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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将支票撕碎扔进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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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场撕碎支票的、看似即兴的仪式,在沈冰心里掀起的波澜,远没有她表面展现的那么平静。杨助理离开后,病房重新被寂静笼罩,但那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缓步走回窗边,秋日午后澄澈高远的天空,此刻在她眼中,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那支票碎片苍白褪色的幻影。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特殊纸张被撕裂时,纤维崩断的细微触感,和油墨边缘划过皮肤的、几不可察的粗糙。
    嗤啦——!
    那声音,在脑海中被无限放大、拉长,带着一种摧毁某种坚固、精美、却腐朽之物的、残忍的快意,也带着一种斩断所有侥幸和退路的、尖锐的痛楚。
    五千万美元。一个具体到能让人瞬间计算出能买下多少栋楼、多少家公司、多少年安逸奢靡生活的数字。也是一个抽象到足以扭曲很多人性、模糊很多是非的符号。就在几分钟前,这个数字和符号,曾以一种施舍与威胁并存的方式,躺在她手中,试图买断她过去数月的地狱,她父亲的性命,她未来的沉默,和她对公正的全部奢望。
    她撕了它。
    动作流畅,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的厌恶。仿佛那不是一张价值连城的银行本票,而是一张沾满了父亲鲜血、写满了谎言与背叛、散发着林世昌和苏晴那伪善与恶毒混合气息的、肮脏的催命符。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卷起窗帘,也带走了最后一点碎片飘逝的痕迹。楼下庭院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随着那些碎片,被彻底地、无可挽回地抛了出去,消散在风里,也烙进了她的骨血里。
    那不是钱。那是“韩晓”这个身份所可能拥有的、最后一丝用金钱和解、用沉默换取苟安的、虚幻的可能性。是林世昌那个世界,试图用来定义和收买她全部苦难与尊严的、肮脏的价码。
    她拒绝了。用最决绝、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不是后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了巨大愤怒、冰冷恨意、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燃烧殆尽后的空茫的复杂情绪。愤怒于林世昌到了此刻,依然试图用金钱来践踏一切;恨意于那些造成今日局面的、所有黑暗中的手;空茫于……撕碎支票之后呢?她斩断了用金钱换取“平静”的可能,也就意味着,她将自己彻底绑上了这辆名为“复仇”与“清白”的、不知终点、注定颠簸惨烈的战车。前路再无退路,唯有向前,撞破南墙,或者……粉身碎骨。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虚弱导致的眩晕,她扶住冰凉的窗框,才勉强站稳。高烧虽退,重伤初愈的身体,终究经不起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都要冷硬。
    她缓缓转身,走回床边,但没有躺下,而是坐进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里。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曾经养尊处优、如今却布满细小疤痕、关节略显粗大、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边境泥污和血痂的手上。就是这双手,刚刚撕碎了一张五千万美元的支票。也是这双手,在塔拉镇的污水里掏过垃圾,在勐拉镇的岩缝里抠出过藏匿的证据,握过生锈的钢筋当作武器,也接过那个无名流浪男孩递来的、救命的食物和药水。
    这双手,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种天差地别的人生。而支票的撕裂,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韩晓”的过去,与“沈冰”或“罗梓”的现在与未来,彻底割裂开来。
    “韩晓”会怎么做?那个在父亲羽翼和“预见未来”光环下长大的、聪明骄傲却也天真、信任“世昌叔”、珍视“闺蜜”苏晴、会为商业决策和理念与陈默争执、也会在时尚派对和慈善晚宴上熠熠生辉的韩晓,面对这样一张支票,面对那句“永不相见”的附言,她会如何选择?
    或许,在经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后,那个“韩晓”会有一瞬间的动摇?毕竟,那是五千万美元,是一个能让她立刻脱离眼前困境、远走他乡、隐姓埋名、重新开始“体面”生活的天文数字。毕竟,那是从小看着她长大、对她“关怀备至”的“世昌叔”递来的“橄榄枝”(尽管沾着毒液)。毕竟,法律程序漫长而结果未知,公开对抗代价惨重且胜算难料……那个“韩晓”或许会权衡,会犹豫,甚至可能被内心深处对“平静”和“体面”的残余渴望所诱惑,最终屈从于那肮脏的交易,拿着钱,消失在某个阳光海滩,用余生去舔舐伤口,用金钱麻痹记忆,在夜深人静时被噩梦和愧疚反复折磨,却再也没有勇气回头。
    但那个“韩晓”,已经死了。死在了法庭宣判的那一刻,死在了别墅门禁被收回的夜晚,死在了塔拉镇地下格斗场的血腥气里,死在了勐拉镇边境枪声响起时的岩缝深处。
    活下来的,是沈冰。是从地狱的血污和泥沼中,一寸寸爬出来的幸存者。是亲眼见过人性最黑暗的阴谋与暴力,也感受过来自底层最卑微却最真诚的善意的“罗梓”。她的心里,已经没有“韩晓”的位置,去安放那种天真的权衡和脆弱的“体面”。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钱能买到的东西。她要的是父亲沉冤得雪,要的是自己名字洗净污秽,要的是那些作恶者得到应有的惩罚,要的是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对”与“错”,要的是这世间,终究还有“公道”二字,不是可以用金钱随意涂抹、用权势轻易扭曲的装饰品!
