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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集:婉莹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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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的风,总是带着一种难以驱散的咸腥味道。这种味道仿佛从晋江的入海口飘荡而来,与海浪的轻拂和海鸥的鸣叫交织在一起。码头上,搬运工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与外商们叽里呱啦的异域语言交织成一幅繁忙的海港图景。街边的香料铺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胡椒、乳香、没药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与海风的味道混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泉州气息。这些味道在狭窄的街巷里回旋,最后才缓缓地、悠然地钻进人们的鼻腔,让人不禁深吸一口气,感受这充满历史和文化气息的空气。
    苏云袖牵着柳念儿的手,站在“海晏堂”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她们的目光被眼前这座比栖水镇任何建筑都要气派的宅院所吸引。苏云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的心中充满了对这座宅院的好奇和敬畏。宅院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岁月的痕迹在门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但依然显得庄重而威严。门环是黄铜做的,经过无数人的触摸,已经变得光滑发亮,上面雕着海浪的形状,仿佛能听到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檀木匾,上面用隶书刻着“海晏堂”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笔力遒劲,显示出书写者的深厚功力。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乾隆二十三年立”,透露出这座宅院悠久的历史。门前的两只石狮子不算高大,却雕得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匠人的精湛技艺。石狮子的眼珠是用墨玉嵌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显得威严而神秘。
    宅院的围墙高大而坚固,上面爬满了青藤,墙角的苔藓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围墙之内,隐约可见几棵古树的树梢,枝叶繁茂,似乎在诉说着宅院的沧桑。苏云袖和柳念儿站在门前,心中充满了对这座宅院的好奇和期待,她们知道,这里将会有许多故事等待着她们去发现。
    “苏姨,这里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吗?”念儿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大门,手里还攥着从栖水镇带来的小布偶——那是苏云袖用碎布缝的小兔子,耳朵已经有点歪了,却是念儿最宝贝的东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又有点怯生生的,毕竟这一路从栖水镇到泉州,坐了三天的船,又走了半天的路,她早就累了。
    苏云袖蹲下身,帮念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声音尽量温柔:“是呀,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这里有陈掌柜,他是沈叔叔的朋友,会照顾我们的。”
    她说这话时,内心充满了不安和疑虑。沈诺的信中只是简单地提到了“寻海晏堂陈掌柜”,却没有提供任何关于陈掌柜的详细信息,更没有解释这个“海晏堂”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做什么营生的。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里真的能如沈诺所言,是一个可以暂时为她们提供庇护的地方。
    在她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终于,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个穿着青色绸缎衫的中年人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他大约五十岁左右,身材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臃肿也不显得消瘦,给人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稳重感。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是眼角微微下垂,透露出一种精明和世故。他的袖口上绣着精致的暗纹,仔细一看,原来是波涛汹涌的海浪图案,与门环上雕刻的波浪纹饰相得益彰。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淡雅的水墨山水画,增添了几分文人的雅致。
    “可是苏娘子和念儿姑娘?”中年人开口了,声音平和而有礼,带着一丝江南特有的柔和口音,但又比纯粹的江南口音多了一丝刚毅和坚定,“在下陈掌柜,奉沈爷之命,在此恭候二位大驾。”
    苏云袖听到这番话,急忙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以示尊敬:“陈掌柜过谦了,我们叨扰您了。”
    “哪里的话。”陈掌柜微微一笑,手中的折扇轻轻扇动了两下,似乎在驱散初春的微凉,“沈爷对在下有恩,照顾二位是理所当然的事。请二位不必客气,快请进吧,后院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厢房,二位一路奔波,想必已经疲惫,先去休息休息。”
