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皮囊
那条黑色的缝合线不仅仅是在卷曲,更像是在空气中探寻某种信号的触须,顶端分泌着微量的透明粘液。
沈默没有直接上手去抓。
在这种高危环境下,任何直接的皮肤接触都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
他右手向后腰一抹,甚至不需要回头确认,肌肉记忆便精准地从急救包外侧的卡扣上取下了一把弯头止血钳。
金属钳嘴在这一刻成为了手指的延伸。
“咔哒。”
清脆的咬合声在死寂的档案库中回荡。
止血钳精准地夹住了那根不安分的线头。
沈默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沉,发力干脆利落,像是在拔除一根顽固的倒刺。
“滋——”
一股强烈的电流感毫无征兆地击穿了沈默的右臂。
这不仅仅是触电的麻痹,更是一种神经被生生从肌肉里抽离的剧痛。
沈默的瞳孔瞬间收缩,他清晰地看到,随着自己用力拉扯那根缝合线,自己右臂尺侧的皮肤下,一根青色的静脉正在诡异地凸起、紧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隔空拽着他的血管。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缝合线。
在止血钳的拉扯下,那黑色外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还在微微搏动的纤维束。
是髓鞘。
这件“皮囊”用的缝合线,是从活体身上剥离出来的外周神经纤维。
“神经传导是双向的。”沈默忍着右臂那仿佛被锯开般的幻痛,强行维持着止血钳的力度,大脑飞速运转,“它在利用量子纠缠或者某种更宏观的生物场效应,与我建立实时的生理映射。它不是在模仿我,它是想‘覆盖’我。”
“沈默,看这个。”
苏晚萤的声音从柜门下方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她正半跪在那个充满了液氮白雾的柜底,手里捧着一本封皮已经严重霉变的硬壳笔记本。
那是她刚从柜体底部的暗格里撬出来的。
“这是《活体档案维护日志》。”苏晚萤快速翻动着脆化的纸页,指尖在那些褪色的钢笔字迹上划过,“记录跨度四十年。从1984年开始,每隔六年,这里就会进行一次‘逻辑重置’。”
她猛地抬起头,销毁原因一栏写着——‘产生不必要的科学理性,试图解析自身存在逻辑,判定为次品’。”
产生理性,即为次品。
这句话像是***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个诡异空间的底层逻辑。
“原来如此。”沈默咬紧牙关,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他们不需要一个会思考的‘沈默’,他们只需要这具身体作为容器。我的逻辑思维,是这个‘完美容器’里的病毒。”
既然如此,那就让病毒爆发得更猛烈些。
沈默松开止血钳,任由那根神经纤维回弹。
他不再顾忌右臂那如影随形的幻痛,左手反握手术刀,刀尖对准了那具皮囊的腹腔中线。
这里没有痛觉神经,起码皮囊本身没有。
刀锋划过。
没有血液流出,那层苍白的人皮向两侧翻卷,暴露出的腹腔内部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没有肝脏,没有肠道,没有胃囊。
那空荡荡的腹腔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无数根银色的金属条。
不,那不是普通的金属条。
沈默眯起眼,借着苏晚萤手中的光源看清了那些东西的真面目——那是成千上万把微缩的游标卡尺和卷尺。
它们上面刻满了极度精密的刻度,每一个刻度旁都标注着复杂的逻辑运算公式。
此刻,这成千上万把尺子正像是一窝受惊的蜈蚣,伴随着沈默的心跳频率疯狂伸缩、滑动。
咔嚓、咔嚓、咔嚓。
金属摩擦声密集得让人牙酸。
一把卡尺顶住了皮囊的脊柱位置,正在强行拉长;另一把卷尺死死勒住肋骨的弧度,试图将其压缩。
沈默感到自己的胸廓传来一阵剧烈的压迫感,呼吸瞬间变得困难。
这些东西正在根据某种预设的“完美模板”,实时修正这具皮囊的骨骼数据。
而由于刚才验证过的生理映射关系,沈默原本正常的骨骼也在被这就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重塑。
“完美的实验体,需要舍弃主观意识的干扰。”
档案库顶端的扩音器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带着电流杂音的男声。
声音儒雅、温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沈默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那是沈正云,他的父亲。
或者说,是那个疯子留下的预录语音。
“只有将自我像阑尾一样切除,才能容纳‘真理’的降临。沈默,放弃思考,接受重塑。”
伴随着语音的落下,那皮囊腹腔内的金属尺子疯狂震动,发出了刺耳的高频蜂鸣。
沈默感到大脑一阵眩晕,思维开始出现断片。
这是一种针对认知的逻辑暗示攻击,对方试图用高强度的信息流冲垮他的自我意识防线。
放弃思考?
沈默冷笑一声,极其艰难地从腰包侧袋里摸出了一支安瓿瓶。
那是5mg/2ml的高浓度盐酸肾上腺素。
在常规急救中,这是用来抢救心脏骤停的强心剂。
但在此时此刻,在沈默的逻辑里,它是最高效的神经兴奋毒素。
既然这具皮囊通过神经纤维与他相连,既然它试图通过这个连接来改写他的生理参数,那么这个通道就是双向的。
“想同化我?那先尝尝过载的滋味。”
沈默没有任何犹豫,拇指发力崩断了安瓿瓶的颈部,既没有抽吸也没有稀释,而是直接将那透明的液体,劈头盖脸地喷洒在了皮囊切口处那暴露在外、密密麻麻的神经丛上!
“滋啦——!!!”
在这个不需要完全遵循生物化学反应速度的诡异空间里,高浓度的肾上腺素直接作用于裸露的神经纤维,引发了即时且剧烈的化学风暴。
原本有序蠕动的金属尺子瞬间僵硬。
那具皮囊像是触电般剧烈痉挛,腹腔内的无数神经纤维因为承受不住这瞬间爆发的超量生物电信号,开始发光、发热,甚至冒出了焦糊的黑烟。
连接过载。
沈默只觉得右臂一阵麻木,紧接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感瞬间消失。
面前的皮囊发出了一声类似皮革撕裂的哀鸣。
原本润泽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水、干瘪、发黑。
那些精密的金属尺子在高温下失去了逻辑支撑,像是一堆废铁般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
短短五秒钟,那具以此地规则精心培育了六年的“完美容器”,就在过量的化学刺激下崩解成了一具蜷缩的碳化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沈默大口喘着气,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眼神依旧冷得像冰。
他伸出手,在那堆尚有余温的黑色灰烬中摸索。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个只有胶囊大小的金属管,表面光滑,却带着一股与周围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温热感,就像是刚刚从某个人的手心里递过来一样。
沈默将它拿起到眼前。
金属胶囊的表面,用某种极其细腻的工艺,阴刻着一行由于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的小字:
【样本来源:林半夏】
那是母亲的名字。
而在名字的下方,不是日期,也不是编号,而是一串由极其复杂的几何图形和数字构成的坐标。
那坐标指向的并非地表,而是这座庞大地下实验室更深、更黑暗的盲区。
沈默握紧了那枚带有体温的胶囊,转头看向苏晚萤。
“看来,尸检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