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陈凌训子
他磨磨蹭蹭地在家门口转悠,正好看见屋檐下挂着一把旧镰刀,旁边还有一截废弃的自行车链条。
一个“绝妙”的主意冒了出来。
他偷偷把镰刀和链条藏到草垛后面,然后跑回草甸子,气喘吁吁地对伙伴们说:“不……不行,我爸爸说夹子坏了,不能用了。”
看着伙伴们失望的眼神,睿睿赶紧拿出“新方案”:“不过没关系!我有个更好的办法!咱们用镰刀挖个坑,上面铺上草,黄鼠狼一掉进去就跑不了!再用这链条做个地套……我爸爸教过我!”
他把自己从大人那里听来的零碎知识,加上自己的想象,说得天花乱坠。
关键是六妮儿他们听到‘地套’两个字,想到陈凌带他们抓鸟、抓野鸡的事情,顿时也高兴起来。
都觉得睿睿肯定也是会的。
六妮儿几个大孩子都赞同了。
其他娃娃就都被睿睿唬住了,都觉得睿睿懂得真多,于是兴致勃勃地开始按他的“方案”行动。
结果可想而知。
坑挖得太浅,地套做得不伦不类,别说黄鼠狼,连只蚂蚱都套不住。
忙活了一下午,非但没抓住黄鼠狼,睿睿还不小心用镰刀划破了手指,幸好伤口不深。
更糟糕的是,他们挖坑的地方靠近田埂,差点把陈国平家刚埋好的排水沟给刨坏了。
陈国平收工路过看到,又好气又好笑,把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训了一顿,让他们赶紧把坑填平,然后领着睿睿回家包扎伤口。
由于陈凌的原因,村里的乡亲都挺喜欢睿睿的。
见他伤了手,陈国平就仔细的给他清理伤口上药。
等睿睿回到家。
王素素看到儿子手指受伤,心疼得不行,一边再次给他清洗上药,一边问:“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睿睿低着头,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只好沿用之前的谎言:“没……没打架,是……是玩树枝不小心划的。”
王素素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里起了疑。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了解,睿睿平时虽然调皮,但很少撒谎。
她没再追问,只是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晚上陈凌从林场回来,王素素就把白天的情形和自己的怀疑说了。
陈凌听了,眉头微皱。
他先去看望了儿子,睿睿看到爸爸,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
“手怎么了?伸过来给爸爸看看。”陈凌问道。
睿睿怯生生地伸出手。
陈凌看了看已经包扎好的伤口,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还疼吗?”
“不……不疼了。”睿睿小声说。
“嗯,以后玩的时候要小心点。”陈凌没有立刻戳破,只是叮嘱了一句。
他打算先观察一下。
……
很快,接下来几天,陈王庄附近修路挖出‘神秘龙骨’以及‘古墓’的事情传出去了。
随着专家勘探组的到来,一些听闻陈王庄名声的城里人,也开始趁着秋高气爽,拖家带口地前来“乡村游”。
这其中,就包括市里农机站站长家的小孙子,还有几位在机关工作的年轻父母带着的孩子。
他们开着希罕的吉普车或偏三轮摩托车,停在村口,立刻就成了村里娃娃们围观的对象。
这些城里娃,穿着时兴的喇叭裤、花衬衫,脚上是雪白的回力鞋,手里拿着村里孩子没见过的塑料玩具枪、会眨眼的洋娃娃。
说话带着一股子“官话”腔调,看什么都新鲜,又隐隐带着点城里人的优越感。
有了上次和城里娃娃交流的经历。
睿睿作为陈凌家的孩子,自然是村里娃娃们的“头领”。
六妮儿、喜子等一帮半大孩子,簇拥着他,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些“外来客”。
“你们这路真宽真平!”
一个戴着眼镜、名叫小斌的城里男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睿睿说,“我爷爷说,这路比县里有些路还好哩!”
睿睿一听,小胸脯不由得挺了挺,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那当然!这是我爸爸带头修的!”
他是陈凌的儿子,在村里孩子中比六妮儿还受欢迎,很有威信。
或者说,六妮儿几个大孩子也愿意听信他的。
“你爸爸真厉害!”另一个扎着羊角辫、叫小雨的女孩眨着大眼睛,“你们村里还有啥好玩的?听说你们家养老虎?”
“对!叔叔家还有豹子!还有能驮人的大马!”小明抢着回答,脸上满是炫耀。
“真的假的?吹牛吧?”小斌表示怀疑,城里孩子见识多,没那么好糊弄。
“谁吹牛了!”睿睿最受不了别人质疑,尤其是关于他家的事,“走!我带你们去看!”
