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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03章 “和”子·以和为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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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空岛的风,是静的。
    静得不讲道理。
    寻常江海之上,有风便有浪,有浪便有声,船桨击水、鸥鸟啼鸣、波涛翻涌,总归是人间动静。可这片笼罩孤岛的迷雾海域,连风都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咙。
    不吹枝叶,不起微澜,不闻半分俗响。
    整片天地,只剩一座孤悬海上的弈天殿,青石铺地,古木环廊,檐角悬着无字铜铃,任凭风过,从不会响动一声。
    死寂。
    死寂到人心头发沉。
    方才“地”子山河赌局落幕,尘土未歇,棋枰余温尚在。花痴开立于殿中,衣衫微乱,呼吸沉缓。
    他赢了山河局,赢了天地棋盘,赢了弈天八子之一的“地”子。
    可他半点快意也无。
    反倒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
    方才天主夜郎八的话,字字如针,扎在心底。
    天局,不过是弈天会随手抛下的一枚弃子。
    花家满门惨死,不过是三十年前一场所谓“天道博弈”的试炼败局。
    夜郎七半生蛰伏、隐忍护他、背尽污名、与亲兄弟决裂半生,不过是逆了弈天的无情规则,偏要从天道手里,抢一条活人路。
    可笑吗?
    太可笑了。
    世人争赌,争输赢、争富贵、争权势、争半生荣华。
    可这些高高在上的弈天高人,不争金银,不争名利。
    他们只争道。
    以天地为盘,以众生为子,以人世浮沉、悲欢生死,作一场万古赌局。
    输赢无赏,败者无赎。
    输了,便是家破人亡,满门湮灭,连半点痕迹,都不配留在世间。
    花痴开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这双手,练过千手诡术,熬过蚀骨煞气,拆过天下千局,赢过江湖万赌。从前他以为,赌术是术,博弈是技,人定胜局,勤可通天。
    直到今日他才懂。
    在弈天会的眼里,从前他赢的所有光鲜、所有传奇、所有封神之路,不过是人家默许的蝼蚁挣扎。
    你想翻身?
    你想复仇?
    你想逆天改命?
    呵呵。
    人家端坐九天,垂眸淡看,任由你折腾。
    赢,是天道默许。
    输,是天道裁决。
    从头到尾,众生皆棋,无一例外。
    “花痴开。”
    清淡平缓的声响,自殿外长廊悠悠传来。
    不高,不冷,不厉,不带半分杀气,也无半分傲气。
    温和得像春日流水,绵软得像山间清风。
    可偏偏这一声,压过了殿内所有余寂,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让人不由自主凝神侧目。
    花痴开抬眼。
    只见廊外缓步走入一人。
    一身素白长衫,不染尘埃,不缀纹饰。身形清瘦,眉目温润,鬓角整齐,眉眼间无锋无锐,无喜无怒。
    他走得极慢,步履从容,每一步落地,轻重如一,不急不缓,不偏不倚。
    没有惊天气场,没有慑人煞气,没有高手独有的孤傲冷绝。
    看着就像一个常年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修身养性的寻常隐士。
    可谁也不敢轻视他半分。
    弈天八子,排位第三——“和”子。
    地子掌山河,格局宏大,落子定疆土,输赢定沉浮。
    和子掌人心,掌平衡,掌世间万事调和。
    若说地子的赌局,是硬碰硬的天地规则。
    那和子的赌局,便是绕人心的世间道理。
    最难破的,从来不是杀伐对决。
    是温柔刀。
    是理中刀。
    是让你明知是局、明知是套、明知对方要赢你,你偏偏无从反驳、无从下手、无从挣脱的平和死局。
    白衣男子缓步走入大殿中央,对着花痴开微微拱手。
    礼数周全,姿态谦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在下和子。”
    “世人争赌,皆为胜负。”
    “我弈天一脉,唯独我这一局,不争输赢,只讲调和。”
    他开口,语气平淡,娓娓道来,像是与人闲谈说理,全然不像即将对峙博弈的对手。
    花痴开盯着他,眼底痴气微凝,没有回话。
    经历过地子的山河大阵,他早已不敢再轻视任何一位弈天八子。
    越是看似温和无害,越是藏着最深的莫测玄机。
    和子见他不语,也不催促,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开口:
    “花少主年少封神,覆灭天局,重整赌坛,以人力破诡道,以本心镇江湖。三十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跳出弈天预设棋路的人。”
    “天主惜才,亦怜你身世坎坷。”
    “地子一局,是测你的天赋根骨。”
    “我这一局,测你的本心道心。”
    花痴开喉间微沉,终于出声,声音沙哑沉稳:“测我本心,意欲何为?”
