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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镜异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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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七年,江左有异人自海外归,携一面云雾铜镜,置于金陵聚宝门市集。镜背铭文曰:“观云知世变,听水识天机。”初时无人问津,惟见镜中云雾自生自灭,偶有流光如龙蛇游走。
    时有太史令周文远,偶经市集,忽见镜中云纹翻涌,竟现北斗倒悬之象。文远大惊,询其价,异人笑曰:“此镜不售有缘人,但赠知天机者。”遂赠之而去,行三步,身形渐淡,如融晨雾。
    一、镜中谶
    周文远将云镜悬于观星台东阁。是夜星月皎洁,镜面忽生涟漪,俄而云雾蒸腾,竟现奇景:金陵城中街巷如棋盘,万千百姓行走其间,头顶皆有细线,或金或赤或黑,交织如网。城中三处,黑气冲天如柱。
    “此乃人间气运之象!”文远拍案而起,墨溅奏章。
    黑气最盛处,一在皇城司诏狱,一在秦淮河画舫“流云阁”,一在城外紫金山荒寺。文远秉烛细观,见三处黑气中隐有龙蛇相斗之形,鳞爪时现,嘶鸣可闻。
    五更鼓响,镜中景象骤散。文远颓然坐倒,汗透重衣。忽闻窗外鸦啼三声,推窗视之,见三只白颈乌鸦立于古柏,六目赤红如血。
    翌日朝会,钦天监奏:“昨夜荧惑入太微,主朝堂有争。”宰相秦毓冷笑:“星变乃常事,何必危言耸听?”少年天子赵淳沉吟片刻,目视文远:“周爱卿以为如何?”
    文远出列,袖中云镜微温。他深吸一气:“臣夜观天象,见金陵有浊气三道,恐生妖异。请准臣暗查之。”
    满朝哗然。秦毓拂袖:“周大人是要学汉时巫蛊事么?”文远不语,自怀中取出云镜,镜面朝殿外日光一照,竟在青石地上投出奇异光纹,隐约是“火泽睽”卦象。
    天子动容:“准奏。赐周卿密查之权,但需……”他瞥了秦毓一眼,“但需秦相遣人同行,以避嫌疑。”
    秦毓荐其侄秦琅,任皇城司副指挥使,以“协查”为名,实为监视。文远心知肚明,却躬身谢恩。
    二、秦淮雾
    秦淮河畔,流云阁笙歌达旦。文远与秦琅微服而至,龟公见秦琅腰间金鱼袋,慌忙迎入雅阁。
    阁主柳三娘,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见礼时,文远怀中云镜骤冷如冰。他佯作赏画,袖中镜面微侧,窥见柳三娘身后阴影里,竟有两道虚影重叠——一为美妇,一为青面獠牙之相。
    “镜分虚实,人有二心。”文远暗忖。
    秦琅与柳三娘调笑间,忽闻隔壁传来古琴声,曲调竟是失传的《广陵止息》。文远推门而出,见一白衣琴师背对抚琴,十指翻飞如蝶。
    “先生好琴艺。”文远拱手。
    琴师转身,面容清癯,双目蒙白绸。“客官谬赞。此曲杀伐气重,不宜秦淮风月地。”言罢收琴欲走。
    文远忽道:“先生可识得云镜?”
    琴师身形微滞,白绸下似有精光闪过。“镜观云雾,琴听流水。各有所见,各有所闻。”语毕飘然而去,如鬼似魅。
    是夜,文远独坐客栈,对镜沉思。忽有纸鸢自窗入,系一锦囊。拆视之,内有素笺,上书:“云从龙,风从虎。三日之后,紫金山巅,云雾自开。”
    墨迹未干,窗外骤响更鼓。文远推窗,见对街屋顶立一黑影,形如夜枭,眨眼无踪。
    三、诏狱变
    次日,秦琅邀文远同查诏狱。狱深十丈,阴气森森。行至最底层水牢,忽闻铁链哗啦作响,一囚犯嘶声大笑:“终于来了!云镜之主!”