一群孩子,呼啦啦地朝着农庄方向跑去。
六妮儿和喜子他们兴奋地跟在后面,七嘴八舌地佐证:“富贵叔家真有老虎!”“可大可大了!”“还有小豹子,刚来的!”
农庄里,阿福阿寿正趴在院墙根下打盹盹,庞大的身躯在秋日阳光下像两座毛茸茸的山丘。
两只小云豹则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母云豹警惕地守在柴房门口。
城里来的孩子们远远看到这景象,顿时发出一片惊呼,刚才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又惊又怕又好奇的兴奋。
“我的妈呀……真……真有老虎!”
“那豹子好小,像小猫!”
“它们不咬人吗?”
睿睿见镇住了他们,更加得意,模仿着大人平时的语气:“不咬人,它们可听话了。阿福阿寿是我爸爸的好朋友,小豹子是我妈妈救回来的。”
他甚至还大着胆子,走到阿福身边,伸手摸了摸阿福厚实柔软的皮毛。
阿福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瞥了小家伙一眼,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咕噜声,用大头轻轻蹭了蹭睿睿。
这一幕,更是让城里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羡慕得不得了。
小雨怯生生地问:“睿睿,我们能……能摸摸吗?”
睿睿看着他们渴望的眼神,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眼珠转了转,想起前几天听到大人们闲聊,说城里人有钱,买东西大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装作为难的样子,皱着小眉头:“这个……可不行。阿福阿寿脾气大,不认识的人摸,会生气的。上次有个外人想摸,差点被咬了,要是发怒,夜里还会变成可怕的妖怪。”
他这是把听来的关于过山黄的传闻,张冠李戴到了老虎身上。
“啊?那怎么办?”小斌信以为真,有些畏惧起来。
睿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嘛……我有个办法。我爸爸有一种特制的‘乖乖粉’,撒一点在手上,再去摸,它们就让你摸了。”
“真的?什么乖乖粉?”孩子们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
“就是我爸爸用山里的宝贝草药配的,可珍贵了!”
睿睿煞有介事地比划着,“一点点就要……就要五块钱呢!”
五块钱,在当时的农村孩子眼里,已经是巨款了。
小明在一旁听得愣愣的,扯了扯睿睿的衣角,小声说:“睿睿,叔叔哪有……”
睿睿赶紧偷偷掐了小明一下,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
小明扁扁嘴,没再吭声。
城里孩子互相看了看。
小斌家里条件好,零花钱多,他想了想,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递给睿睿:“给!我买一份!”
有了带头的,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掏钱,有的拿出五块,有的凑了几个十块钱。
睿睿一把抓过钱,塞进自己的裤兜里,心里怦怦直跳,既有害怕,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你们等着,我去拿!”
睿睿说完,转身跑进院子,心里盘算着用什么来代替“乖乖粉”。
他看到墙角堆着的刚筛过的细黄土,灵机一动,抓了一把,又跑到灶房,偷偷从装味精的纸包里倒了一点点味精混进去,用手搅和匀。
他拿着这包“特制乖乖粉”跑出来,煞有介事地给每个交了钱的孩子手心倒了一点点:“好了,抹匀了,去吧,轻轻摸,别怕!”
孩子们信以为真,小心翼翼地将沾着黄土和味精的手,伸向打盹盹的阿福。
阿福闻到陌生的气味,尤其是味精的味道,鼻子皱了皱,打了个喷嚏,把孩子们吓了一跳。
但它只是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这几个战战兢兢的小不点,又趴下了,任由他们轻轻触碰自己的皮毛。
“摸到了!摸到了!真的不咬人!”
“这乖乖粉真神了!”
“睿睿你太厉害了!”
成功的喜悦和同伴的吹捧,让城里孩子们兴奋得小脸通红,对睿睿佩服得五体投地。
睿睿揣着兜里热乎乎的钱,心里美滋滋的,感觉自己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大事。
接下来的半天,睿睿俨然成了孩子王,带着这群城里娃在农庄内外探险,看牛魔王,看小青马,看鸡鸭鹅狗。
他用同样的方法,又用树叶包了点盐粉,骗他们是“引鸟粉”,撒在地上能引来漂亮的鸟儿,再次“赚”到了一些钱。
他甚至还指挥六妮儿他们去果园摘了几个熟透的柿子,卖给城里娃当“特产”,当然,钱又进了他的口袋。
小明一直闷闷不乐,几次想说什么,都被睿睿用眼神瞪了回去。
六妮儿年纪大些,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看着睿睿得意的样子和城里娃高兴的模样,也没多嘴。
傍晚,城里的大人们要告辞了,孩子们依依不舍。
小斌拉着睿睿的手:“睿睿,下周我们还来!你还有啥好玩的,记得给我们留着!”