    他侧身让出一条道,示意苏云袖和念儿跟他往里走。穿过前院,她们来到了一个宁静的天井,天井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水池里养着几尾活泼的红鲤鱼,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荷叶,偶尔有几只小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沿着走廊继续往后走,她们来到了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加幽静,种着几棵芭蕉树,宽大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厢房位于院子的东侧,是两间相连的小屋,门窗都是新刷的油漆,显得格外干净整洁,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苏云袖和念儿跟随陈掌柜的脚步,穿过这幽静的庭院,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希望。或许,正如沈诺所言,这里真的能成为她们暂时的避风港。
    陈掌柜推开房门:“苏娘子,这就是您和念儿姑娘的住处。里面床、桌椅都有,日用的东西也备齐了,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苏云袖走进屋,打量了一下——靠窗放着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铜镜和一盒胭脂;靠墙是一张双人床,铺着干净的被褥;桌子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还有一盏油灯。确实什么都不缺,甚至比她在栖水镇的住处还要好。
    “多谢陈掌柜费心了,什么都不缺。”苏云袖说。
    “那就好。”陈掌柜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后院比较安静,除了送饭的哑仆,不会有其他人来打扰。您要是想出去走走,在前院范围内就行,后院的仓库那边,是放货物的地方,比较乱,就别去了。”
    苏云袖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仓库?她心中涌起了无数的疑问,想要追问下去,但最终还是将那些话语吞回了肚子里,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我知道了。”
    陈掌柜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苏云袖的情绪波动,他继续说着一些客套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圆滑和世故:“苏娘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哑仆,他会及时通知我的。至于三餐,我也会让哑仆按时送来。”说完这些,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了一股淡淡的茶香。
    念儿一屁股坐在床上,她紧紧抱着那只小兔子布偶,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可以歇会儿了,坐船真是无聊透顶。”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苏云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慰道:“累了吧?先躺会儿,等会儿吃饭了,苏姨叫你。”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母性的温柔和关怀。
    念儿点了点头,很快就靠在枕头上进入了梦乡。苏云袖看着她那安详的睡颜,心中却无法平静。她走到窗边,轻轻地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她望着外面那棵芭蕉树,心中反复思索着沈诺的信——陈掌柜真的是沈诺的朋友吗?他知道沈诺的下落吗?
    接下来的几天,苏云袖一直在寻找机会向陈掌柜打听沈诺的消息。每次陈掌柜来送东西,或者她在前院偶然遇到他,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地问:“陈掌柜,不知道沈叔叔……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内心却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波澜起伏。
    然而,每次陈掌柜的回答都大同小异。第一次,他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捻着杯沿,眼神似乎飘向了窗外的芭蕉树,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答案:“苏娘子,沈爷的行踪,在下确实不知道。他当日传信来,只说让在下照顾好二位,没说其他的。”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歉意,但苏云袖却无法分辨这是否是他的真实想法。
    第二次,他正在翻看账本,听到苏云袖的话,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苏娘子,不是在下不肯说,实在是沈爷的事,在下不便多问。他是做大事的人,行踪不定是常事,您还是别太牵挂了,好好照顾念儿姑娘才是要紧的。”
    第三次,他干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苏娘子,不瞒您说,沈爷当日传信时,语气很急迫,像是在很危险的地方。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只怕……唉,您还年轻,念儿姑娘也还小,往前看才是。”
    “往前看”“别太牵挂”“只怕……”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苏云袖的心上。她知道陈掌柜话里的意思,他是在暗示她,沈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可她不愿意相信,她总觉得,沈诺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没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复一日,苏云袖发现自己除了等待,似乎无能为力。她所处的环境虽然舒适,却如同一座无形的牢笼,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哑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她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用手势来沟通。苏云袖试图从她那里了解关于沈诺的点滴,但哑仆只是茫然地摇摇头,然后用手指向门口,示意她去询问陈掌柜。
    苏云袖也曾试图从前院的伙计们那里获得一些线索,但每次提及沈诺,他们总是以“不知道”来回应,或者找各种借口匆匆离开。她感到自己像是被遗弃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尽管衣食无忧,住得舒适,却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也失去了寻找沈诺的线索。