    撕碎支票,是宣言,是战书,是投名状。是告诉林世昌,告诉所有关注此事的人(包括调查组内部可能存在的、审视或犹疑的目光),她沈冰(罗梓),与过去那个可以用利益收买、用温情迷惑、用权势压服的“韩晓”,已经彻底决裂。她现在站在这里,一无所有,只剩下这具残破的身躯,和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冰冷的执念。她要的,是一场彻底的清算,一场阳光下、法庭上、众目睽睽之下的、公正的审判。除此之外,别无他求,也绝不受协。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变得异常清晰、锐利。她不再去想那飘散的支票碎片,也不再纠结于撕碎它的那一瞬间混杂的情感。行动已经做出,后果必须承担,前路必须面对。
    她开始冷静地分析这个举动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对林世昌一方而言,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堵死了“私下和解”或“金钱封口”的路。他们会更疯狂,更不择手段。舆论抹黑、司法干扰、甚至更极端的肉体消灭(如果还有机会),都可能接踵而至。杨助理提到的那些异常动向,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她必须做好应对更猛烈反扑的准备,也要提醒秦卫国他们提高警惕。
    对调查组(秦卫国、方特派员)而言,她这个举动,应该是一个强烈的积极信号。它表明她不是可以被收买的证人,她的诉求坚定而纯粹(只要公正),这有助于增强调查组对她的信任,也更有利于他们顶住可能来自各方的压力,坚定不移地推进调查。当然,也可能让某些原本持观望或调和态度的人,感到不悦或棘手——毕竟,一个“要钱”的受害者,远比一个“要命”(指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复仇者,更容易“处理”。
    对她自己而言,风险与机遇并存。风险在于,她彻底站在了林世昌集团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也让自己在案件了结前,成为了一个更加显眼和脆弱的“靶子”。机遇在于,她用行动赢得了调查组核心成员的初步信任和尊重,也为后续更深入地参与、推动调查,争取到了更多的可能性和空间。更重要的是,她向自己证明了,也向冥冥中的父亲和陈默证明了——她没有被击垮,没有被腐蚀,她依然是那个愿意为了真相和公道,押上一切去搏命的、倔强而不屈的灵魂。
    想清楚了这些,沈冰的心绪反而彻底平静下来。那种撕碎支票后的短暂空茫和虚脱感,被一种更加坚实、更加冰冷的决心所取代。她就像一名在决战前夜,亲手焚毁了所有退路和辎重,只留下手中利刃和胸中一口气的士兵,除了向前,斩开一切障碍,已无他想。
    接下来的几天,沈冰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按时治疗、服药、康复训练,然后在身体状况允许的范围内,继续协助杨助理梳理线索,提供分析。她不再主动提及支票的事,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但秦卫国和杨助理看她的眼神,明显又多了一丝不同。那是一种更加正式的、带着审视却也暗含认可的、同行者之间的目光。
    秦卫国甚至在一次例行的案情沟通后,看似随意地提起:“韩晓女士,你之前的某些分析建议,技术组核实后,很有价值。特别是关于苏晴海外经历与‘昌荣贸易’旧账关联的推测,我们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正在顺藤摸瓜。”
    他没有说更多,但沈冰明白,这是对她“工作”的肯定,也是变相告诉她,调查正在她希望的方向上,取得进展。撕碎支票的决绝,似乎真的为她赢得了更多的“入场券”。
    她也从杨助理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林世昌方面最近的“小动作”似乎遇到了一些阻力。那些试图搅浑水的网络“爆料”,在掀起一点小浪花后,很快被更有力的证据和官方声音压制下去。林之恒接触的那个神秘人,调查似乎也有了眉目。而苏晴在监视居住地,虽然偶尔还有些“表演”,但气焰显然不如之前嚣张。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但沈冰心中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放松。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酝酿。林世昌、苏晴、“灰隼”那个层级的人物,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就像受伤的困兽,反扑只会更加疯狂。
    这天傍晚,她照例在窗边慢慢踱步,看着夕阳将庭院里的银杏树染成一片耀眼的金黄。杨助理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病房的门才被敲响,进来的不是杨助理,而是秦卫国本人。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韩晓女士,”秦卫国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们遇到一点……意外情况。”
    沈冰的心微微一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请讲。”
    “我们安排在监视苏晴居所外围的一个暗哨,两个小时前失去了联系。应急小组赶到时,只发现了打斗痕迹和少量血迹,人不见了。同时,我们监控到苏晴的一个备用加密通信频道,在失联前后有短暂激活,但内容无法破译。”秦卫国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们追踪‘灰隼’境外资金的一个关键节点,也遭到了不明来源的、高强度的网络攻击,虽然暂时守住了,但对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切断或干扰我们的追踪。”
    沈冰的瞳孔骤然收缩。暗哨失踪?苏晴的备用频道?针对资金追踪的网络攻击?这几件事同时发生,绝非巧合!
