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追踪一笔海外加密资金流向
高烧是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沼泽,将沈冰拖向黑暗深处。每一次挣扎着浮出意识的水面,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四肢百骸的酸痛,和伤口处灼烧般的痛楚。廉价旅馆的床铺潮湿冰冷,霉味和身上尚未散尽的污水腥臭混合,构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背景气味。但比肉体痛苦更清晰的,是U盘里那些冰冷数据带来的、灼热的线索,以及“J”那条未知的回应,像两根烧红的铁丝,交叉烙印在她混沌的脑海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和异样的清醒。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塔拉镇已经不安全。“灰隼”的眼线可能像鬣狗一样,正循着微弱的血迹,在阴影中逡巡。通讯店外那个模糊的跟踪身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的头顶。
“三岔河口……顺流而下……勐拉……同乡会……” “信鸽”留下的应急撤离方案,是她目前唯一可行的生路。那意味着暂时离开风暴的中心,脱离“灰隼”和“鬣狗”的直接触手所及范围,获得喘息和治疗的机会。或许,还能从那个鱼龙混杂的边境小镇“勐拉”,窥见“灰隼”跨境交易网络的另一面。
但离开前,她必须确认“J”这条线。那是她目前掌握的、唯一可能直接触及“特殊生物样本”交易核心的、主动伸出的触角。无论“J”是陷阱,是试探,还是真正的机会,她都必须在离开前,拿到下一步的指示,或者至少,确认这条线是否已经断掉。
高烧让她思维迟滞,但求生的本能和深入骨髓的仇恨,逼迫着她那被烧得滚烫的大脑,超负荷运转。她需要再次冒险外出,去“老橡树”酒吧附近,或者“J”可能留下新信息的地方,查看是否有回应。但以她现在的状态,直接去后巷垃圾桶查看,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需要一个媒介,一双眼睛,或者,一个更安全的探查方式。但她孤身一人,身无长物,连下床都困难。
突然,她想到了“信鸽”提供的、玛蓉这个身份的背景——“药材收购商遗孀,来此处理丈夫遗留事务”。一个孤苦无依的寡妇,来到混乱的塔拉镇,除了处理所谓的“遗留事务”,还可能做什么?或许,会去一些地方,打听消息,寻找可能的帮助,或者,变卖“丈夫”留下的、不易携带的“药材”?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沈冰昏沉的脑海中成形。这计划漏洞百出,风险极高,几乎建立在运气之上。但她别无选择。
她强撑着再次起身,用冷水拍打脸颊,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从编织袋里找出那卷所剩无几的现金,抽出几张最小面额的。剩下的,连同那个记录着关键信息的小本子、U盘,一起用油纸和防水布仔细包裹好,藏在了房间角落一块松动的地板砖下。这是她最后的“财产”和希望,绝不能带在身上冒险。
她重新穿上那身半干、仍带着异味的花布衣裤,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被油彩刻意加深、显得憔悴病态的眼眶和颧骨。草帽和太阳镜在这种夜晚显得过于突兀,她放弃了。只在腰间,将那把匕首藏得更隐蔽些。
扶着墙,她像一缕游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旅店。夜已深,塔拉镇西区并未沉睡,反而进入另一种形态的“活跃”。廉价的霓虹招牌闪烁着暧昧的光,路边摊贩的叫卖声、劣质音响里传出的刺耳音乐、醉汉的喧哗和女人的娇笑,混杂着油烟和垃圾的臭味,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发酵。
沈冰低着头,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老橡树”酒吧的方向缓缓挪动。她没有直接去后巷,而是在距离酒吧还有两条街的地方,拐进了一家通宵营业的、肮脏嘈杂的路边米粉摊。她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米粉,找了个最角落、阴影最浓的位置,慢慢地、小口地吃着。目光,却透过油腻的塑料门帘缝隙,警惕地观察着街道,尤其是通往酒吧后巷的那个方向。
她不确定“J”会用什么方式回应,甚至不确定“J”是否收到了那份“资质证明”。但根据地下世界的模糊规则,如果“J”感兴趣,并且没有识破她的伪装,可能会在附近留下新的、隐蔽的标记或信息,供她“无意”中发现,而不会直接接触。毕竟,双方都处在高度警惕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碗里的米粉早已凉透。沈冰的体温在忽冷忽热中徘徊,冷汗浸湿了内衫。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离开时,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瘦骨嶙峋的男孩,赤着脚,穿着破烂的背心和短裤,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灵活。他像泥鳅一样在夜市的人流和摊位间穿梭,偶尔停下来,捡起地上的空瓶,或者飞快地从某个醉汉的口袋里摸出零钱,动作娴熟得令人心酸。他是这片街区常见的流浪儿之一,靠小偷小摸和捡垃圾为生。
此刻,这个男孩正蹲在“老橡树”酒吧对面街角的一个垃圾桶旁,似乎在翻找什么。但他的动作有些奇怪,不像是在专心翻垃圾,反而时不时地、飞快地瞥一眼酒吧后巷的入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过早被生活磨砺出的、小兽般的警惕和狡黠。
沈冰的心微微一动。她放下几个硬币在桌上,起身,像其他食客一样,步履蹒跚地(这倒不用伪装)离开了米粉摊。她没有走向那个男孩,而是绕了一个圈,从另一条巷子,迂回接近男孩所在街角的另一侧,躲在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阴影里。
她耐心等待着。大约过了十分钟,男孩似乎从垃圾桶里找到了什么(或许只是个空瓶),站起身,拍了拍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朝着沈冰这边巷子的方向走来。
就在男孩经过她藏身的纸箱堆时,沈冰用嘶哑的、刻意改变的声音,轻轻用当地土语说了一句:“玛蓉的‘货’,有回音吗?”