    每天,苏云袖都会对着铜镜,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她发现自己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的青黑也越来越明显,眼神中往日的光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忧愁。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憔悴的女子,几个月前还在京城与沈诺并肩作战,充满活力和希望。
    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每天的生活变得单调而重复。除了照顾年幼的念儿,教她识字,做些女红,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芭蕉树,思绪飘向远方。念儿也感受到了她的变化,这个曾经活泼好问的小女孩,现在变得安静了许多,不再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只是默默地陪在苏云袖身边,偶尔会小声地说:“苏姨,你别不开心了,念儿会听话的。”
    每当听到念儿的话,苏云袖的心中都会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还有责任照顾念儿,还有等待沈诺的消息。然而,那份支撑着她的希望,却像沙漏里的细沙,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滴地流逝,变得越来越少。她感到自己的心也在逐渐变得空洞,仿佛所有的热情和期待都被无情地抽走,只剩下无尽的等待和寂寞。
    转机发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阳光透过芭蕉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仿佛大自然在地面上绘制了一幅精美的画卷。念儿坐在屋内,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她对苏云袖说:“在屋里待得闷,想出去走走。”苏云袖看着念儿那渴望的眼神,便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到后院散步。
    后院里,微风轻拂,花香四溢,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她们沿着石子小径缓缓前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和谐。走到前院和后院的交界处,正好看到陈掌柜送一个客人出来。那客人穿着一身洋装,金发碧眼,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箱,嘴里说着生硬的中文,大概是在说“谢谢陈掌柜”“下次再合作”。陈掌柜笑着应着,送他到门口,转身往回走时,正好看到了苏云袖和念儿。
    “苏娘子,带着念儿姑娘散步呢?”陈掌柜笑着打招呼,他的笑容中充满了和蔼。
    “是呀,陈掌柜。”苏云袖也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似乎心中隐藏着什么心事。
    陈掌柜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他走得太急,书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苏云袖牵着念儿,正好从书房门口经过——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透过门缝,落在了书房里的多宝架上。
    多宝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玩,有晶莹剔透的玉如意、色彩斑斓的青花瓷瓶、光滑细腻的玛瑙摆件,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然而,最吸引苏云袖目光的,是放在架子中层的一枚铁八卦。那铁八卦很小,只有巴掌大,边缘有几处明显的磕痕——一处在乾位,一处在坎位,还有一处在离位。这些磕痕仿佛在诉说着它曾经经历的沧桑岁月。
    苏云袖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记得,这枚铁八卦与她幼时在祖母那里见过的一模一样,那枚八卦曾是祖母最珍爱的宝物。祖母在临终前,曾告诉她一个关于这枚铁八卦的秘密,一个家族世代相传的秘密。苏云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她想知道,这枚铁八卦为何会出现在陈掌柜的书房里?这一切是否只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联系?
    这枚铁制的八卦,她的心中充满了无比的熟悉感!那是沈诺随身携带的旧物,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她回忆起在京城的那段时光,那是一段充满欢笑与泪水的日子。她曾经好奇地询问沈诺这枚八卦的来历,沈诺微笑着告诉她,这是他小时候遇到的一位游方道人送给他的。那位道人神秘兮兮地对他说,这枚八卦具有“定心神,避灾祸”的神奇力量。从那以后,沈诺便一直将它带在身边,视若珍宝。
    她记得,沈诺平时总是将这枚八卦放在怀里,仿佛它能给他带来无穷的力量和安宁。在闲暇时,他还会拿出这枚八卦,反复把玩,似乎在与它进行无声的对话。不仅如此,沈诺偶尔还会用它来占卜吉凶,仿佛这枚小小的铁八卦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和秘密。
    她对这枚八卦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八卦边缘的磕痕,每一个都承载着一段特别的记忆。乾位的磕痕,是在鸳鸯楼的一场激烈打斗中留下的。那一次,他们被韩鹰的手下围攻,情势危急,沈诺在混战中被一把锋利的刀刃砍到,那枚八卦因此留下了明显的痕迹。而坎位的磕痕,则是在一次污水渠逃生的惊险经历中造成的。当时他们被追兵紧逼,沈诺在黑暗中不慎撞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那枚八卦便又添了一道伤痕。至于离位的磕痕,那是在墨香斋的一场火灾中留下的。火光冲天,火星四溅,沈诺在火海边试图扑灭火焰时,一枚火星不慎落在了八卦上,留下了那个小小的烫痕。
    这枚八卦,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件物品,更是沈诺的象征,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当她看到这枚八卦,就能感受到沈诺的存在,仿佛他就在身边。她心中无比确信,这枚八卦绝对是沈诺的,是属于他的独特标记,是他们共同记忆的见证。
    可它怎么会出现在陈掌柜的书房里?
