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49章 破绽·假身败露
序言!
好的,番外第49章,4000多字。上一章写到花痴开用“不动明王心经”逼出了那东西的形迹,又暗中写信请了南海的老前辈来帮手。这一章,假夜郎七的戏,该唱到尽头了。破绽这种东西,只要撕开一个口子,接下来就会越扯越大。咱们这就来看看,这出戏是怎么落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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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灯,还亮着。
花痴开坐在夜郎七卧房外间的太师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他的耳朵,却醒着。醒得比任何时候都灵。
屋里,传来老人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听着和往常无异。
可花痴开知道,那不是师父。
昨夜那场无声的交锋之后,那个东西就缩了回去,龟缩在师父的躯壳里,不敢再冒头。他知道花痴开投鼠忌器,不敢毁了这肉身。可花痴开也知道,他一定还会露出破绽。
因为假的,终究是假的。
天亮了。
“夜郎七”起了床,走出里间,看见花痴开坐在外头,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和蔼的笑。
“痴儿,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花痴开睁开眼,也笑,“徒儿昨晚想了一夜,忽然想起一件旧事,想问问师父。”
“哦?什么事?”
“我爹,”花痴开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很自然,很亲昵,“我爹过世那年,师父您在他坟前,说了什么话?徒儿那时年纪小,记不清了。”
这是一个死无对证的问题。
无论对方怎么答,他都能从细节里找到破绽。因为花千手过世那年,夜郎七跪在坟前,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跪着,跪了一整夜,血流出来,把地上的土都染黑了。
“夜郎七”叹了口气,拍了拍花痴开的肩膀,眼眶微红:“那么多年了,你爹他……唉,师父当年说,一定会把你抚养成人,替他报仇。这些承诺,师父都做到了。”
花痴开点点头,神色感激。
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错了。
师父从不在花千手坟前说话。他的愧疚,从来都是闷在心里,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肯吐出来。
这就是“影”的第一个破绽。他只知道夜郎七和花千手感情深厚,却不知道,真正的夜郎七,是个宁肯把心剜出来、也不会挂在嘴边的人。
“多谢师父。”花痴开深深一揖,“对了,今日早膳,徒儿让厨房做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咱们去饭厅吧。”
“好好好。”夜郎七笑得很开心,“还是你有心。”
两人并肩往饭厅走。路过院中那株被阿蛮撞断的墨兰时,花痴开故意停下脚步,指着那断枝,叹了口气:“可惜了师父最心爱的兰花了。要不,徒儿去寻一株更好的来赔您?”
“不必了。”夜郎七摆摆手,“身外之物,何须挂怀。你一片心意,比什么兰花都珍贵。”
花痴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可他的心里,却又记下一笔。
师父对那株墨兰的珍爱,不是因为它名贵,而是因为那是师娘亲手栽的。师娘过世后,师父每天都要亲自浇水,亲自修剪。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小丫鬟不懂事,碰掉了一片叶子,被师父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兰花,就是师父对师娘的念想。
可眼前这个人,却说“身外之物”。
他不懂师父。他只知道夜郎七是个赌神,是个冷酷的老头子,却不知道,在那层硬壳底下,藏着怎样柔软的一颗心。
这是第二个破绽。
饭厅里,菊英娥已经在等着了。她看见夜郎七,起身行礼,神态恭敬。
“七爷,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夜郎七在主位坐下,“英娥不必多礼,坐下一起用饭吧。”
三人坐下。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碟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花痴开给夜郎七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他的碟子里。
“师父,请用。”
夜郎七夹起桂花糕,正要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花痴开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师父,不动明王心经,我可要废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夜郎七的手,顿住了。
只是一瞬间。他继续将桂花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才放下筷子。
“痴儿,你说什么?”他的神色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闪烁。
“我说,”花痴开盯着他,一字一顿,“不动明王心经,我要废了。昨夜我想了一宿,总觉得这门功夫,过于霸道,伤人伤己。而且,师父您当年传我此功时,不是说过么,修习此功,三年一个关隘,若是遇了瓶颈,最好自行废去,免得走火入魔。我眼下正是到了第三年的关口,自觉无法精进,不如废了干净。”
他这话,又是自己编的。
夜郎七从未说过什么“三年一个关隘”。心经的修习,讲究的是“顿悟”,根本没有固定的瓶颈之期。
花痴开说这话,就是要看看,这个假师父,敢不敢附和他。
菊英娥在旁边听着,微微皱眉,看看儿子,又看看夜郎七,没说话。她是个聪明女人,隐隐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夜郎七”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
“痴儿,”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你说的关卡,确实如此。但你若就此废去,岂不是前功尽弃?师父觉得,还是再熬一熬为好。”
花痴开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
可那笑里的讽刺,菊英娥看出来了,她手里的筷子轻轻搁下,身体微微后倾,做出了一个戒备的姿态。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儿子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师父笑。除非,那个人不是师父。
“师父,”花痴开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您当年教过我一句话,您还记得吗?”
