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雪崩
宋思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极致的恐惧和恶心让他几乎窒息。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生死关头的人性？
然而，厄运并未远离他们。
姜大川毕竟带着一个人，速度终究比不上那些全力逃命的武者。
就在他们踉跄着爬上一处略高的石坎，眼看前方似乎有一片凸出的岩壁可以暂避时，头顶风声骤响！
另一名逃窜的武者竟凌空踏至，毫不留情地踩在他和姜大川的肩头，借力再起，如鹰隼般投向更远处。
两人猝不及防，被这重重一踏，直接扑倒在雪中。
就这片刻耽搁，白色的死亡已至眼前。
冰冷的、沉重的雪浪如同巨墙拍下，瞬间吞没了视野，吞没了声音，吞没了一切。
宋思明只觉得无边的黑暗和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口鼻瞬间被雪塞满，刺骨的寒冷裹挟着窒息般的绝望，将他拖向深渊。
他徒劳地挣扎，意识却迅速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年。
压覆在身上的雪层忽然传来一丝松动。
宋思明濒灭的意志被这一点动静点燃，拼尽残力，手足并用地向上刨挖。
“嗬——！”
猛地，一股冰冷但无比清新的空气涌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却也带来了生的希望！
宋思明贪婪地喘息着，连咳带扒，终于将上半身从厚重的雪堆中挣出。
他眼前昏黑良久，视线才渐渐聚拢。
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雪崩过后形成的、相对平缓的雪坡凹处。
身旁的雪堆接连蠕动，一个又一个狼狈的身影挣扎爬出，人人面如死灰，浑身抖颤。
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寻找同伴的嘶喊此起彼伏，约莫十来个幸存者散落在这片白茫茫的劫后之地。
“大……大川表叔！”宋思明猛地想起姜大川，急忙转头寻找。
旁边不远处的雪堆骤然破开，姜大川探出头来，胡须眉发皆沾满雪沫，一边咳一边急急张望。
见到宋思明，他眼中爆出狂喜，连滚带爬扑来，一把将人搂住，手臂犹自颤个不止，不知是冻的，还是惊魂未定。
“思明！你还活着……活着就好！”
“表叔……我们……我们还活着……”宋思明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活着，活着就好！”
姜大川重重拍着他的背，也是心有余悸。
他抬头望了一眼已经平息、但满目疮痍的山谷，以及远处被彻底掩埋的商队，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雪崩？”
宋思明稍微缓过气，忍不住颤声问道。
这季节虽然寒冷，但近日并未下大雪，山势也算相对稳定，如此规模的雪崩来得太过诡异突然。
姜大川也是摇头，眉头紧锁：“不知道，这雪崩来得邪门……”
这时，旁边一个幸存下来的行商，裹着不知道从哪扯来的破毛毡，牙齿打颤地说道：“邪门？我……我好像看见了……雪崩前，那雪山上面，半空中……有人！”
“对！我也看见了！”
另一个满脸冻疮的脚夫激动地附和，指着远处那座引发雪崩的主峰、
“对！我也看见了！”另一个满脸冻疮的脚夫激动地指向远处那座主峰，“虽离得远，瞧不真切，可绝不是飞鸟！是两个人影！像是在……在厮杀！砰砰几声震响，接着……雪就塌了！”
众人闻言，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是了！定是高手在雪山之上交手，劲气震荡，引动了雪崩！”
“天杀的！这是哪路神仙打架，害我们这些人遭殃！”
“我们这是……受了无妄之灾啊！”
幸存者们顿时炸开了锅，恐惧之后，涌起的是无边的愤怒和悲凉。
原来，这场几乎让他们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恐惧渐褪，无明怒火与彻骨悲凉涌上心头。
原来这几乎覆灭一切的浩劫，并非天罚，而是人祸！
他们这支小小的商队，不过是恰经山下，便成了那些武者交手时，被随手波及、碾死的蝼蚁！
“货……全没了……全埋了……”一中年行商瘫坐雪中，望着掩埋之处，忽然捶地嚎啕：“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全没了！”
旁边一个面色铁青的汉子啐了一口，冷哼道：“还惦着货？眼下这光景，能不能见到明天的日头都难说！粮食、肉干全压在雪底下了，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寻一口吃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众人透心凉。
有人瘫软在雪窝里，眼神空茫茫地望着灰白的天，喃喃道：“难道……真要困死在这儿了？”
绝望如浓雾弥漫。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厚厚皮草、先前一直沉默的中年人忽然开口：“慌什么。我们遇雪崩前，已走了大半路程。我算过，从此处往东北方向，再走四五日，怎么也能看到欢喜禅寺的影子了！到了那里，就有吃的，有住的，有火烤！就能活！”
寥寥数语，却让一滩死水般的队伍泛起了微澜。
“欢喜禅寺……对！寺里总有吃的，也能避寒！”
“四五日……咬牙挺一挺，说不定真能到！”
希望，哪怕再渺茫，在这种绝境中也足以让人抓住。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朝着西北方向，踉跄前行。
风雪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就这么在茫茫无边的雪野里捱过了三日。
干粮早已告罄，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个人的肠胃。
夜里试图生火取暖，可枯枝难觅，好不容易聚起一簇微弱的火苗，也总被凛冽的朔风掐灭。
有人体力不支倒下，起初还有人去扶，去唤，可到了后来，再有人瘫软在地，队伍只是沉默地停顿片刻，便继续向前——不是心狠，是都知道，停下就是一起死。
幸好姜大川怀里常年揣着一袋烈酒，此时成了救命之物。
每日抿上两口，辣意从喉烧到腹，勉强驱散几分寒意，也让叔侄俩的脚步不曾彻底停滞。
只是……
在连续三日粒米未进后，宋思明渐渐察觉到，周围那些幸存者投来的目光变了。
不，不是看向他们叔侄二人——是看向他。
那眼神里，不再是同病相怜的麻木，而是某种幽幽的、带着打量意味的注视，像在估量着什么。
宋思明后颈的寒毛陡然立了起来。
他们……莫非想打我的主意？
一个骇人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冻得他骨髓都发僵。
姜大川显然也察觉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宋思明拉近些，粗糙的手掌按在少年肩上，力道有些重。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皆看到对方眼底的惊悸。
不能慌。
此刻脱离队伍，在这茫茫雪野中更是死路一条。
可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