    苏云袖的脚步顿住了,她死死地盯着那枚铁八卦,脑海里翻江倒海——如果沈诺真的出事了,这八卦要么和他一起埋在火海里,要么落在“青蚨”的人手里,怎么会跑到陈掌柜这里?而且还被摆在多宝架上,像一件普通的珍玩一样?
    除非……陈掌柜知道沈诺的下落!甚至,沈诺现在就在和陈掌柜联系,这八卦是沈诺暂时放在这里的?
    那陈掌柜之前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要暗示沈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苏云袖的心里又惊又喜,还有一丝恐惧。喜的是,沈诺可能还活着;惊的是,陈掌柜竟然一直在骗她;恐惧的是,陈掌柜隐瞒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苏姨,你怎么了?”念儿拉了拉她的衣角,疑惑地看着她,“你在看什么呀?”
    苏云袖猛地回过神,赶紧拉着念儿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书房门口的视线。她压低声音,对念儿说:“没什么,我们继续散步。”
    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都出汗了。她不敢再看书房,怕被陈掌柜发现,只能强装镇定,牵着念儿慢慢往回走。可那枚铁八卦的样子,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那天起,苏云袖开始悄悄观察陈掌柜的一举一动。她发现,陈掌柜每隔几天,就会在深夜独自外出一次。有一次,她起夜时,看到后院的门开了一条缝,陈掌柜穿着一身夜行衣,脚步很轻,从门里走了出去,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布包。她赶紧躲回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陈掌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快天亮时,才看到他回来,布包已经不见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她还发现,后院的仓库区域确实很神秘。仓库在院子的西侧,有两扇大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锁上有不少锈迹,却保养得很好,显然经常有人打开。她曾看到过两个伙计守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棍子,表情严肃,看到她路过,眼神里带着警惕,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些发现让苏云袖更加确定,陈掌柜绝对有秘密,而且这秘密很可能和沈诺有关。她开始后悔之前的消沉,如果她早点注意到这些,或许早就发现线索了。可她又不敢轻举妄动——她不知道陈掌柜的秘密是好是坏,也不知道自己和念儿的处境是否安全。如果她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怀疑,会不会给她和念儿带来危险?甚至会不会连累沈诺?