“什么话?”
“您说,赌桌上,真正的赢家,不是牌好的人,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弃牌的人。”花痴开慢慢说着,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扎向对面那个人,“您教我的‘不动明王心经’,从来就没有什么三年关卡。您说修习此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绝不可废,废则气散人亡。我方才故意那么说,就是想听听,您会怎么回答。”
“夜郎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有,”花痴开指着桌上的桂花糕,“师父从来不吃甜食。他老人家的胃,早年在北境熬煞时落下了病根,一吃甜的就犯酸。厨房做桂花糕,是给我娘做的。您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菊花糕还在“夜郎七”的碟子里,只被咬了一口。
他低头看着那块糕,手指微微发颤。
“最后一点。”花痴开站起身,一字一顿,“今天早上,我问您在我父亲坟前说过什么话。您回答我了。可真正的师父,一个字也不会回答。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在我父亲坟前说话。他欠的,他会用命来还,绝不会挂在嘴边!”
饭厅里,一片死寂。
菊英娥的脸色已经白了。她看着“夜郎七”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冰冷。
“你……”她刚想开口,花痴开伸手拦住了她。
“娘,您后退。这是我的事。”
“夜郎七”缓缓抬起头来。他脸上的和蔼、慈祥、老迈,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冰冷的、充满了怨毒的神情。
“呵呵……呵呵呵……”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像夜枭在叫,“花痴开,你果然聪明。”
“聪明谈不上。”花痴开盯着他,“只是你演得太差了。”
“演?”那东西站起身来,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微微佝偻的老者,而是一头随时准备噬人的野兽,“我本不需要演!是你自己命太硬,非要戳穿这层窗户纸!若你老老实实当你的好徒弟,让我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具躯壳里,你师父至少还能‘活着’!现在好了,脸皮撕破了,你想怎样?杀了这肉身?那你的好师父,可就真的是死无全尸了!”
菊英娥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终于听明白了。眼前这个,不是夜郎七。是一个占据了夜郎七身体的怪物。
“你是谁?”花痴开寒声问。
“我是谁?”那东西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是他的心魔!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愧疚!他欠了债,我来替他还!他不是最心疼你吗?我就用他的样子来哄你,骗你!骗到你心甘情愿地把花千手留下的‘那样东西’交出来!”
花千手留下的东西?
花痴开皱眉:“什么东西?我爹从未给我留下什么东西!”
“放屁!”那假夜郎七突然暴怒,一掌拍在桌上,桌面哗啦一下碎成了几块,“花千手当年拿走了‘天局’最核心的一样东西!那是我们所有计划的根本!没有它,‘弈天会’就不会接纳我们!”
弈天会。
这三个字,像三根银针,扎进花痴开的耳朵里。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一个比天局更古老的势力么?
“我父亲拿走的,是什么?”他追问。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那东西咆哮道,“我潜伏在夜郎七身边整整三个月!用药一点点侵蚀他的神识!好不容易才把他逼走,占据了这躯壳!我翻遍了他脑子里每一个角落!没有!什么都没有!结果你也不知道?那我这三个月的心血,岂不白费了?”
他说漏嘴了。
花痴开心头一凛。逼走?师父没有死,只是被逼走了?去哪儿了?还有,他能“翻阅”夜郎七的记忆?
“你到底是什么?”花痴开逼前一步,不动明王心经运转开来,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真气,“你不是心魔,你是蛊虫。夺舍蛊。”
他猜到了。
以夜郎七的意志力,若是他自己的心魔,断然无法被一个外来的念头所控制。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一个外来的意识,寄居在他的体内,吞噬他的记忆,模仿他的言行。这不是心魔作祟,这是有人在幕后操纵。
“夺舍蛊……”那东西不笑了,他盯着花痴开,眼神变得又冷又毒,“你倒是聪明。不错,我就是蛊。我是主人种在他体内的一粒种子,等的就是今天。可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这肉身终究在我手里!你想杀了我,他就得给我陪葬!”