    “他们想救苏晴?还是想灭口?”沈冰的声音冷得像冰。
    “都有可能。或者,两者都是。”秦卫国的眼神锐利如鹰,“苏晴是目前整个链条上,相对薄弱、又掌握大量内情的一环。如果她被救走或灭口,都会对我们造成重创。而攻击资金节点,是想拖延时间,或者掩护更大的资金转移。”
    “需要我做什么?”沈冰立刻问,没有半句废话。
    秦卫国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我们的人已经在全力搜救和加强防御。但对方这次行动非常专业,而且时机把握得很准,显然对我们内部的行动规律有一定了解。我担心,这不仅仅是林世昌残余势力的反扑,可能……有更专业的势力介入。”
    更专业的势力?沈冰立刻想到了“灰隼”,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个横跨多年的犯罪网络。他们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下场捞人,或者清理门户了?
    “你的安全级别已经提升到最高。从现在开始,除了我和杨助理,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医院的安保也已经全面加强。”秦卫国沉声道,“但是,韩晓女士,我必须提醒你,对方的手段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估。你撕碎支票的举动,可能进一步刺激了他们,让他们意识到常规的收买和干扰无效,从而采取了更极端的措施。你现在,非常危险。”
    沈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从我决定回来,从我把证据交给你们,从我撕碎那张支票开始,我就知道会这样。”她缓缓说道,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此刻她心中冰冷的战场。
    “秦检察官,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如果……”沈冰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如果事态真的恶化到不可控,如果我的存在真的会威胁到调查,或者我个人的安全确实无法保障……在必要的时候,请允许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做一些事情。”
    秦卫国眉头紧锁:“你指的是什么方式?韩晓女士,你现在是受我们保护的……”
    “我知道。”沈冰打断他,转过头,直视着秦卫国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暴风雪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冷静到极致的火焰,“我指的,不是蛮干,也不是擅自行动。我指的是……在你们的框架和许可下,最大限度地利用我所知道的信息,我所经历的事情,甚至……我所代表的‘身份’,去吸引火力,去制造混乱,去撬开缺口。就像在边境,我把‘钩子’抛给方特派员一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秦检察官,您应该清楚,我现在不仅仅是一个证人。我还是林世昌、苏晴他们最想除掉的人,是‘灰隼’那条线上的一根刺,也是……这场舆论战和地下战争中的一个符号。有时候,一个‘符号’的恰当运用,比十个暗哨都管用。”
    秦卫国沉默了,深深地看着沈冰。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在提议,将自己作为“诱饵”或“棋子”,主动放入棋局,去调动对手,去创造战机。这是极其危险的想法,但在此刻的危急关头,也未必不是一种打破僵局的思路。这个女人的冷静、果决和那种将自身也视作战术资源的冷酷,让他再次感到震撼。
    “这件事,我需要慎重考虑,也需要向上汇报。”良久,秦卫国缓缓开口,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拒绝,“眼下,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配合我们的安保。其他的,交给我们来处理。记住,你的安全,是案件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容有失。”
    沈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知道秦卫国的顾虑,也明白自己的提议意味着什么。这不再是被动地撕碎一张支票,而是主动地将自己置于风暴的中心,去迎接更猛烈的、可能粉身碎骨的冲击。
    但,那又如何?
    支票的碎片,早已随风而逝,带走了所有犹豫和退路。
    如今留在她手中的,只有这把名为“真相”与“复仇”的、淬过血与火的、冰冷的剑。
    既然风暴已至,那便——
    迎风,亮剑。
    病房外的走廊,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显然是增派的安保人员已经到位。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浓重,仿佛预示着,这个漫长的秋夜,注定不会平静。
    而沈冰,静静地站在窗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又像一把缓缓出鞘、锋芒内敛的利刃,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最终交锋时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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