    和子垂眸,轻轻抬手,虚按身前。
    半空无风自动,一张朴素的木桌缓缓浮现,桌面空空荡荡,无牌无骰,无棋无子。
    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世人皆道,赌之一道,分正邪,分善恶,分黑白。”
    “你创痴道,以痴克诡,以真破假,以本心定输赢,守人间正道,护江湖安稳。你觉得,你的道,是对是错?”
    问话轻飘飘,落在殿中,却重逾千斤。
    花痴开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我心无愧,便是正道。”
    这话,是他十年立身之本。
    忍辱蛰伏,负重前行,浴血复仇,整顿江湖。一路走来,对错功过,任凭世人评说,唯独本心,从未歪斜半分。
    和子闻言,轻轻颔首,不见赞同,亦不见反驳。
    只缓缓道出一局规则:
    “好。那今日,我便与你赌一场——以和破执。”
    “本局无筹码,无生死,无输赢名利。”
    “唯有一念,一心,一道。”
    “你若能守住你的痴道本心,不偏执、不嗔恨、不执拗,不为过往恩怨困缚,不为血海深仇裹挟,我便算你赢。”
    “你若心生执念、心生怨怼、心生偏激,便是你输。”
    话音落下,大殿寂静无声。
    一旁观战的夜郎八端坐高位,眉眼沉沉,不言不语,静静看着场中二人对峙。
    他太懂和子的局。
    地子赌术,赌的是技。
    和子赌心,赌的是命。
    赌一个人的立身根本,赌一个人的道心是否纯粹无瑕,能否承载未来至高无上的博弈大道。
    花痴开微微眯眼,心底瞬间清明。
    他懂了。
    弈天会根本没想过简单打败他。
    他们是在筛选。
    筛选一个足以踏入天道棋局、承接万古博弈的继承者。
    天局是残次品,是旁门诡道,是不择手段的蛮力博弈,故而终被覆灭。
    而他的痴道,以真为本,以心为根,有情有义,有恩有怨,有坚守有温柔。
    这道,太像正道雏形。
    所以他们要测,要磨,要炼。
    磨掉他身上的人间执念,炼出一颗无情无绊、无牵无挂、只合天道的博弈之心。
    一旦他真的舍弃执念、放下恩怨、抛开亲情羁绊,纯粹为道而生。
    那他花痴开,便不再是人间赌神。
    会变成第二个弈天傀儡。
    第二个冰冷无情、俯瞰众生、视人命棋子的天道执棋者。
    何其歹毒。
    何其高明。
    温水煮蛙,润物无声。
    不用杀你,不用败你,不用困你。
    只需慢慢磨掉你的人情血肉,剩下一具道心空壳,便彻底收归己用。
    花痴开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眼底痴气翻涌,愈发清亮。
    “有意思。”
    “世人皆劝我放下执念,放下仇恨,放下过往。”
    “今日你也来劝?”
    和子温和道:“不是劝你放下。”
    “是教你通透。”
    “执念为枷锁,恩怨为牵绊,人情为拖累。心怀万物者,方能博弈万物。困于一己悲欢、一家恩怨、一世浮沉,格局太小,终究难登大道之巅。”
    “花少主,你天资绝世,根骨无双,何必困于人间小爱小恨?”
    “跳出凡尘,随天主入弈天道,执掌万古棋局,俯瞰千秋众生,岂不比守着一方小小江湖、几缕人间羁绊,更值得?”
    字字句句,温柔如水,却句句诛心。
    句句都是最高明的洗脑,最通透的大道蛊惑。
    寻常少年天才,听到这般格局、这般远景、这般大道,早已心神动摇、俯首臣服。
    谁愿意一辈子困于人间恩怨?
    谁愿意守着细碎人情,放弃万古千秋的至高大道?
    可花痴开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通透,不染半分动摇。
    “我本就是凡尘俗人。”
    他轻声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坚定。
    “我生来有家,后来家破。生来有父有母,后来只剩孤影。”
    “我半生蛰伏,半生隐忍,半生赌遍天下,所求从不是什么万古大道、天道棋局。”
    和子眉峰微不可察一动:“那你所求为何?”