    文远擎灯照去,见一老者披发垢面,四肢被玄铁链所缚,琵琶骨穿有铜环。最奇者,老者双眼竟被缝以金线,线头垂至胸前,结成奇异符印。
    “你是何人?”秦琅按刀喝道。
    老者咧嘴,齿间有血:“老夫楚云天,二十年前海外求仙,得遇云镜旧主。他言此镜每甲子现世一次,必引天地异变。”
    文远怀中镜面发烫,竟自行飞出,悬于老者面前。镜中云雾翻涌,现出当年景象:海上仙山,白袍道人授镜于楚云天,叮嘱:“镜现则天下将乱,需寻纯阳命格之人,于九星连珠日,以镜照破三处浊源。”
    景象忽变,现出楚云天归国后,因言海外奇谈被指妖言惑众,又因知晓某桩宫廷秘辛,被下诏狱,刺目缝口。
    秦琅脸色骤变:“胡说!诏狱岂会私刑刺目?”话音未落,老者胸前金线符印突然燃烧,火焰青绿。他惨笑:“他们怕我说出……呃啊!”
    火焰瞬间吞没老者。文远急以镜照之,镜面竟现出另一番真相:当年下令缝目者,正是今日朝堂上一人!
    火光中,老者最后嘶喊:“小心……鼓舌者!”
    灰烬落地,结成八字:“壶天倒悬,鸿沟将分。”
    四、暗潮生
    文远夜访恩师、致仕太傅陆九渊。陆公年逾古稀,闻此事,沉默良久,忽道:“你可知何为‘壶天’?”
    不待回答,陆公自袖中取出一卷古图,上绘奇景:天地如壶,中有小壶倒悬,两壶口相对,中有细流相连。“壶天之说,出自《淮南子》。然老夫曾于宫中秘档见异说,谓金陵城下有上古秘境,形如倒悬之壶,每三百年现世一次,最近之期便在……”他掐指一算,面色大变,“便在三月之后!”
    “秘境现世又如何?”
    “档中记载,三百年前秘境现,长江倒流三日,金陵地陷三丈,死者万计。后有高僧以佛骨舍利镇于紫金山巅,方得平息。”陆公喘息道,“然档末有朱批曰:‘下次壶天开,需以至纯玉璠为祭,否则天地翻覆。’”
    “玉璠何在?”
    陆公摇头:“不知。但批注者乃太宗皇帝,字迹潦草,似在极度惊惧中所书。”
    辞别时,陆公忽拉住文远,低声道:“秦毓之侄秦琅,生辰八字纯阳。而你的云镜,老朽怀疑正是开启壶天秘境之钥。”
    文远如遭雷击。归途细雨,忽见街角纸伞下立着那盲眼琴师,白绸已去,双目竟是重瞳。
    “周大人,”琴师声音空洞,“云镜有三忌:一忌照己,二忌照心,三忌照真。你已犯其一。”
    “先生究竟何人?”
    “守壶人。”琴师转身,重瞳在雨中泛金光,“也是二十年前,与楚云天同赴海外的第三人。我们三人,一得镜,一得秘,而我……”他撩起衣袖,臂上纹有壶天全图,“得此秘境图。楚云天被缝目,我被刺目,唯有得镜者……”
    “如何?”
    “必遭‘鬼物妒璠’之劫。”琴师惨笑,“好自为之。三日后紫金山,真相当现。”
    五、九星连珠
    三日后,紫金山顶荒寺。文远如约而至,见秦琅已率皇城司精锐候于寺前。寺门忽开,柳三娘自内走出,此刻她妆容尽去,竟是一脸肃杀。
    “周大人果然守信。”柳三娘拍手,寺中涌出数十黑衣死士。
    秦琅拔刀:“妖妇!果然是你等作祟!”
    柳三娘冷笑:“秦大人何必演戏?你叔父秦宰相,才是真正要开壶天秘境之人!”她袖中飞出一卷密函,正是秦毓与北方蛮族往来书信,相约壶天开时,以秘境中“上古神兵”换取边关三十城。
    秦琅面色惨白:“不可能!”