    她只能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情绪,表面上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一心只照顾念儿的苏娘子,暗地里却继续观察着,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她开始更加留意陈掌柜的日常行为,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的线索。她注意到陈掌柜在处理账目时,总是会不自觉地望向仓库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还发现,每当有陌生人来访时,陈掌柜总是会亲自接待,并且在客人离开后,他总会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沉思许久。
    苏云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分,悄悄地在院子里徘徊,试图从各个角度窥探仓库的秘密。她发现仓库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挡,无法窥视内部,但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动重物。她还注意到,陈掌柜有时会在清晨时分,独自一人在仓库前徘徊,似乎在检查着什么。
    这些观察让苏云袖的内心充满了疑惑和不安。她开始怀疑,陈掌柜的这些秘密行为,是否与沈诺的失踪有关。她回忆起沈诺失踪前的一些异常举动,比如他经常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翻阅一些古老的书籍,神情凝重。她还记起,沈诺在失踪前曾对她说过一些奇怪的话,似乎在暗示着什么重大的秘密即将发生。
    苏云袖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她不仅要照顾好念儿,还要揭开陈掌柜的秘密,找出沈诺的下落。她知道,这一切都可能与那个神秘的仓库有关。她开始更加谨慎地规划自己的行动,避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她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加密切地监视陈掌柜的一举一动,同时也要想办法接近那个神秘的仓库,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
    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渴望能够揭开这一切的真相,不仅是为了自己和念儿的安全,更是为了沈诺。她相信,只有找到沈诺,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因此,她决定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够让她深入探索这个谜团的机会。
    念儿似乎也察觉到了苏云袖的变化,她不再说“苏姨不开心”,而是会主动帮苏云袖做些小事,比如递针线、整理书本。有一次,她还拿着自己画的画给苏云袖看,画上是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中等的,一个矮的,旁边写着“沈叔叔”“苏姨”“念儿”。
    “苏姨,你看,等沈叔叔回来了,我们三个就一起玩,好不好?”念儿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待。
    苏云袖接过画,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力点头:“好,等沈叔叔回来了,我们三个一起玩。”
    可她心里却没底——沈诺真的能回来吗?她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泉州的夏日来得早,六月初就已经很闷热了。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让人浑身不舒服。苏云袖心里的那点希冀,也在日复一日的观察和等待中,慢慢被消磨着。
    陈掌柜依旧保持着他的日常习惯,日复一日地忙碌于他的生意之中,白天处理着各种事务,晚上偶尔会外出,但对沈诺的事情却始终闭口不谈。铁八卦静静地躺在多宝架上,它那沉稳的光泽似乎在诉说着它的平凡,仿佛它真的只是一件普通的装饰品。苏云袖的观察似乎并没有带来任何新的发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过于敏感——那枚铁八卦,会不会只是陈掌柜偶然间得到的,与沈诺毫无关联?陈掌柜深夜外出,会不会只是去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务,与沈诺无关?
    这个念头一旦在她心中萌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蔓延,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她变得越来越焦虑,夜晚的宁静对她来说成了一种折磨,她常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即使偶尔睡去,噩梦也会如影随形——在梦中,沈诺被困在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向她伸出求救的手,而她却无法突破那无形的障碍,只能无助地看着沈诺被火焰吞噬;在梦中,陈掌柜手持锋利的刀,一步步逼近她和念儿,脸上挂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狞笑;在梦中,念儿哭喊着“沈叔叔”和“苏姨”,但四周却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每当从这些噩梦中惊醒,苏云袖都会发现自己浑身是冷汗,她会紧紧地抱住身边的念儿,直到天明。她感到自己快要崩溃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这种无力感比彻底的绝望还要让人痛苦百倍。
    这一夜,泉州的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雷声隆隆,仿佛在耳边炸响,震耳欲聋;闪电如同银蛇般在夜空中舞动,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念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醒,她紧紧地抱住苏云袖的脖子,哭得浑身颤抖:“苏姨,我怕……打雷好可怕……”苏云袖轻拍着念儿的背,尽力安抚她,但自己的心中也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苏云袖也很怕,可她还是强装镇定,轻轻拍着念儿的背,小声安慰:“念儿不怕,苏姨在呢,打雷很快就过去了。”
