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巨舰出海,书生渡劫
时间倒回到天津港。
海风习习,旌旗招展。无数百姓围在码头,欢送大圣舰队出征,那场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各位同僚,此去东瀛,定要扬我大圣国威!”
“没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我们要让那些蛮夷知道,什么是天朝风骨!”
学子们的惊叹并非没有道理。虽然他们在京城也见过不少宏伟建筑,但眼前这艘“定远号”,还是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哪里是船?这分明就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移动城堡!
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光是甲板就足足有几个演武场那么大。九根巨大的桅杆直插云霄,最高的头桅甚至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顶。船身用的是最坚硬的铁力木,外面还包了一层厚厚的铜皮,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仿佛一头披甲的巨兽。
更令人咋舌的是它的载量。按照马汉的说法,这一艘船,就能轻松装下两千人,外加三个月的粮草淡水,甚至还能在底舱塞进几十门最新研制的“神威巨炮”和数百匹战马!
而这样的海上巨兽,此刻在港口一字排开,足足有五艘!
这些船可不是没见过血的“花架子”。想当年,它们跟随马三宝五下南洋,那是真正经历过惊涛骇浪、征服过三十六国的“功勋战舰”。
船身上那些斑驳的痕迹,每一道都记录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海战。它们曾在极西之地硬抗过土著的火攻,也曾在无风带里熬死过企图登船的海盗。
这几个月在太仓的短暂休整,不仅没有磨灭它们的锋芒,反而让它们在工匠的精心修缮下,如同刚刚磨好的利刃,寒光四射。如今再次升帆,就像是刚刚打了个盹的猛虎,重新睁开了那双择人而噬的眼睛。
这便是大圣朝举国之力打造的“海上巨无霸”,是这个时代工业能力的巅峰结晶。站在它脚下,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一群身穿儒衫的年轻官员,站在如巨兽般巍峨的“定远号”下,一个个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刘兄,这海风……”
江南才子顾长风刚想感慨两句,就被旁边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
“别吟诗了。”叶青青抱着一本厚厚的《营造法式》,毫不留情地说道,“这海风现在的确温柔,但你要是见过它发脾气的时候,就不会想着吟诗,而是想着怎么保命了。”
顾长风也不恼,反而摇着折扇笑道:“叶小姐此言差矣。既然是为了国威出征,纵有惊涛骇浪,亦可视作大海的摇篮曲嘛!你说是不是,刘兄?”
被点名的刘波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正盯着那巨大的船锚,眉头紧锁,手里还在比划着什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觉得……这船锚的滑轮组设计有点问题,受力不均,起锚的时候可能会卡住。”
“……”
周围的学子们一阵哄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在他们眼里,这哪里是去打仗,分明就是一场波澜壮阔的诗酒风流。
与这群兴奋的书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码头另一侧那片肃杀的墨色方阵。
五千名身着特制墨色轻甲的战士,静静地肃立在岸边。他们就是陛下御笔亲赐番号的“千机锐士”。
不同于传统步兵那笨重的玄铁重甲,他们身上的甲胄是用深海鲛皮混合秘银丝编织而成,轻便、贴身,且入水不沉。这种设计正是为了配合陛下提出的“海上游牧”战术——要的不是硬碰硬的阵地战,而是如猎豹般迅捷的机动性,抢了就跑,绝不恋战。
这可是从禁军和供奉院里优中选优出来的宝贝疙瘩!清一色的行气境高手!而且个个都精通水性。
哪怕是此刻站在烈日下,他们周身涌动的真气波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这群人就像是一把把藏在鞘中的利刃,一旦出鞘,必将掀起腥风血雨。
马汉站在船头,双手抱胸,看着底下这群兴奋得像没见过世面的蒙童般的读书人,嘴角抽了抽,扭头对身边的副官说道:
“传令下去,多备点木桶。”
“将军,备木桶干啥?装鱼?”副官一脸懵逼。
马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装他们吐出来的胆汁。”
……
画面一转,三天后。
海浪拍打着巨大的船身,发出“轰隆轰隆”的沉闷声响。
“定远号”旗舰的甲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胃部抽搐的酸腐味,混合着海风的咸腥,那滋味,简直比刑部大牢里的陈年老馊饭还要销魂。
“呕——!”
