远走他乡，无根无基。
一个弱女子，要奉养她这个老太婆，还要拉扯两个孩儿，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将来若被生活所迫，胡乱找个不知根底的人改嫁，可能连累孙儿孙女也过不好......
而眼前这位高将军，为了他们一家，愿冒险只身入城。
这份恩情，不是用有情有义就能简单概括的。
看他待阿豹和小碗的态度，也是真心喜爱。
至少，他的品性与能力靠得住，不会苛待我们祖孙。
若儿媳能跟了他......
阿豹和小碗也能有个强大的倚仗，未来或许更有前程。
这乱世之中，对于她们这样失了顶梁柱的孤儿寡母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念及此处，老夫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看着满脸通红的儿媳，缓缓开口道：“丫头。小碗儿的话，虽是童言，却也不全是无稽之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