    她紧紧地抱着念儿,站在窗边,目光穿过玻璃窗,凝视着外面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雨点如鼓点般密集地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声音在她听来,就像是在无情地敲打着她的心脏。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地面,形成一片汪洋,倒映着天空中不断闪烁的闪电,那刺眼的光芒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无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低头看着怀里还在哭闹的念儿,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陈掌柜说的是对的,沈诺真的已经不在了,那封决别信,就是他最后的嘱托。她应该听他的话,好好照顾念儿,往前看,而不是一直活在过去的回忆和不切实际的希望里。
    她的心思飘向了遥远的京城,那些日子如同一幅幅画卷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她回忆起和沈诺一起在破旧的窝棚里照顾受伤的李逍,那是一段充满挑战却也充满希望的时光。他们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为李逍的伤口消毒、包扎,尽管条件艰苦,但彼此间的默契和信任让她感到无比的温暖。她又想起了和武松、顾长风一起在鸳鸯楼的惊心动魄的突围,那是一场生死与共的战斗。他们利用楼内的复杂地形,巧妙地躲避敌人的追捕,最终在一场混战中杀出一条血路。还有沈诺在进入输水管道前,那句沉重的“我负你了”,至今仍在她耳边回响。那时候,尽管危险重重,但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标,心中充满了希望。而现在,她除了等待,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沈诺真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吗?这个疑问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不断在她的心头划过。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联系她?如果他已经不在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只是为了把念儿抚养长大吗?那她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期盼,又该如何安放?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只剩下她和怀中的念儿相依为命。
    泪水混合着窗外溅进来的雨水,沿着苏云袖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低头看着怀里还在哭闹的念儿,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陈掌柜说的是对的,沈诺真的已经不在了,那封决别信,就是他最后的嘱托。她应该听他的话,好好照顾念儿,往前看,而不是一直活在过去的回忆和不切实际的希望里。
    罢了,罢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也是在对这个无情的世界说。她知道,无论沈诺是否还在,她都必须坚强,为了怀中的这个小生命,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们未竟的梦想。她必须放下过去,勇敢地面对未来,即使前路充满未知和挑战,她也要为念儿撑起一片天,让这个小生命在爱与希望中成长。
    苏云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里的焦虑和期盼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对念儿说:“念儿不哭了,打雷停了,我们睡觉好不好?明天起来,苏姨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念儿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她的小身体在苏云袖的怀里微微颤抖着。苏云袖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轻声细语地安慰着,直到念儿的呼吸变得平缓,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她小心翼翼地将念儿抱回了床上,细心地为她盖好了被子,确保她温暖而舒适。
    苏云袖坐在床边,目光投向了天花板,耳边是窗外细雨的沙沙声。她的心中曾充满了对铁八卦的疑惑,对陈掌柜秘密的好奇,这些念头如同夜里的幽灵,不断在她脑海中徘徊。但现在,她决定将这些思绪深埋心底,就像用脚彻底踩灭了最后一点火星,不再让它们燃烧。
    她的心,仿佛已经死去。
    从那个夜晚之后,苏云袖真的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也不再被噩梦困扰。她不再偷偷观察陈掌柜的一举一动,不再让那些秘密的阴影笼罩着她的生活。每天清晨,她按时起床,为念儿梳理那头柔软的黑发,耐心地教她识字,教她做女红。到了用餐时间,她会和念儿一起坐在桌前,享受着简单的饭菜。晚上,当念儿安然入睡后,她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只是静静地发呆,目光穿过窗户,投向远方。
    她的面容上不再有焦虑和愁绪,但笑容也似乎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她就像是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船只,在茫茫大海中漂泊,没有了前进的动力,也没有了归宿的渴望。
    陈掌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有一次,他来送东西时,看着苏云袖,犹豫了一下,说:“苏娘子,最近看起来气色好了些。”
    苏云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多谢陈掌柜关心,大概是住得习惯了。”
    陈掌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送来的东西比以前更周到了——偶尔会给念儿带些小玩意儿,比如糖人、泥偶;给苏云袖带些布料、胭脂,都是上好的货色。可苏云袖只是收下,很少用,那些布料都被她做成了念儿的衣裳,胭脂则被放在梳妆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苏云袖以为,她的余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陪着念儿长大,然后在平淡中老去,直到忘记沈诺,忘记京城的一切。
