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毒计连环
醉月楼,后院阁楼。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爆裂的火星声,以及罗达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罗达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足以让整个大明王朝震动,也足以让他自己万劫不复。
“为了防止朱砂矿的事败露,秦王...派人秘密传信回西安,下令掩盖此事。”
良久,罗达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其他的罪过,都还可以找借口搪塞,甚至推到下面人身上。”
“但私采朱砂炼制不老仙丹进贡争储的事,一旦败露,他便百口莫辩!”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景隆,继续说道:
“他在密信中下了死命令,万不得已之时,可以...可以强行阻拦孝康皇帝”
罗达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甚至...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听到“不择手段”这四个字,李景隆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眯起了眼睛,眸中寒光乍现,眉宇之间闪过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最核心的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罗达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继续说道:“结果...没过多久。”
“孝康皇帝还是凭借着雷霆手段,查到了朱砂矿的蛛丝马迹。”
“秦王府长史杜玄眼见事情就要败露,为了保全秦王,更为了保全他自己...”
“便遵照秦王的密令,在孝康皇帝的饮食中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
话音落下,罗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彻底无力地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
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懊悔,有悲凉,也有深深的无奈。
那是一种背负了八年沉重心事后的虚脱。
阁楼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景隆举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酒液顺着倾斜的一端洒落在地。
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既没有意料之中的愤怒,也没有替朱标感到不甘的激动。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或许是因为穿越而来的灵魂早已看透了皇家争斗的残酷。
又或许是因为这个答案虽然残酷,却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良久,李景隆才缓缓放下酒碗,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这个杜玄,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即便是在他熟读的史料中,关于秦王朱樉的记载里,也从未出现过一个叫杜玄的长史。
罗达回忆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是个奇人...真正的奇人。”
“据说他早年落魄,是秦王在一次外出时救了他的命。”
“从此他便一直留在了秦王府,不离不弃。”
“他是秦王最信任的人,能文能武,智计无双。”
“秦王曾经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若是杜玄去考取功名,定能一鸣惊人,青云直上!”
“甚至入阁拜相都不在话下。”
“可杜玄却一直心甘情愿地留在秦王身边做一个小小的长史,从未有过怨言。”
“府中之人皆惧秦王,却敬杜玄。”
“在秦王府,他的话就代表秦王的话。”
“甚至连西安三司的主官想要求见秦王,都得先过杜玄这一关。”
罗达的声音变得有些唏嘘:“但为了掩盖八年前那件事,秦王回到西安之后,还是把他杀了!”
“是我...是我亲自带人动的手。”
“那一天,杜玄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让我动手快一点。”
“到死的那一刻,他都没有多说过一句话,没有求饶,也没有怨恨。”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我从未见过有人能那样漠视自己的生死。”
“他死后,秦王在书房里独自喝了三天三夜的酒,痛心疾首。”
“最后命人将他厚葬在了西安城外的山上,他亲自选了个风水宝地...”
听到这里,李景隆缓缓起身,在阁楼内慢慢踱起了步子。
说实话,对于这个从未谋面的杜玄。
他的确生出了一丝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惋惜。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道,能有这样一位忠诚且才华横溢的谋士,的确不义。
只可惜这样的人却最终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实在是令人唏嘘。
而对于朱樉的狠辣无情,李景隆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为了自保,好像谁都可以杀掉。
无论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还是自己的亲哥哥。
“其实...”
就在李景隆沉思之际,罗达突然又开口了。
声音中带着一丝迟疑。
“其实当年秦王...并没想毒死孝康皇帝。”
听闻此言,李景隆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猛地转身看向罗达。
“说下去!”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
罗达被李景隆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
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原本杜玄所下的毒药,是一种让人昏睡、瘫痪的慢性毒药。”
“并不致死!秦王的目的,只是想让孝康皇帝失去行动能力!”
“这样他就无法继续查案!”
“中了那种毒药,症状就和感染了严重的风寒之症一模一样!”
“脉象紊乱,很难查出来是中毒!”
“只要孝康皇帝病倒在西安,秦王就有无数种办法拖延时间!”
“甚至可以编造谎言,说太子是因为劳累过度而病倒的。”
“可没想到...孝康皇帝中毒之后,病情却急转直下,病得很重!”
“回京后不到一年,便龙驭上宾,撒手人寰!”
罗达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后来秦王回到西安之后,才从杜玄那里得知,”
“那瓶毒药...早就被人调包了!”
“原本的瘫痪药,变成了穿肠烂肚的致命毒药!”
“真正想害死孝康皇帝的,另有其人!”
“秦王...也只是被人利用了!”
“所以卑职才说,这件事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背后的水,深得很!”
随着话音落下,阁楼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景隆停下了脚步,背对着罗达,望着门外昏暗的夜色,久久没有回应。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在疯狂交织。
他猜到了朱标中毒而亡一事与秦王脱不了干系。
但却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如此曲折离奇,还牵扯出了第三方势力!
是谁?!
是谁有能力在秦王府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包毒药?!
又是谁,如此迫切地想要朱标死?!
虽然罗达说秦王只是想要阻止朱标继续查下去,但李景隆心里却很清楚,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一旦朱标昏睡瘫痪,失去了理政能力,那么朱元璋就不可能再将皇位传给一个废人!
这样一来,秦王朱樉就有了争夺太子之位的机会!
那么...
其他的藩王,比如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也就全都有了机会!
这是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既除掉了朱标这个最大的障碍,又能让秦王背锅,甚至引发藩王之间的内斗!
幕后黑手,这是想要颠覆大明的根基啊!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一股强烈的寒意涌上心头。
好深的算计!
这件事的背后,一定藏着个巨大的漩涡,随时能将任何人轻易吞噬!
而他,已经身处漩涡的中心!
门外寒风呼啸,如同鬼魅般在秦王府幽深的回廊中来回穿梭,不停发出呜呜的悲鸣声。
罗达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
但那股钻心的疼痛依旧让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再次开口。
“知道毒药被调包之后,秦王...害怕极了!”
他喉头滚动着,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见李景隆并没有打断的意思,他才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继续颤抖着讲述起那段尘封的往事。
“他知道,这事儿闹大了!那可是当朝太子,是太祖皇帝最器重的皇子!”
“一旦事情败露,别说秦王的爵位保不住,整个秦王府恐怕都要被夷为平地!”
“为了自保,他只能...只能想了个斩尽杀绝的辙!”
罗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恐惧,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血流成河的一幕。
“他借着‘整顿军纪,肃清奸佞’的由头...”
“将所有经手过朱砂、接触过毒药、甚至仅仅是服侍过孝康皇帝的人...全都杀了!”
“一夜之间,秦王府的侍卫、杂役、甚至几个颇有脸面的属官全都被杀!”
“整个西安城几乎血流成河,所有可能知情的人,无一幸免!”
李景隆的眼神微微一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听到“无一幸免”这四个字时,心中依旧涌起一股寒意。
秦王朱樉的狠辣,果然名不虚传。
“可千算万算,当时没人知道,孝康皇帝居然在归灵山中,遇见了一名隐世高人。”
罗达喘着粗气,眼神中带着一丝荒诞的庆幸。
“如果事先知道的话,那人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不过也庆幸那人还活着,否则王爷就不会查到卑职身上。”
“八年前的真相...恐怕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话音再次落下,地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景隆静静地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着,心底也不禁觉得有些幸运。
或许,他能找到真相,一切都是朱标在天之灵冥冥之中指引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