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9章 酒是冷的,人心是热的
夜。
滇西的夜从来不跟你商量,说黑就黑,黑得像一块蒙头料原石,伸手不见五指。
楼望和坐在火堆旁,手里捏着一壶酒。酒是冷的。秦九真说这是滇西老坑的“翡翠酿”,用矿洞里渗出来的山泉水酿的,金贵得很,一壶能换一块冰飘花的料子。但楼望和喝不出什么金贵来,只觉得辣嗓子。他放下酒壶,看了一眼对面盘膝而坐的沈清鸢。
沈清鸢闭着眼,双手捧着弥勒玉佛,眉间一点淡淡的光,若有若无。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她还要多久?”楼望和压低声音问。
秦九真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你问我,我问谁去?那玉佛又不是我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沈姑娘比你想的能扛。”
楼望和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她能扛。从缅北到滇西,从楼家到玉墟,他见过她扛过太多东西——扛过家族的仇、扛过邪玉的侵蚀、扛过一次次生死一线的绝境。但知道归知道,该担心还是担心。
人就是这样。越是放在心上的人,越觉得她随时会碎。可她明明是玉石做的心,比谁都硬。
楼望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
秦九真被他晃得眼花:“我说楼少爷,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不能。”
“行,”秦九真往嘴里灌了口酒,擦了擦嘴角,“那你跟我说说,咱们拼死拼活走到这一步,图什么?”
楼望和脚步停了。
图什么?
他回头看着秦九真,火光照得那张脸忽明忽暗,像一块还没解开的原石。
“图个公道。”楼望和说。
秦九真笑了。那笑里有几分江湖人的看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公道?”他低头晃了晃酒壶,“我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后来他在黑石盟的矿洞里被人打断了腿,公道也没来。”
楼望和沉默片刻,在秦九真身边坐下。“你爹的公道没来,不代表你的也不会来。你爹当年是一个人,你现在不是。”
秦九真怔了一下,抬头看他。火堆里爆出一声响,火星子溅到两人中间,又慢慢灭了。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酒壶递过去。楼望和接过来,灌了一口。
酒还是冷的。但胸口热了一点。
这世上的酒都一样,冷的也好,热的也好,关键看谁陪你喝。
忽然,沈清鸢睁开了眼睛。
弥勒玉佛骤然发出一道温和的金光,不刺眼,像冬夜里忽然点亮的一盏灯。光芒流转,玉佛表面的秘纹一道道亮起,比之前完整了许多。楼望和一眼就看出,那些秘纹已经从零散的片段,连成了完整的脉络,从玉佛的眉心一路延伸到掌心,像一条缓缓游动的龙。
“成了?”楼望和疾步上前。
沈清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有些发白,但嘴角挂着难得一见的笑意。“成了。血脉激活之法确实有效。现在秘纹已经完整,只是我还没完全摸透它的用法。”
她顿了顿,抬头看楼望和,眼底有一丝复杂。
“我在秘纹里看到了我爹留下的印记。”
楼望和与秦九真同时愣住。
“我爹当年在沈家灭门前一夜,将自己的灵识烙印封进了玉佛的最深处。他说,若沈家注定难逃此劫,至少要让后人知道真相。这秘纹里不只有龙渊玉母的线索,还有我爹留下的最后一段话。”
沈清鸢低头,指腹轻轻抚过玉佛眉心。声音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太脆弱的东西。
“他最后一句是——‘告诉清鸢,爹对不起她,没能陪她长大。’”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深谷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怕惊扰这片静。
秦九真低下头。楼望和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了沈清鸢的肩上。那肩膀很瘦,却撑了太多东西,硬得像一块还没解开的原石。
“你爹知道你能走到今天,”楼望和的声音很沉,“他会高兴的。”
沈清鸢闭了闭眼,将那滴还没落下来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我知道。所以我更要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佛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那是秦九真从滇西老玉匠手里找来的山谷地形图,上面被楼望和用炭笔密密麻麻标注了几十个圈。
“说正事,”沈清鸢的声线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九真带回来的消息——黑石盟的邪玉傀儡已经渗透到东南亚各大玉行了。夜沧澜借着龙渊玉母崩塌后散逸的能量,把傀儡的量产规模提了三倍,现在我们对面站着的不只是一群亡命徒,而是一整支邪玉军队。”
秦九真接过话头:“我们这边也不差。滇西的几家老玉商已经被我说动了,愿意联手。但他们有个条件——寻龙盟必须有一个人去参加傀儡战。”
楼望和眉头一皱:“傀儡战?”