    这日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暖洋洋的。苏云袖坐在窗边,为念儿缝制一件夏衣——淡蓝色的布料,上面绣着小小的荷花,是念儿喜欢的图案。念儿坐在她身边,拿着《千字文》,小声地读着,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苏云袖。
    “苏姨,‘天地玄黄’的‘玄’是什么意思呀?”念儿抬起头,指着书上的字问。
    “‘玄’是黑色的意思,‘天地玄黄’就是说,天空是黑色的,大地是黄色的。”苏云袖耐心地解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是哑仆送茶来了。哑仆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桂花糕、绿豆糕,还有一盘蜜饯。她走进屋,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然后对着苏云袖比划了一个“请用”的手势。
    苏云袖点了点头:“多谢。”
    哑仆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可她走得太急,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千字文》。“哗啦”一声,书掉在了地上,书页散了开来,一张对折的纸从里面飘了出来,落在了苏云袖的脚边。
    那是一张看起来有些旧的纸,像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点毛糙。苏云袖本能地弯腰去捡——她以为只是一张普通的废纸,是念儿用来当书签的。
    可当她捡起纸,无意间瞥见背面的字迹时,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不是念儿的字,也不是她的字。字迹很纤细,却很有力,笔画之间带着一种熟悉的韵律——是沈诺的字!和她怀里那封决别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苏云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赶紧把纸翻过来,只见背面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很小,几乎要和纸张的纹理融为一体,显然是刻意写得隐蔽:
    “三月廿七,货抵琉球,‘海鹄号’,陈经手。暗舱,铅三箱,标记‘叁柒’,疑为……账册所载缺失之赃银……陈恐已不可信……若见……速离……”
    后面还有几个字,像是被水渍浸染了,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寻”“南”两个字的轮廓。
    “海鹄号”!“铅三箱”!“赃银”!“陈恐已不可信”!“速离”!
    这些字眼像惊雷一样,在苏云袖的脑海里炸响!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纸,指节泛白,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原来,她看到的铁八卦不是错觉!沈诺真的还活着!他不仅活着,还在暗中调查陈掌柜,调查这“海晏堂”!
    而陈掌柜,这个被沈诺在“绝笔信”中托付她们的人,竟然已经不可信了!他在经手赃银!他很可能和“青蚨”的残余势力有关!
    那封指引她们来泉州的“绝笔信”,到底是沈诺真心的嘱托,还是……陈掌柜伪造的,引她们入彀的诱饵?
    如果陈掌柜不可信,那她们现在的处境,岂不是比在栖水镇还要危险?她们就像两只羊,主动走进了狼的陷阱!
    苏云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巨大的震惊、恐惧、还有死灰复燃的希望与担忧,像狂潮一样将她淹没。她刚刚沉寂下去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搅得天翻地覆。
    她赶紧把纸对折,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警惕地看向窗外——还好,哑仆已经走了,院子里没有人。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看着身边还在认真读《千字文》的念儿,心里又酸又涩——她该怎么办?现在就带着念儿逃走吗?可她不知道“海鹄号”什么时候到港,不知道陈掌柜会不会发现她们的计划,更不知道逃出去后,该去哪里找沈诺。
    不逃?继续留在这“海晏堂”里?可陈掌柜已经不可信了,她们随时可能有危险。
    苏云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可她知道,时间不多了——陈掌柜发现这张纸不见了,肯定会起疑心。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否则,她和念儿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芭蕉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可苏云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暗流涌动。她的人生,再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本集完)
    (第144集《青灯古佛》简单内容提示)
    苏云袖意外发现的沈诺密信,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也让她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与两难。陈掌柜的伪善面目可能已被揭开,此地已成虎穴。她必须尽快带着念儿逃离,但外面危机四伏,又能逃往何处?巨大的压力与对沈诺处境的担忧,让她心力交瘁。在极度的迷茫与无助中,她或许会想到一种极端的逃避方式——遁入空门。她可能会带着念儿,前往某处偏僻的庵堂寻求暂时的庇护,甚至萌生出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的绝望念头。然而,佛门净地当真能隔绝尘世纷扰吗?追踪者是否会如影随形?而在那清寂的庵堂之内,她又是否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人,或是发现与沈诺、与“青蚨”残余相关的新的线索?绝路之处,是否暗藏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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