“没问题!”睿睿拍着胸脯,感觉自己像个做大生意的。
送走客人,睿睿揣着“巨款”,心里盘算着可以去小卖部买多少玻璃球、多少水果糖,还能给小明哥哥买一把他一直想要的机器人玩具。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一抬头,看见陈凌正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凌这几天一直在留意自己儿子身上的变化。
他知道,睿睿聪明早慧。
这个年龄段的娃娃就容易耍小聪明,跟着许多大孩子学坏。
今天,他恰好看到了孩子们离开前的一幕,也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
他本来没太在意,但看到睿睿那明显带着心虚和兴奋的眼神,以及鼓囊囊的裤兜,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睿睿,过来。”陈凌的声音很严厉,一听就跟平时不一样。
睿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爸爸……”
“兜里装的什么?”陈凌问。
“没……没什么……”睿睿下意识地捂住裤兜。
“拿出来。”陈凌语气加重了些。
王素素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走出来:“怎么了这是?”
睿睿看着父母严肃的表情,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慢吞吞地把兜里的钱掏了出来。
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加起来大概有五十多块钱,在当时一个娃娃手里,绝对是实打实的巨款。
王素素一看就明白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睿睿!这钱哪来的?你是不是乱拿家里的钱了?”
她以为儿子是偷拿了家里的钱。
“不是!是我……是我自己挣的!”睿睿梗着脖子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小。
“挣的?你怎么挣的?”陈凌盯着儿子的眼睛,“是不是骗那些城里小朋友,说摸老虎要买‘乖乖粉’?说摘柿子要钱?”
睿睿没想到爸爸全都知道了,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小明这时忍不住了,跑过来带着哭腔说:“叔叔,睿睿今天撒谎了!他拿土和味精当乖乖粉,还卖柿子给人家……”
“你胡说!”睿睿恼羞成怒,推了小明一把。
“陈景睿!”陈凌怒喝,动了真怒。
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连趴着的阿福阿寿都警觉地抬起了头。
陈凌平时对孩子们极有耐心,总是乐呵呵的,扮演着慈父的角色,很少如此声色俱厉。
这一声吼,动了真火,瞬间击溃了睿睿的心理防线。
睿睿“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既是害怕,也是委屈。
他觉得自己只是耍了点小聪明,赚了点钱,大家都很开心,为什么爸爸要这么凶。
王素素本来也想训斥,但看到儿子哭得这么伤心,又见陈凌动了真怒,一时倒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旁边的小明拉到自己身后。
陈凌没有因为儿子的哭声而心软,依旧怒瞪着他,沉痛而严厉:“哭?你觉得委屈?我告诉你,你今天犯的错误,比偷钱更严重!”
“别的不说,就你撒谎骗人这一点,就不能原谅!”
“利用别人的信任和好奇,用假东西骗钱,这是欺诈!是品行不端!我们老陈家的人,可以没钱,但绝不能没有诚信!”
“还有,你利用的是阿福阿寿对咱们家的信任!它们把你当家人,所以让你亲近。你却把这份信任当成骗钱的工具!你对得起它们吗?”
“你带着小明哥哥,一群弟弟妹妹,还有六妮儿他们一起骗人,你觉得很骄傲是吗!平日里,大家夸你,你要做榜样,不能带着他们学坏!今天他们觉得骗钱容易,下次就可能骗更大的!这个头你带得起吗?”
陈凌每说一条,睿睿的哭声就小一分,肩膀缩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么多,只觉得好玩、威风,还能有钱花。
现在被爸爸一条条点破,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糟糕的事。
陈凌蹲下来,皱着眉头看着睿睿:“还有,咱们家缺你这几块钱吗?你想买玻璃球,想买糖,想给小明哥哥买玩具,你跟爸爸妈妈说,哪次没给你买?你需要用这种歪门邪道去弄钱吗?”
“我……我……”睿睿抽噎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心里充满了后悔和害怕。
“把手伸出来。”陈凌命令道。
睿睿吓得一哆嗦,以为爸爸要打他,颤抖着伸出小手。
陈凌却没有打他,而是把他手心里攥着的那些沾了汗水的钱,一枚枚、一张张地拿了过来。
“这钱,不属于你。明天,我会去县里,找到那些孩子的家长,把钱一分不少地还回去,并向人家道歉。”
“从现在开始,一个月内,你不准吃零食,不准买新玩具,每天除了玩,除了跟着小明哥哥学认字,还要负责打扫院子,帮妈妈喂鸡喂鸭,用劳动来记住这次的教训!听明白没有?”
睿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力点头:“听……听明白了……爸爸……我错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