“对,在黑石盟的地盘上,”秦九真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这是他们定的规矩——想联手,就得亮出真本事,单人独骑,进黑石盟的傀儡阵,打败一尊傀儡王,他们才认你。”
“这是一个陷阱。”楼望和说。
“废话,当然是陷阱,”秦九真把酒壶拍在地上,“但你要不去,那些老玉商不会动。他们被黑石盟打怕了,怕的是你嘴上说得好听,真刀真枪干不过邪玉傀儡。你亮一次真本事,他们才肯押上身家跟你干。”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他说。
“你当然要去,”秦九真看着他,“不过我得提醒你,傀儡王不是闹着玩的。那玩意儿是夜沧澜用玉母能量亲手淬炼的,战力可以媲美玉门考核里的上古玉兽,甚至还更邪门。你透玉瞳才刚进化,眼睛还没好利索,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楼望和端起酒壶,慢慢喝了一口,把壶放下。
“九死一生,也还有一生。”他说,“人家信任寻龙盟,把命押在我们身上。我们连个傀儡都不敢打,人家凭什么押?”
他站起来,走到山谷边,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脊。月光很薄,星星倒很亮,铺在天上像一块撒了碎钻的墨玉。
“这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你赢了,人家说你是神龙。你输了,人家说你是骗子。公道?公道不是别人给的,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他转过身,一双破虚玉瞳在黑暗中隐隐泛着金色的光,像两颗没被开采的原石,石头里面包着火。
“这傀儡战,我接了。”
沈清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那就一起。”她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夜的月亮还不错。
楼望和皱眉:“我只说我去——”
“你的事,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沈清鸢打断他,月光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从前在缅北,你替我挡过万玉堂的人。在滇西,我替你挡过黑矿主的阵。现在你要独闯傀儡阵,你觉得我会站在外面看着?”
楼望和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向不太会说软话。跟原石打了太多年的交道,习惯了硬碰硬,习惯了一刀下去见真章。唯独面对她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的舌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平时的利落全不见踪影。
沈清鸢看着他这副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行了,别愣着了。过来帮我护法,我要再熟悉一下秘纹。”
楼望和如释重负,快步走回火堆旁坐下。秦九真看着这两人,摇摇头,往嘴里灌了口酒。酒还是冷的,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多了几分少见的暖意。
远处,天边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闷闷的,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楼望和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盯着篝火,脑海里已经把傀儡战的所有可能性推演了一遍。
怕吗?怕。怕才有用,怕才知道自己还活着,才知道自己还有要守护的东西。人要是连怕都不会了,那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他想起多年前父亲楼和应教他赌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死人怕活石头,活人才懂得怕。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酒壶里还剩小半壶翡翠酿,楼望和拿起来晃了晃,酒液撞击壶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他冲秦九真举了举壶:“老秦,还剩这点,留着还是干了?”
秦九真头也不抬:“干了吧。今晚不干,谁知道下次喝是什么时候。”
楼望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确实是发自心底的。
“行,干了。”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劲儿直冲脑门,但落进胃里之后,暖意却慢慢泛上来,向四肢蔓延。他放下酒壶,看着沈清鸢在玉佛的光芒下闭目打坐,看着秦九真往火堆里添柴,看着头顶那一片铺天盖地的星辰。
人间的事,说到底不过是那么几件。
有仇要报,有人要守,有路要走。
至于成不成?那就看老天爷开不开眼了。但就算老天爷不开眼,你也得先把拳头打出去。打都没打就认输,那不叫赌石,那叫砸招牌。楼家人,从来只赌一刀。一刀下去,该绿的绿,该白的白,输赢都认。但绝不能不赌。
楼望和屈指一弹,将喝空的酒壶轻轻放在地上。
“明天一早,动身。”
次日黎明。
滇西的山路不好走,秦九真在前头领路,带着楼望和与沈清鸢在山腰上绕了整整一上午。阳光从密林缝隙里漏下来,地上铺满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林子里空气很好,好到让人暂时忘了他们正赶往一个生死未卜的战场。
沈清鸢走在楼望和身后,忽然开口:“望和。”
楼望和脚步一停。“怎么了?”
