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白玉染了红血，生意变成了驻军
大凉开元六年，秋。
西域，星星峡。
这里的风比别处更硬，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王二小坐在一堆篝火旁，借着火光，用炭笔在地图上郑重地画下了一条实线。
“这里，通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旁边，老张头正在擦拭那根砸死过人的铜三脚架。他把上面的血迹一点点抠掉，但哪怕擦得再干净，那上面似乎也留着一股洗不掉的腥味。
“张大爷。”
王二小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的佩饰，是从那个独眼龙马匪头子身上搜出来的。玉质温润，雕工精美，背面刻着一圈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
“这玩意儿，是于阗国（西域大国，盛产玉石）王室的东西。”
王二小虽然是个书生，但他这几个月跟着商队，也算开了眼界。
“我知道。”
老张头接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冷得像冰。
“那帮马匪的刀，是大凉造的；他们喝的酒，是大凉酿的；但他们收的买命钱，却是于阗国王给的。”
老张头把玉佩狠狠地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们不想让咱们的路修过去。”
“因为路通了，咱们的兵就能过去。咱们的货就能过去。他们就不能再关起门来当土皇帝了。”
王二小沉默了。
他看着那刚刚勘探出来的一小段路基。
下面埋的是枕木，是石头。
但其实，这每一寸路下面，埋的都是利益和人命。
“把这个带回去。”
老张头把玉佩塞回王二小手里。
“交给丞相。”
“告诉丞相，路我们能量，但路边的狼，我们杀不完。”
“得让家里……亮亮剑了。”
……
半个月后。大凉京城，鸿胪寺。
一场并不盛大、但却足以改变西域格局的宴会正在进行。
主客是于阗国王子，阿曼。
他这次来京城，本来是为了购买大凉的丝绸和瓷器，顺便看看能不能买几支那种“打得很快”的火枪。
但他没想到，宴会的主人，竟然是那个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江丞相。
“阿曼王子，尝尝这道菜。”
江鼎穿着一身紫袍，笑容可掬地指了指桌上的一道菜。
那是一盘羊排。
但这羊排没烤熟，里面还带着血丝，放在洁白的瓷盘里，看着有点渗人。
“这……”阿曼王子有些迟疑，“江丞相，这肉……好像有点生？”
“生吗？”
江鼎拿起刀叉（公输冶搞出来的西式餐具），切下一块带着血水的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我就喜欢吃带血的。”
江鼎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眼神突然变得像狼一样。
“因为有血性。”
“不像有些人，吃着大凉的饭，却在背后捅大凉的刀子。那种人，肉是臭的。”
阿曼王子的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地上。
“江丞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江鼎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带血的羊脂白玉，轻轻放在桌子上。
“当——”
玉石撞击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子殿下，这东西，您眼熟吗？”
阿曼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他父王最心爱的一块佩饰，半年前赏赐给了一个名叫“独眼狼”的马匪头子，让他去截断大凉的勘探队。
怎么会在这儿？！
“这……这是……”阿曼语无伦次，“这可能……可能是误会……也许是有人偷了……”
“偷了？”
江鼎冷笑一声，拿起那块玉，在手里把玩。
“王子殿下，您知道这块玉是在哪儿找到的吗？”
“是在我大凉勘探队、在牺牲了五十三名护卫老兵之后，从那个马匪头子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五十三条人命。”
江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每一条命，都是跟着李牧之陛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勋老兵。”
“你觉得，这块玉，能买得起他们的命吗？”
阿曼彻底慌了。
他知道，大凉要是想灭了于阗，也就是几个月的事。那条正在修的铁路，虽然还没通，但大凉的骑兵不需要铁路。
“丞相！饶命啊！”
阿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都是……都是那些马匪自作主张！我父王……我父王不知情啊！我们愿意赔偿！愿意赔钱！”
“赔钱？”
江鼎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西边落下的夕阳。
“王子殿下，您还是没懂。”
“钱，我大凉多的是。我们不缺钱。”
“我们缺的是……安全感。”
江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曼。
“既然你们于阗国连几个马匪都管不住，还要让我们的勘探队流血。”
“那不如……”
江鼎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西域铁路安保条约》。
“让我们来帮你们管。”
“从今天起，凡是大凉铁路经过的地方，两侧五十里，划为‘铁路特别行政区’。”
“这个区域内，不归你们管，归大凉管。”
“我们要在这里……驻军。”
“驻军？！”
阿曼猛地抬起头，这等于是割地啊！
“怎么？不愿意？”
江鼎把玩着那块玉，手指用力，玉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如果不愿意也行。”
“那我就让李牧之陛下，带着十万铁骑，亲自去于阗城……找你父王讨回这块玉。”
“到时候，就不只是驻军那么简单了。”
这是最后通牒。
是要“割地保平安”，还是要“亡国灭种”。
阿曼看着江鼎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块即将捏碎的玉佩。
他瘫软在地上。
“签……我们签……”
“只求大凉……别发兵。”
江鼎笑了。
他把那块玉佩扔回给阿曼，像是在扔一块石头。
“这就对了。”
“生意嘛，讲究的是和气生财。”
“不过王子殿下，这驻军的粮草费用……”
江鼎指了指阿曼。
“还得麻烦贵国，按年……报销一下。”
……
走极鸿胪寺，江鼎坐上马车。
地老鼠坐在车辕上，一边赶车一边咧嘴笑。
“哥，这招‘借鸡生蛋’玩得溜啊。这下子，咱们不仅路通了，兵也名正言顺地插进西域了。”
“这只是个开始。”
江鼎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西域三十六国，一个个都滑得像泥鳅。”
“今天按住了一个于阗，明天还有龟兹，还有楼兰。”
“咱们得在这条路上，修满碉堡，架满大炮。”
“我要让这条铁路，变成一条这谁也切不断、谁也搬不走的……钢铁锁链。”
风，从西方吹来。
带着大漠的沙砾，也带着大凉扩张的野心。
那条用血肉铺就的路，终于在这权力的博弈中，打下了最坚实的一根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