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外来人
刘望不服气,也跑来要学。
结果坐不住,背了几味药就跑了,跑之前还嘴硬:“俺以后要当大将军,不当郎中!”
李念冲他吐舌头:“大将军有什么好?还是郎中好,能救人。”
刘望瞪她:“大将军也能救人!打坏人就是救人!”
两个孩子吵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衍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日子就像溪水,静静地流。
八年过去了。
山谷变了个样。
原来的山洞还在住人,但旁边又多了几十间木屋。
木屋是这些年慢慢盖起来的,用山上的木头,黄泥糊墙,茅草盖顶。
虽然简陋,但比山洞亮堂,比山洞暖和。
地多了,原来那几块地,现在扩大了好几倍,山坡上也开出了梯田。
春天绿油油,秋天金灿灿,一年两季,粟米、黍子、豆子,堆满了粮仓。
人也多了,逃难来的那一百多口,死的死,生的生,现在有两百多口了,刘望那一茬孩子都长成了半大小子,整天在山上山下疯跑,新生的娃娃又一茬,满地乱爬。
李衍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
八年了。
他看着这些木屋一栋栋建起来,看着这些田地一块块开出来,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长大。
王三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
但他还是每天下地,干不动重活,就蹲在地边拔草。王三嫂也老了,但精神还好,每天带着几个妇女做饭、洗衣、带孩子。
张大牛还是那么壮,嗓门还是那么大。
他儿子张承跟着他种地,长得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栓媳妇又生了两个,现在三个娃,刘望是老大,十二岁了,高高瘦瘦,整天嚷着要当大将军,刘栓每次听到这话就叹气,说他做梦。
李二狗和翠儿也有了两个娃,李念八岁了,还是那么聪明,跟着李衍学医三年,已经能看些小病,村里人都叫她小郎中。
老刘头走了。
三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在睡梦里走的,走得很安详。
走之前那天,他把李衍叫到床边,说了很多话。
“李郎中,老汉这辈子值了,逃难那年,老汉以为自己要死,结果活下来了,后来又看着孙子出生,看着孙子长大,看着村里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老汉知足。”
他握着李衍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感激。
“老汉不知道你是啥人,但老汉知道,你是老天爷派来救俺们的,老汉替全村人谢谢你。”
李衍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第二天早上,老刘头没醒过来。
村里人给他办了丧事,埋在向阳的山坡上,能看见整个山谷。
李衍经常去看他,在他坟前坐一会儿,说说话。
“刘大爷,今年的收成不错,刘望那小子又长高了,整天嚷着要当大将军,您孙媳妇又怀上了,明年您又要添重孙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坟前的野草。
李衍觉得老刘头在听。
第八年秋天,山谷里来了外人。
那天李衍正在地里看收成,突然听见远处有人喊。
他抬头一看,张大牛正往这边跑,跑得气喘吁吁。
“李郎中!李郎中!山口……山口有人!”
李衍心里一紧。
八年了,从没有外人来过,这个山谷太隐蔽,山路太难走,一般人不会来。
“什么人?”
“不知道!好几个人,背着包袱,像是……像是逃难的!”
李衍放下手里的活,往山口走。
山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拿着锄头、木棍,满脸警惕。
李衍挤进去,看见对面站着五个人。
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一个孩子。
男人三十多岁,又黑又瘦,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全是灰,女人也是面黄肌瘦,抱着孩子,孩子三四岁,怯生生地看着这边。
那男人看见李衍,愣了一下,突然扑通跪下。
“大爷!行行好!俺们是逃难的,从北边来的!胡人又打过来了,俺们村的人都死了,就俺们几个跑出来!求求你们收留俺们!”
李衍看着他,心里一沉。
胡人又打过来了。
“你叫什么?”他问。
“俺叫赵大,这是俺媳妇,俺妹子,俺妹夫,还有俺外甥。”
男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俺们跑了半个月,饿得实在受不了,看见这山里有烟,就寻思着上来看看,大爷,俺们不要啥,给口吃的就中!”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王三在旁边低声说:“李郎中,收不留?”
李衍看着那几个人,那男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冷的。
那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却亮亮的,看着这边。
他想起八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王三从河边捞起来。
“留。”他说。
那男人愣住了,随即趴在地上使劲磕头。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李衍把他扶起来:“别叫大爷,叫我李郎中,先跟我回去吃点东西,慢慢说。”
几个人被带回村里。
王三嫂烧了一锅粟米粥,又端出几个窝头,那几个人狼吞虎咽,吃得眼泪都下来了。
李衍在旁边看着,等他们吃完,才开口。
“你说胡人又打过来了?”
那男人抹了抹嘴,点头:“是,去年冬天就开始打,今年春天更凶,俺们那个县,被屠了三个村子,人都杀光了,俺们跑得早,才活下来。”
“往这边来了?”
“不知道,俺们跑的时候,胡人还在北边,但听说他们骑兵跑得快,说不定现在已经往南来了。”
李衍沉默。
八年前,他们逃进山里,就是因为胡人打过来了。
八年太平日子,他都快忘了外面还在打仗。
现在,战火又近了。
“你们先住下。”他站起身:“休息几天,等养好了再说。”
那男人又要跪,被李衍拉住。
“别跪了,好好活着,就是谢我。”
赵大一家住下了。
村里人给他们腾了一间木屋,又凑了些粮食、衣服、被褥。
赵大感激得不行,非要干活报答。
第二天就跟着张大牛下地,干得比谁都卖力。
李衍却一直在想那件事。
胡人又打过来了,这次会不会打到这边来?
他把王三、张大牛、刘栓、李二狗几个叫到一起,商量这事。
“李郎中,你是担心胡人会找到这儿?”王三问。
“不一定。”李衍说:“这山谷隐蔽,一般人找不到,但万一呢?万一他们顺着山路摸进来,咱们怎么办?”
几个人沉默了。
张大牛闷声说:“那就跟他们拼了!咱们有两百多口人,还怕他们?”
刘栓摇头:“胡人是骑兵,来去如风,咱们都是种地的,怎么拼?”
李二狗说:“要不咱们往更深处躲?这山大着呢,总能找到地方。”
李衍摇头:“更深的地方没水,没地,去了活不了几天。”
几个人又沉默了。
王三问:“李郎中,你说咋办?”
李衍想了想:“先做准备,粮食藏好,老弱妇孺安排到最里面的山洞,青壮年组织起来,每天派人去山口放哨,发现情况立刻报信。”
他顿了顿:“再让人往北边探探路,看看胡人到底到哪儿了,知己知彼,心里有数。”
几个人点头。
“还有……”李衍看着他们:“如果真的打过来了,咱们不能光躲,得想办法自保。”
“自保?咋自保?”张大牛问。
“挖陷阱,设绊马索,准备弓箭。”李衍说:“打不过胡人的骑兵,但可以让他们进不来。”
几个人眼睛亮了。
“中!俺们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