男孩的脚步猛地一顿,几乎是瞬间转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过于机警的眼睛,锐利地投向阴影中的沈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沈冰,目光在她病态的脸色、沾着污渍的衣裤和那双虽然疲惫却异常锐利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什么玛蓉?听不懂。” 男孩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语气冷漠,转身就要走。
“我丈夫以前常跑‘山那边的生意’,说这边的‘小朋友’有时能帮上忙。” 沈冰继续用低哑的声音说道,这是她从“信鸽”给玛蓉设定的模糊背景中,自己延伸出的说辞,暗示着某种地下的、见不得光的联系,“我只要一句话,有没有人,在‘老橡树’后面,给我玛蓉留了话?”
男孩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似乎在权衡。沈冰能从他那单薄的、微微绷紧的肩膀,看出他内心的警惕和挣扎。这种街头的流浪儿,是绝佳的、廉价的眼线和传声筒,但也最懂得趋利避害,不会轻易卷入危险。
“五十块。” 男孩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市侩和果决,“先给钱。不管有没有话。”
沈冰从口袋里摸出两张最小面额的钞票,卷成一卷,从阴影中伸出手。“二十。先告诉我,有没有人在后巷垃圾桶附近转悠,或者留下什么东西。剩下的三十,如果有话,告诉我原话,一个字不差。”
男孩迅速转身,一把抓过钞票,塞进破烂的短裤口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然后,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今天下午,有个戴帽子的男人,在垃圾桶旁边系鞋带,放了样东西在第三个砖缝里。天黑后,又有个瘸腿老头,在那儿吐痰,把东西拿走了。我捡瓶子的时候看到的。就这些。”
沈冰心中一凛。戴帽子的男人放下了东西(很可能是“J”或者其手下对“资质证明”的回应),但被一个瘸腿老头拿走了?是“J”的另一拨人?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或者,根本就是“灰隼”或“鬣狗”的人截胡了?
“什么东西?看清了吗?” 沈冰追问。
“没看清,用黑胶袋包着,不大。” 男孩摇头,目光却瞥向沈冰放钱的口袋,意思很明显。
沈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和失望。信息太少,而且可能已经失效甚至是个陷阱。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摸出剩下的三十块,递给男孩,同时用更低沉、更严厉的声音说:“如果看到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或者瘸腿老头,或者任何在后巷附近鬼鬼祟祟打听‘玛蓉’或者‘货运’的人,想办法告诉我。我这两天,还在西街那家‘好运’破旅店。有消息,再给你钱。”
男孩接过钱,飞快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一阵眩晕袭来。线索似乎又断了,还平白增加了风险。那个瘸腿老头是谁?是敌是友?他拿走的“东西”是什么?会不会是引诱她现身的诱饵?
高烧和疲惫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男孩的话,也并非全无价值。至少确认了,“J”或者其同伙,确实注意到了她留下的“资质证明”,并且做出了回应(放下东西)。只是这个回应,被第三方(瘸腿老头)截取了。这意味着,除了她和“J”,还有至少一方势力,在关注着“老橡树”后巷的动静。是“灰隼”?是“鬣狗”?还是别的、觊觎“特殊货物”生意的地下势力?