话音刚落,他的右手猛地抬起,并指如刀,狠狠戳向自己的咽喉!
他要自残!用这具身体来威胁花痴开!
花痴开大惊,身形一闪,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可那东西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个人僵持在饭厅之中,菊英娥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却插不上手!
“放开!”那东西狞笑道,“你不敢杀我!你不敢!”
花痴开咬紧牙关,与那股力量抗衡。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他不能毁了师父的肉身。
但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虚浮、却带着无比坚定力量的声音,从那具躯壳的深处,幽幽响起。
“痴儿……放手。”
花痴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那张脸上的狰狞,在消退。怨毒的眼神,正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心疼,是不舍,是愧疚。
“师……师父?”花痴开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夜郎七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个东西……暂时被我压下去了……痴儿,你听着……为师时间不多……”
“师父!”花痴开抓住他的胳膊,眼泪差点涌出来,“您告诉我!怎么才能救您!”
“救不了……”夜郎七惨然一笑,“这蛊……已与我心神相连……我死,它死。它死,我……我也不能独活。”
“胡说!”花痴开急道,“一定有办法!您告诉我,是谁干的!是谁给您下的蛊!我杀了他!杀了他就解了!”
夜郎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深深看了花痴开一眼,那一眼里,有无限的爱,也有无限的决绝。
“痴儿……不要替为师报仇……你斗不过他们……记住,弈天会……不是你能想象的……他们讲的是天道……是命数……不是……不是人的道理……”
“师父!”
“还有……”夜郎七的眼皮开始往下沉,那个“影”的意识又在反扑了,“花千手留下的……东西……你一定要……一定要找到……那才是……唯一的……”
话没有说完。他的眼睛再次睁开时,里面又恢复了那种冰冷和怨毒。
“老不死的!”那东西咒骂了一声,“临死还要坏我好事!”
花痴开放开了手。他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在师父和恶魔之间挣扎的老人,心如刀绞。
可他必须问清楚。
“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刚才说的,害死我父亲全家的那个命令,是谁下的?”
那个假夜郎七看着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你猜。那个人你见过的,你认识他,你也尊敬他。”他凑近花痴开,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就在你的身边,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拜师,看着你成为赌神。”
说完,他猛地仰头,狂笑起来。
“花痴开!你最信任的人,害死了你爹!你这一生,都是在一个骗局里过来的!”
笑声未毕,他整个人忽然一僵,眼睛圆睁,然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花痴开连忙去扶,却只来得及接住他软倒的身体。
“师父!”他摸着夜郎七的脉门,发现还有一丝微弱的跳动,但他能感觉到,老人的意识正在急剧衰减。这一次的沉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那个“影”似乎主动沉入了识海的最深处,将自己封闭起来,再不出头。
他要把夜郎七的意识一起拖入深渊。
花痴开抱着师父瘦骨嶙峋的身体,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菊英娥站在旁边,捂着嘴,泪流满面。她听见了刚才那一句。害死花千手全家的人,就在他们身边。是她认识的人,是她儿子尊敬的人。
那个人是谁?
花痴开没有问。他不敢问。他怕那个答案,是他承受不住的。
可就算不问,他心里也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可怕的轮廓。
这天底下,能让他“尊敬”的人,不多。能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更少。能在夜郎七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而没有被发现的,更是少之又少。
每一个条件,都在指向某个人。那个人,一直在参与他的人生,教导他,帮助他,鼓励他。
花痴开将师父抱起来,轻轻放到旁边的软榻上。他替老人整理好衣襟,擦去他脸上的汗珠,然后转过身,对着菊英娥。
“娘,”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帮我照顾师父。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菊英娥抓住他的袖子,急道,“你别做傻事!”
“放心,”花痴开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不会做傻事。我只是……去找一个人问问,问问他,为什么。”
他挣开母亲的手,大步走出饭厅。
门外,阳光正好。可照在他身上,却像是刀子,一刀一刀的,割着他的血肉,也割着那颗刚刚被撕碎的心。
他没有回头。
身后,菊英娥的哭声隐隐传来。
花痴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渗出来,顺着指缝滴落。
他浑然不觉。因为他心里的血,流得更凶。
那个他从小尊敬的人,那个他视为长辈的人,那个在无数个夜晚跟他讲解赌术与江湖道理的人。
他这一生,原来就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