“你眼睛好些了吗?”沈清鸢看着他的侧脸,“昨天你跟我说好了,但破虚玉瞳的消耗我心里有数。你瞒不了我。”
楼望和沉默了一下,伸手揉了揉额角。“看远处还有点糊,看你是清楚的。”
沈清鸢没说话。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几根手指?”
“三根。”
“错。两根。”
楼望和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角度问题。”
沈清鸢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拇指大的冰飘花玉髓——那是两人在滇西上古矿口找到的,一共三块。一块用来温养楼望和的破虚玉瞳,一块用来修复仙姑玉镯,还剩一块她一直贴身留着。
“拿着,”她把玉髓塞进楼望和手里,“山路还长,到了傀儡阵你的眼睛不能出半点差池。现在就温着。”
“你把最后一块给了我,玉镯怎么办?”
“玉镯有玉佛在,暂时稳得住,”沈清鸢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不给楼望和半点推辞的余地,“快走,秦大哥在前面等。”
楼望和握着手心里那块冰凉的玉髓,看着沈清鸢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多年前他在缅北公盘上,从一堆被所有人认定是废料的石头里捡起一块蒙头料,说不清它里面是什么,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块石头,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玉髓收进怀里,大步跟了上去。
秦九真在山顶等他们,手里展开那张羊皮纸地图,指着山脚下那片雾气笼罩的谷地说:“就是那儿。黑石盟的傀儡战台。”
山谷之中,隐约可见数十根黑色石柱围成一个巨圈,石柱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符文,即便是大白天,那些符文也在发光,像一只只邪恶的眼睛。
沈清鸢手按玉佛,感受了片刻,脸色凝重。“有邪玉阵的气息,阵眼中心有很强的能量波动。傀儡王应该就在那里。”
楼望和运转破虚玉瞳,金色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穿透雾气看清了那些石柱的布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轻松,而是一个赌石人在看透石头里藏着的玉肉之后,那种了然于胸的笃定。
“夜沧澜倒是费了不少心思,九根石柱,对应九道邪玉阵,每道阵里藏一个傀儡,阵法连环相扣。换了一般人,进去连北都找不着。”
“那你呢?”秦九真问。
“我还行,”楼望和揉了揉眼睛,“眼睛有点花,但看路还是够用的。”他转向沈清鸢,“你留在谷口,用秘纹阵帮我锁住外围。万一阵里出变故,你在外面至少能接应。”
沈清鸢这次没有反驳。因为她清楚,有些事不是逞强能解决的。她对楼望和的战斗方式了如指掌,知道他越是在绝境里越能爆发出那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她的战场不在这边,她的战场在阵外,在情报,在封印,在那只玉佛的光芒可以覆盖到的每一条退路上。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沈清鸢说。
“一炷香?用不着。”
“给你就拿着。”
楼望和看着她,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也不怎么好看,嘴角歪歪的,像是被石头砸过。但沈清鸢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看的笑了。
楼望和转过身,面对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山谷,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那句话是他父亲说的,他用了很多年才懂。那句话的意思是说:石头这东西,你怕它,它是一堵墙;你不怕它,它是一道门。推开门,里面有什么,拆开看就是了。
他大步走进黑雾。
身后,玉佛的金光缓缓亮起,沈清鸢盘膝坐于谷口,秘纹一道一道在空气中铺展开来,将整座山谷的外围全部覆盖。
黑石盟的傀儡阵感受到入侵者的气息,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嗡鸣,像是某种蛰伏已久的巨兽,终于等来了猎物。
楼望和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紧了拳头,将破虚玉瞳的金光逼到极致。
黑雾深处,傀儡王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