情况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水更深。
不能再犹豫了。塔拉镇已成是非之地,多留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必须立刻执行撤离计划。
沈冰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外、通往“三岔河口”的路径走去。她不敢走大路,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小径。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护,但也掩盖了路途的崎岖和危险。她摔倒了不止一次,手掌和膝盖再次磨破,伤口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撕扯着她的神经。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微明时,她终于来到了塔拉镇边缘,一条浑浊小河与另一条更大河流的交汇处——三岔河口。这里地势荒凉,芦苇丛生,岸边堆满了上游冲下来的垃圾和朽木,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味和腐臭。晨雾像惨白的裹尸布,笼罩在河面上。
按照“信鸽”的指示,她沿着河岸,寻找那棵“系有红色布条的枯木桩”。在几乎绝望,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或者“信鸽”的信息有误时,她终于在离河口不远的一丛茂密水芦苇后面,看到了一截半埋在淤泥里的、早已枯死的粗大树桩。树桩高出水面的一截歪斜枝丫上,赫然系着一条褪色严重、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暗红色布条!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沈冰精神一振,连忙涉着齐膝深的、冰凉滑腻的河水,靠近树桩。她在树桩根部摸索,很快,手指触到了一块松动的大石板。用力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被掏空的凹洞,用防水油布包裹着一个狭长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包裹。
她将包裹拖上岸,打开。里面是一艘折叠起来的、充气式的简易皮筏,配有两只简陋的塑料桨;一小罐压缩气体(用于快速充气);一个防水的小包,里面装着几块高能量压缩饼干、两小瓶饮用水、一小盒净水药片、一个指南针、一张简陋的手绘河道示意图(标注了从三岔河口到下游邻国“勐拉”的大致路线和几个明显的地标);还有一小卷当地货币,以及……一张折好的纸条。
沈冰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信鸽”熟悉的、简洁的字迹,用防水墨水写成:
“顺流而下,保持隐蔽。勐拉镇‘阿昌杂货铺’,找阿昌,暗号‘山茶花开在雨季’。此人可靠,但勿全盘托出。伤重可求医,但慎言。‘影子路径737’可追溯,但需特定设备。保重。信鸽。”
又是“影子路径737”!U盘的密码,果然不只是密码,更是一个指向!它可能是一个服务器地址,一个暗网通道,或者某个特定设备的访问指令。“信鸽”在暗示,U盘里那些关于“灰隼”资金流向的线索,可以进一步追溯,但需要“特定设备”。什么样的设备?专业的金融追踪工具?能接入特定暗网或数据库的终端?
沈冰来不及细想。天光渐亮,她必须尽快离开。她按照示意图,给皮筏充好气,将补给包绑在皮筏上,然后费力地将皮筏推入水中。浑浊的河水带着一股向下的吸力。她爬上皮筏,用塑料桨撑开岸边,皮筏便晃晃悠悠地,顺着主河道的水流,向下游漂去。
坐在狭窄摇晃的皮筏上,看着塔拉镇那肮脏混乱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远去、变小,沈冰心中五味杂陈。这里有她父亲的线索,有“灰隼”的罪证踪迹,也有“J”这条未竟的线,更有无数想要她命的敌人。离开,意味着暂时安全,但也意味着远离了风暴中心,调查将变得更加困难。
但活下去,才有机会。她必须活下去,治好伤,找到“特定设备”,顺着“影子路径737”这条线索,揭开“灰隼”资金流向的最终面目,找到与父亲之死、与林世昌构陷直接相关的铁证!
皮筏顺流而下,速度不快。两岸是茂密的热带丛林,偶尔能看到岸边破败的竹楼或零星开垦的田地,人烟稀少。沈冰强撑着精神,观察着两岸的地形,与手绘示意图对照。高烧和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她的意识。她必须保持清醒,否则一旦在河上昏迷,皮筏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她用河水浸湿头巾,敷在滚烫的额头上。冰冷的河水带来短暂的刺激。她拆开一块压缩饼干,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伤口在河水湿气和剧烈活动的影响下,疼痛加剧,她能感觉到绷带下又有了湿润的迹象。
白天在昏沉和半梦半醒中度过。她不敢完全睡着,只能强迫自己保持最低限度的警觉。有几次,看到远处河面上有船只经过,她都连忙将皮筏划向岸边芦苇丛中隐蔽,直到船只远去。
夜幕再次降临时,她根据示意图,找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河湾,将皮筏拖上岸,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后面。她不敢生火,只能就着冷水,吞下抗生素和最后一点饼干。高烧似乎有减退的迹象,但身体却更加虚弱,连坐着都感到费力。
她蜷缩在皮筏旁潮湿的草地上,望着热带雨林上空璀璨得近乎虚假的星河。孤独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全身。没有同伴,没有后援,只有无边的黑暗、未知的前路,和深不见底的仇恨,支撑着她这具残破的身躯,在绝望的泥沼中,一点一点,向着渺茫的微光前行。
“影子路径737……” 她在心中默念。等到了勐拉,找到那个“阿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弄到能“追溯”这个路径的“特定设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即将陷入昏睡时,寂静的河谷中,除了虫鸣和水流声,似乎隐约传来一种有规律的、类似某种鸟类鸣叫的声音,三短一长,重复了三次,从下游不远处的丛林方向传来。
沈冰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绷紧。这不是自然界鸟类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信号!是“信鸽”安排接应的人?还是“灰隼”或“鬣狗”的追兵,已经顺着河流追下来了?或者是这片丛林里,其他未知的危险?
她悄无声息地摸出匕首,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河水永不停息的流淌。
那奇怪的鸣叫声,没有再响起。仿佛只是她的幻觉,或者,是这片充满秘密与危险的边境丛林,对她这个不速之客的、一声意味深长的问候,或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