    文远怀中云镜忽然飞出,悬于荒寺古井之上。镜面大放光明,照出井底奇景:果真有一倒悬壶形秘境,中有万千兵器悬浮,寒光耀目。
    此时,天现异象,九星连珠,白日现星辰。镜光与星光交汇,射入井中,秘境之门轰然开启。霎时地动山摇,金陵城方向传来巨响。
    “哈哈哈哈!”狂笑声中,秦毓自寺后转出,蟒袍玉带,“多谢周大人开此秘境!老夫苦寻纯阳命格之人二十年,终借你手得成!”
    原来一切皆是局:自云镜现世,到楚云天惨死,乃至盲琴师提示,皆为秦毓操纵。他要借文远之手开秘境,取神兵,篡位称帝。
    秦琅怒极,挥刀冲向叔父,却被秦毓袖中飞出的金蚕丝缠住咽喉。“痴儿,待为叔登基,你便是太子!”
    六、镜中真相
    文远忽仰天大笑:“秦相可知,云镜还有一用?”
    他咬破舌尖,血喷镜面。镜中景象剧变,那秘境中的“神兵”突然扭曲变形,竟化为无数狰狞鬼物!原来所谓上古神兵,实乃壶天镇压的九幽妖魔!
    “不可能!宫中秘档明明记载……”秦毓嘶吼。
    “档是假的。”盲琴师自暗处走出,重瞳流血,“真档在此。”抛出一卷竹简,上以血书:“壶天所镇,乃蚩尤麾下八十一魔神。若有开者,需以纯阳之血,至诚之心,辅以女娲补天遗留玉璠,方得重新封印。”
    秦毓夺过竹简,浑身颤抖:“那玉璠何在?”
    文远自怀中取出一物,正是其母遗物——一枚不起眼的青玉佩。此刻在九星光下,玉佩绽放温润光华,内中隐有五彩流转。
    “家母临终言,此玉需在天下大乱时,赠予可托付之人。”文远捧玉,泪流满面,“我今日方知,母亲乃前朝镇守壶天的巫女后人!”
    秦毓疯狂扑来,文远已将玉璠投入秘境。霎时天地俱白,万鬼哀嚎。玉璠化为五彩石,补于壶天缺口。秘境轰然闭合,古井恢复如常。
    秦毓瘫坐于地,满头黑发瞬间雪白。
    七、余响
    三日后朝会,秦毓请辞还乡,天子准奏。周文远进献云镜,封印于钦天监密室。盲琴师飘然远去,留书曰:“壶天已闭,守壶人当归云雾。”
    文远请辞,天子不许,反擢升为太子太傅。离宫那日,他在聚宝门旧地,忽见当年赠镜异人,正在摊前卖泥人。
    “先生……”
    异人抬头微笑:“镜可还了?”
    “还了。但晚生有一问:若我当时用镜谋私,当如何?”
    异人捏着泥人,轻声道:“那此刻你便是井下一缕幽魂了。”他将泥人递给文远,正是其母模样,“你母亲当年,也如你今日这般选择。壶天每三百年一开,每开必有大勇大智之人舍身封之。此乃天命,亦是人择。”
    文远摩挲泥人,忽见泥人背上有细小刻字:“心存苍生,云雾自明。”
    是夜,文远梦回观星台。见云镜悬于梁上,镜中云雾缭绕,现出未来景象:自己白发苍苍,于书院授徒,堂下少年们朗声诵读。远处金陵城万家灯火,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隐隐。
    镜面渐暗,最后现出一行古篆:
    云镜本无垢,人心自生尘。但行光明事,何须问鬼神。
    晨钟响起,文远推窗,见东方既白,朝霞如锦。他整衣入朝,袖中不再有镜,步履却更从容。
    紫金山上,荒寺古井旁,不知谁人立了一碑,上书:
    **此处封存壶天秘境,凡我子孙,切记——
    龙蛇争于野,其血玄黄。
    妖氛鼓舌际,正气为疆。
    玉璠本在心,何求外方。
    但使仁德在,天地自祥。**
    碑下,一朵从未见过的白色小花,在石缝中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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