    花痴开抬眸,目光扫过虚空岛迷雾,扫过眼前温润白衣,扫过高坐其上冷漠旁观的夜郎八。
    过往十年风雨,一一掠过心头。
    青楼绝境、师门苦修、江湖漂泊、步步杀伐、血海深仇、并肩知己、母子重逢、师恩深重。
    所有苦,所有痛,所有执念,所有坚守,尽数清明。
    “我所求不过四件事。”
    “报父仇,安母心,酬师恩,护江湖。”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无半分豪言壮语,无半分大道格局。
    俗,太俗。
    可字字滚烫,句句有血有肉。
    是人间最真的道,最暖的义,最韧的痴。
    和子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格局困矣。”
    “放不下私仇,丢不开私情,舍不得凡尘羁绊,你的道,永远只能局限于人世间,登不得天道大雅之堂。”
    “今日这一局,你若执念不退,便是输。”
    花痴开忽然笑了。
    笑得坦荡,笑得痴然,笑得通透。
    “输便输。”
    “我花痴开的道,本就是人间之道。”
    “我不求登天道,不求弈万古,不求俯瞰众生做无情棋主。”
    “我这辈子,生而为人,守人之心,行人之事,成人之善。”
    “天道无情,那便归天道。”
    “人间有情,我自守人间。”
    话音落地,他周身气场骤变。
    方才对战地子时的凌厉锋芒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致纯粹、极致执拗的痴意。
    不动明王心经静静流转,不攻不杀,不刚不猛,只守本心,只护本真。
    千手千算藏于内,万般煞气敛于骨。
    他不争,不抢,不辩,不破。
    他就静静立在那里,守着自己的执念,守着自己的人情,守着自己的凡尘道心。
    和子看着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他见过太多追道之人,弃情弃爱,抛家舍业,只求大道登顶。
    见过太多复仇之人,偏执疯魔,杀伐无度,最终沦为恶鬼。
    却从未见过这般人。
    有仇必报,却不滥杀无辜。
    有执念深重,却不迷失本心。
    心怀血海深仇,眼底依旧温热。
    手握天下赌权,依旧体恤众生。
    痴而不魔,执而不偏,刚而不冷,正而不僵。
    这痴道,看似格局狭小,困于凡尘,实则圆满无瑕,无懈可击。
    以和破执?
    谈何容易。
    别人的执念,是心魔,是枷锁,是破绽。
    可他的执念,是根基,是本心,是道骨。
    破他执念,便是毁他道心。
    和子沉默良久,缓缓叹息一声。
    声音里,终于没了先前的笃定从容,只剩几分真切的感慨。
    “原来如此。”
    “我终于懂了,天主为何对你念念不忘,为何执意要引你入弈天道。”
    “你这痴道,是缺陷,亦是圆满。”
    “是凡尘桎梏,亦是人间至道。”
    他缓缓抬手,虚空中空空荡荡的木桌,轻轻震颤一瞬。
    没有赌具落地,没有棋局成型。
    这一局,根本无需开局。
    胜负早已分明。
    和子微微躬身,姿态诚恳,再无半分对峙之意。
    “我输了。”
    短短三字,落定战局。
    殿内一片寂静。
    连高坐上位的夜郎八,深邃眼底,也终于掀起一丝明显的波澜。
    他预想过花痴开能赢。
    却没预想过,花痴开是以坚守本心的方式,赢了这一场以和破执的天道局。
    不迎合,不妥协,不动摇。
    硬生生以凡尘人心,破了天道调和。
    和子直起身,望着花痴开,神色愈发认真:
    “弈天八子各守一道,地子守山河规矩,我守人心调和。”
    “今日我败,不是技不如你,是道不如你。”
    “我执于天道调和,妄图以大道磨人心。”
    “你守于人间本真,以本心抗天道。”
    “高下立判。”
    他顿了顿,终是道出一句真心话:
    “花痴开,你的道,比弈天更像道。”
    无情天道,从来不算真道。
    有情人间,方是万古长存。
    这句话落地,等于彻底推翻了弈天会数十年来的至高理念。
    也等于,从弈天内部,认可了花痴开的人间痴道。
    花痴开微微颔首,不骄不躁:“承让。”
    没有狂喜,没有得意。
    赢了天道棋局,他依旧是那个背负血海深仇、心怀人间温柔的凡尘赌神。
    和子道:“我依局履约,赠你一则天机。”
    “你想查的三十年花家旧案,你想寻的夜郎七下落,你想破的弈天阴谋,所有谜底,皆在道子手中。”
    “八子之中,道子为首,掌弈天终极秘辛,知所有过往因果。”
    “你若能胜过道子,三十年前所有恩怨、所有真相、所有埋伏,尽数大白天下。”
    话音落毕,白衣身影缓缓后退。
    身形渐淡,融于殿外迷雾,无声无息,不留半分痕迹。
    来得温和,去得淡然。
    一局落幕,八子再败一人。
    殿中只剩花痴开独立当场,风声寂,铜铃静,天地空茫。
    他抬眸,望向高位之上的夜郎八。
    眼底痴气灼灼,战意未熄。
    天局已亡,弈天又起。
    山河局已破,和心局已胜。
    前路还有天地人和、心意气道,八大棋局。
    层层迷雾,重重旧案。
    他不急,也不慌。
    一步一步,一局一局。
    天道若要压他凡尘,他便以痴破天。
    大道若要灭他人情,他便以心开天。
    赌痴在世,从不畏局。
    天有局,我便破局。
    天无道,我便开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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