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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六百一十五章 奇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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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墨白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他看见玉台前方,已有一名身着侯府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运起法力扬声道:
    “奉侯爷谕令,于此举行纳贤典!凡欲拜入我西伯侯府者,皆可上前,呈递名帖,验证修为,并受‘闻香鉴’一试!侯爷有言:香道通天,唯缘者得之。今日只取百人,优中选优,宁缺毋滥!”
    声音浩浩荡荡,传遍整个山谷,在群山间引起阵阵回响。
    台下顿时一片骚动。
    数十万人之中只取百人!
    不少修士面露忐忑,但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很快,便有十余人越众而出,手持名帖玉简,神情恭敬地走向玉台前临时摆放的数张长案……
    李墨白的目光,却落回了不远处的人流边缘。
    那对枯竹宗的师兄妹,正奋力向前挤着。
    男子一手紧紧护着师妹,一手高高举起一枚略显陈旧的玉简,脸上混杂着紧张、期待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女子被他护在身后,面色苍白,嘴唇也抿得发白。
    “这西伯侯府的排场,倒是够大。”李墨白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玉瑶微微点头:“西伯侯权倾朝野,八大天王之中,有一小半都是他心腹。传闻他本人修为深不可测,已臻亚圣巅峰,与父王……相差无几。故而行事嚣张跋扈,有时连我父王的面子也未必肯给。”
    李墨白默然片刻,只道:“原来如此。”
    此时此刻,远处玉台上,那位西伯侯次子周宸,已换了个更闲适的姿势倚在紫檀大椅中,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台下修士的忐忑、渴望、挣扎,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乏味典礼中一点微不足道的点缀。
    片刻过后,测试开始。
    八名侯府执事分坐长案之后,每人面前皆悬一面八角琉璃宝鉴。宝鉴不过巴掌大小,镜面朦胧如笼雾霭,隐有暗香浮动。
    修士上前,需以指尖精血浸染名帖,投入鉴中。
    只见宝鉴光华流转:镜面雾气翻涌,或绽七彩,或凝霜雪,或生莲影,或腾烟霞……诸般异象不一而足,映照出测试者与香道根基的契合深浅。
    人群中不时传来惊叹或惋惜的低语。
    一名虬髯大汉上前,宝鉴中赤光喷薄如焰,却在半途骤然崩散,化作点点火星湮灭。
    执事面无表情,挥袖拂去名帖:“下一个。”
    旁边一位素衣女修纤指轻点,镜面漾开圈圈涟漪,竟凝出一枝半开的白玉兰虚影,幽香隐隐。
    执事微微颔首,将一枚赤铜令牌递过:“玄阶中品,可入外院候补。”
    女修接过令牌,指尖微颤,眼中泛起泪光,匆匆退至一旁。
    ……
    轮到枯竹宗的那对师兄妹时,已是半刻钟之后。
    女子站在台下,望着上面的琉璃宝鉴,指尖微微发颤。
    方才那些测试者几乎都黯然退场,偶有异象稍显者,也不过得个外院候补的名额。
    她想起自己受损的根基,苍白的唇抿得更紧了些。
    “婉儿,别怕。”身后传来师兄沉稳的声音:“只管放手一试。”
    “嗯。”
    师妹深吸一口气,走上了高台。
    她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精血沁出,落在早已备好的名帖玉简上,再将其小心翼翼地投入鉴中。
    宝鉴微微一震,镜面雾气翻涌,隐约有光华流转……
    然而,不过三息,那光华便如风中残烛,明灭几下,彻底黯淡下去。
    执事抬了抬眼,声音平淡无波:“枯竹宗苏婉,无香缘,下一个。”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冰锥刺骨。
    苏婉身躯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怔怔地望着那面灰白的宝鉴,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七年漂泊,三十年跋涉,二十五万灵石的孤注一掷……尽数化为镜花水月。
    “师妹……”师兄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旁边已有侯府卫士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让她退下。
    师妹恍恍惚惚,被师兄半扶半拉着退到人群边缘。
    她低着头,望着自己方才咬破的指尖,那一点细微的伤口正在自动愈合,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没事,婉儿,没事的。”师兄将她揽到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定,“还有师兄在,我去试试。”
    师妹猛地抬头,抓住他的衣袖,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师兄……万一你也……”
    “总要试过才知道。”男子打断她,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露出一个宽慰的笑,“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转身大步走向那长案。
    行至案前,躬身一礼,递上自己的名帖玉简。
    执事接过,依例程序,让他滴血入简,投入宝鉴。
    男子深吸一口气,将名帖投入镜中。
    精血渗入的刹那,宝鉴猛地一震!镜中雾气如沸水翻腾,旋即向内坍缩,凝成一枚浑圆的青碧色丹丸虚影,丹丸表面隐有竹节纹路,清气袅袅。
    “咦?”
