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疲惫
世界正在崩塌。
爬虫庞大的身躯在死亡的阵痛中剧烈抽搐，每一次翻滚都引发山崩海啸般的震荡。
血肉构成的穹顶不断剥落，粘稠的体液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这片曾经象征着毁灭与异化的空间，变成了一片正在沉入。
然而，这一切都与李怀祯无关。
他抱着紫玉，一步一步地，向着肉腔的最深处走去。
那里是爬虫的神经中枢，也是它最后的、最安静的角落。每一步都踏在粘滑蠕动的组织上，每一步都伴随着脚下世界的哀嚎，但他的步伐却异常平稳，仿佛走在一条通往永恒安宁的道路上。
紫玉的身体已经冰冷，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气息。
但在李怀祯的怀中，她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那张曾经带着忧愁与释然的脸庞，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无波的湖水。
李怀祯低着头，血色的双瞳中，不再有疯狂，不再有决绝，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哀伤。
那双眼睛，曾让他看透万物，洞悉人心，此刻却连自己的泪水都无法承载。两行血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紫玉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红痕。
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是紫玉。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温柔地为他擦拭着血泪。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李怀祯……快回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风中飘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李怀祯的耳中。
李怀祯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默地继续向前走。
“如果……按你的计划，你没能杀了我……明天，世界就毁灭了？”
紫玉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李怀祯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敢。他怕一开口，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悲鸣便会冲破束缚，将他彻底吞噬。
他的心底乱如麻，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冲撞。
他本该是拯救世界的圣人，却为了她，甘愿成为毁灭世界的罪人。
他本该亲手终结她的生命，却在她死后，才发觉自己根本无法承受没有她的世界。
拯救与毁灭，英雄与罪人，生与死……这些曾经清晰无比的界限，在此刻全都模糊成了一片。
“就当……一切重来吧。”
紫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如果明天世界毁灭……我想跟你一起，散散步。”
李怀祯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抬起头，望向这片正在崩塌的血肉。
眼中，是绝望的尽头。
然而，下一刻，他眼中的血色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是他体内神族细胞在疯狂运转，将他的意，他的思念，他心中最后的那一丝奢望，强行具现化。
幻术，在细胞的加持下，超越了欺骗感官的范畴，开始重构现实。
整个世界，瞬间变了。
粘稠的血肉穹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阳光温润，不燥不烈，如同最柔软的丝绸，轻轻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再无半分血腥。
天边，漂浮着几朵棉花糖似的云朵，洁白、蓬松，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紫玉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惊喜。
她眼中的死寂被一抹生动的光彩所取代，她开心地指着那片云，声音清脆如银铃。
“看，像不像一只兔子？”
李怀祯低头看着她，血泪早已干涸。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那只冰冷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像。”
他搀扶着她，赤着脚，走在柔软的青草地上。
脚下的草地带着清晨的露水，冰凉而湿润，却让人感到无比的舒适。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绿荫，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宛如仙境。
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慢慢地走着。
紫玉时而弯下腰，去采摘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别在自己的发间。
时而又会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这里的空气，真好闻。”
她轻声说。
“嗯。”
李怀祯应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他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开心的瞬间，都深深地刻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他用自己最后的力量，编织出的一个最美丽的梦。
但此刻，他宁愿永远沉沦在这场梦中，不再醒来。
他们走过潺潺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鱼儿在水中欢快地游弋。
紫玉蹲下身，伸手去触碰那冰凉的溪水，脸上笑意盎然。
他们走过开满鲜花的草地，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紫玉伸出手，一只蝴蝶便停在了她的指尖，扇动着五彩的翅膀。
他们走累了，便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坐下。
树冠如盖，为他们撑起一片阴凉。
紫玉将头靠在李怀祯的肩膀上，轻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古老而悠扬的歌谣。
李怀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感受着这片刻的、偷来的幸福。
他的眼中，倒映着这片虚假而美好的世界，也倒映着她真实的笑颜。
他不知道，这幻境还能维持多久。
或许，直到爬虫彻底死亡，世界迎来终结。
或许，直到他自己的生命力耗尽。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有这一刻，哪怕明天就是世界的尽头。
对他而言，这片刻的宁静，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