一声撕心裂肺的呕吐声打破了海面的宁静,紧接着像是引起了连锁反应,甲板边缘趴着的一排“未来栋梁”,此起彼伏地奏响了名为“翻江倒海”的鬼哭狼嚎。
三天前出京时的意气风发,此刻早就被丢到了爪哇国。
这些平日里在翰林院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天之骄子们,此刻一个个脸色蜡黄,发髻散乱,恨不得把胆汁都给吐干净。有的甚至瘫软在甲板上,抱着缆绳死不撒手,仿佛那是他亲爹。
“啧啧啧,这就受不了了?”
一道粗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马汉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里面盛着油汪汪、红亮亮的红烧肉,肥肉还在颤巍巍地抖动。他故意走到那群吐得昏天黑地的书生旁边,大口嚼了一块,吧唧着嘴,声音大得像是在打雷。
“嗯!这御厨的手艺就是地道!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哎,我说各位状元郎,都要到饭点了,不来两块压压惊?”
“呕——!”
回应他的,是几位学子更剧烈的呕吐声。
那个之前还在吟诗的顾长风,此刻虽然脸色煞白,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但眼神却依旧清明。他强撑着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甚至还勉强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
“马将军……”他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倔强,“您若是想用这种法子来激我们将军,大可不必。红烧肉……呕……确实是好东西,待我们适应了这风浪,定要……定要找将军讨上一碗……”
哪怕胃里翻江倒海,他还是死死抓住船舷,硬是没让自己倒下,甚至还试图对马汉挤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哟呵?”
马汉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以为这些书呆子会破口大骂,或者哭爹喊娘,没想到这小子还能硬撑着说出这番话来。
“有点意思。”马汉嘿嘿一笑,用筷子指了指远处,“还没出海那会儿,你们不是一个个嚷嚷着要‘直挂云帆济沧海’吗?这沧海还没济呢,怎么就把隔夜饭都济给龙王爷了?”
周围几个千机锐士也跟着哄笑起来,那笑声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要知道,这船上的水手和护卫,那可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行气境高手。真气运转之下,双脚就像生了根一样吸在甲板上,任凭风浪再大,人家连晃都不带晃一下的。
看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曲星们现在的熊样,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军中骄子们,心里别提多爽了。
在他们看来,这些读书人就是矫情。平日里嘴皮子利索,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还得靠他们这些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汉子。
然而,在这片哀鸿遍野中,却有两个异类。
桅杆下,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少年正趴在甲板上,手里拿着根黑乎乎的炭笔,完全无视了周围的酸臭味和颠簸,眼神狂热地盯着头顶错综复杂的帆索。
“妙啊……这受力点的设计,妙啊……”
刘波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还在那张已经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纸上添上两笔,“如果把主帆的吃风角再微调一下,配合这根副索的拉力……理论上能让船跑得更稳……”
他就像个入定的老僧,外界的嘈杂根本入不了他的耳。哪怕船身猛地一个倾斜,他也只是顺势打个滚,笔下的线条竟然一点都没歪。
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叶青青死死抓着栏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其实也想吐,胃里翻腾得像是有一百只耗子在打架。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哪怕咬出了血印子,也硬是一声不吭。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特制的黄铜量尺,目光却像是带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刘波的背影。
“不能输……绝对不能输给这个怪胎……”
叶青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恶心感,颤抖着举起卡尺,对着海平面的角度进行测量,然后在自己的本子上艰难地记下一行行数据。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哪怕是晕船晕死,她也要在专业领域上,死死咬住这个被陛下称为“天才”的家伙。
风浪依旧在肆虐,但在这颠簸的甲板上,这些看似柔弱的书生们,却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一点点适应着这片陌生而狂野的大海。
然而,就在甲板上的年轻人们与风浪搏斗之时,一场更为压抑的对峙,正在旗舰内部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