    负责测试的执事轻咦一声,抬眼仔细打量他片刻,“枯竹宗,陈松年?”
    “是!”陈松年声音微颤。
    执事提笔在玉册上勾画一笔,取出一枚银纹令牌:“你通过了,三日后持此令至侯府报到。”
    “多谢执事!多谢!”陈松年喜极而泣,双手捧过令牌,如获至宝。
    他急急转身,挤出人群,一把攥住师妹冰凉的手:“婉妹,我中了!是地阶下品!”
    苏婉苍白的面容上绽开一丝笑意,眼中却水光氤氲:“恭喜师兄……只是我……”
    “无妨,无妨!”陈松年连连摇头,握紧她的手,“既入侯府,总能寻到机缘。婉妹你信我,无论如何,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人。定会求得上乘香方,为你疗愈根基!”
    苏婉喉头哽咽,只重重点头,将面颊轻轻靠在他肩头。
    ……
    日影渐西,玉台上香炉青烟慢慢散尽。
    最终百枚令牌分发完毕,有人欢天喜地,有人落魄失意。
    落选者中,有捶胸顿足者,有掩面低泣者,更有一名白发老修仰天惨笑,竟当场散了护体灵光,一掌拍向自己天灵,放弃了自己所剩不多的寿元……
    就在这众生悲喜交织之际,高台上,周宸终于懒洋洋起身。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片刻后嘴角微扬:
    “你,你……还有你。”
    他漫不经心地在人群中连点七下。
    被点中的皆是落选女修,却个个容貌清丽,身姿窈窕,修为也都到了金丹后期。
    “你们几个,稍后到我寝宫来侍奉。”周宸声音平淡,仿佛在吩咐仆役取件寻常物什,“其余人,都退了吧。”
    说罢,掸了掸袍角,转身欲走。
    “小侯爷!小侯爷留步!”
    人群中忽地扑出三四道身影,显然都心有不甘。
    这些人连滚带爬跪倒在玉台阶前,砰砰叩首:“求小侯爷收留!我等愿为牛马,哪怕做个洒扫杂役也好!”
    周宸脚步一顿,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聒噪。”
    话音未落便一脚踢去。
    距离最近的老者如遭山岳撞击,胸膛凹陷,整个人倒飞百余丈,砸进人群中,沿途撞翻七八人,最后滚落在地,大口呕血,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了。
    其余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连哭嚎都忘了。
    “下贱废物。”
    周宸掸了掸锦袍下摆,仿佛方才只是踢开了一块碍眼的石子。
    “要资质没资质,要眼色没眼色。”他冷冷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绝望的脸,“再有不识相的,休怪本座无情!”
    言罢,再不多看众人一眼,拂袖转身。
    两名灰袍老者如影随形,八名玄甲卫士簇拥开道,那七名被点中的女修则被侯府执事无声引走,消失在玉台后的帷幔之中。
    台下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攥紧手中令牌,欢天喜地;有人失魂落魄,拖着步子没入暮色……晚风穿过空旷的崖坪,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那滩暗红血渍上。
    ……
    真香门雅间内,李墨白缓缓收回目光。
    “这便是我大周。”玉瑶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仙道巍巍,弱肉强食,从来无情。”
    李墨白执壶斟茶,碧绿茶汤注入盏中,烟气袅袅。
    他没有接话,只将一盏茶推至玉瑶面前。
    恰在此时,雅间门被轻轻叩响。
    之前的小厮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只尺许长的青玉匣,匣面隐有符文流转,灵气氤氲。
    “仙师,一百枚‘青冥云纹丸’在此,已用养宝玉匣封存。”
    玉瑶微微颔首。
    小厮躬身将玉匣置于桌上,又取出一枚镂空雕花的土黄令牌放在匣边:“此乃本门贵宾信物,凭此牌于东韵灵洲任何一家真香门分号用膳,皆可享受惠利。二位仙师慢用,小的告退。”
    待房门再次合拢,玉瑶指尖轻点,那青玉匣便无声滑至李墨白面前。
    李墨白收了玉匣,正欲开口,忽然眉头微蹙,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
    对面街角,一座临溪而建的三层酒楼,飞檐翘角,悬着“醉云轩”的匾额。
    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位身着月白流云裙的女修正静静品茗。
    方才万流谷中万人空巷,皆涌向周宸所在的崖坪,唯独此女安坐如松,连眼帘都未抬一下。
    她容貌清丽,眉目如画,气质中有种超然物外的疏离,修为已至通玄后期,在此间修士中算得上出众。
    玉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打量了那女修片刻,纱巾下的唇角微微一扬。
    “怎么……”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看上人家了?”
    李墨白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公主说笑了。李某只是觉得……那人有些古怪。”
    “哦?”玉瑶眼波流转,“哪里古怪?”
    李墨白沉吟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思索:“具体何处古怪……我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她周身气机沉静得过分,与这喧嚣王都格格不入。”
    玉瑶听他解释得认真,眼中笑意更深,故意拖长了语调:“原来如此——倒是个不错的说辞呢。”
    李墨白听出她话中调侃,不由洒然一笑:“公主误会了,我并非……”
    “不必解释。”
    玉瑶轻轻打断他,素手执壶,为他续了半盏茶:“我并不反对你纳妾,若你喜欢,我还可以给你物色几个,保证都国色天香,绝不比这个差。”
    李墨白摇头失笑。
    他心知此时越描越黑,索性不再解释,转而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时辰不早了,公主今日劳神,也该回去歇息了。”
    “嗯。”
    玉瑶颔首起身,仪态端庄。
    两人并肩出了雅间,沿木梯缓步而下。
    行至一楼门口时,李墨白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余光掠过方才那扇临街的轩窗。
    窗内已空,只余一壶冷茶,一只空盏。
    他收回视线,与玉瑶一同踏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
    天穹渐染墨晕,星辉自云层缝隙间漏下,与王都万千灯火交织,将栖凰宫的重重殿宇笼在一片朦朦清光之中。
    李墨白随玉瑶回到栖凰宫时,宫门早已悬起九盏琉璃宫灯,柔光如水,映得门前玉阶一片温润。
    两名值守女官敛衽相迎,玉瑶只略一颔首,便引着李墨白入内。
    两人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回廊下那片开得正盛的“夜光玉兰”,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小木匾,以清隽笔法题着“听雨”二字。
    玉瑶推开门,柔声道:“院中陈设虽简,倒也清净,明日我会遣青鸢送些日用之物过来。”
    李墨白点点头:“有劳公主费心。”
    玉瑶轻轻“嗯”了一声,纱巾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只一双眸子在月色中清亮如星辰。
    “这几天……你先住这里,等七日后父王寿诞,见过父王之后,再……再搬来与我同住吧。”
    说到这里,面纱下似乎飞起一抹红晕,不等李墨白回答便转身离去。
    素白裙裾拂过石阶,转眼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送来她身上那缕极淡的“无垢寒香”,清冽如雪,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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