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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7章 野马入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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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伦敦,天气转凉。
    叶归根大二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发展经济学进阶、国际金融、计量经济学Ⅱ、还有一门选修的非洲政治经济。萨克斯教授看到他选的课,挑了挑眉:
    “你这是要把自己累死?”
    叶归根笑笑:“趁年轻,多学点。”
    开学第一周,他正忙着熟悉新课程,突然接到爷爷叶雨泽的电话。
    “归根,有个事要交给你办。”
    叶归根心里一紧:“什么事?”
    “你杨爷爷的孙子,杨成龙,要来英国读书。”
    叶雨泽的语气平淡,但叶归根听出了几分无奈:
    “那孩子野得很,在省城混了两年,高中都不好好上。你杨爷爷管不了,我想着送去你那边,你看着点。”
    叶归根愣了愣:“来英国?读什么?”
    “先读预科,把英语补起来,再说上大学的事。”叶雨泽顿了顿:
    “归根,这孩子性子野,但人不坏。你多担待。”
    叶归根沉默了几秒:“他什么时候来?”
    “下周。机票已经订好了。”
    挂断电话,叶归根坐在宿舍里,脑子里快速搜索关于杨成龙的记忆。
    其实他跟杨成龙也算是发小,只是这些年见得少了,印象里是个瘦高的男孩,眼睛很亮,胆子大,敢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跳。杨革勇那时候还夸他“有血性”。
    后来他跟着父母去了省城,再后来就很少听到了。只偶尔听爷爷提起,说这孩子在学校惹事,换了好几所学校,最后连高中都不上了,整天在街上混。
    现在,要把他送来英国。
    叶归根揉了揉太阳穴,突然有些头疼。
    一周后,希思罗机场。
    叶归根站在到达出口,举着写有“杨成龙”的牌子。航班已经落地半小时,旅客陆续出来,但始终没看到杨成龙的影子。
    他开始有些担心,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刚打开通讯录,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哥!”
    叶归根回头,看到一个瘦高的少年站在不远处,背着个大背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冲他笑。
    杨成龙。十八岁,和他同岁,但看起来比他小一些——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眼神。
    那种眼神,叶归根很熟悉,是十五岁那年他在军垦城街头混的时候,看人的眼神:警惕、好奇、还有一点不服。
    “你怎么从后面出来的?”叶归根问。
    “走错了,绕了一圈。”杨成龙走过来,打量着他,“哥,你变样了。”
    叶归根也打量着他。杨成龙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牛仔裤磨得发白,运动鞋脏兮兮的。
    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容里藏着点痞气。
    “走吧,先回住的地方。”
    叶归根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发现里面装着两瓶白酒,“这什么?”
    “给您的礼物。”杨成龙咧嘴笑,“我爷爷酿的马奶酒,说你爱喝。”
    叶归根哭笑不得:“你爷爷刚出院,你就拿他酒?”
    “他自己给的。”杨成龙耸耸肩,“说让咱俩喝,别告诉他。”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杨成龙一直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伦敦的街道、红色的双层巴士、古老的建筑,他看得眼睛发亮。
    “哥,这儿真不错。”他说,“比省城强多了。”
    叶归根看着他:“你英语怎么样?”
    杨成龙挠挠头:“会几句:hello, thank you, fuck you。”
    叶归根:“……”
    到了宿舍,汉斯已经出门了。叶归根让杨成龙暂时睡自己的床,他打地铺。杨成龙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掏出手机开始玩。
    “哥,这有WiFi吗?”
    叶归根把密码告诉他,然后问:“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难吃。”
    “走吧,出去吃点东西。”
    两人在学校附近找了家中餐馆。杨成龙点了满满一桌菜,狼吞虎咽,像饿了三天。
    叶归根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在军垦城街头和人打架,被爷爷抓回去关禁闭,也是这么饿。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杨成龙嘴里塞满了食物,含胡不清地说:
    “哥,我跟你说,省城的饭馆,没这好吃。”
    叶归根笑了:“这是伦敦,中餐馆比不上国内的。”
    “那也比省城强。”杨成龙咽下去,喝了口可乐,“哥,你在这边过得咋样?”
    “还行。”
    “有女朋友没?”
    叶归根顿了顿:“有。”
    杨成龙眼睛一亮:“漂亮吗?”
    叶归根没回答,反问他:“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呗。”杨成龙嘿嘿笑,“哥你这么帅,肯定找的漂亮姑娘。啥时候让我见见?”
    叶归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表弟虽然野,但也不那么讨厌。
    吃完饭,叶归根带他去学校周边转了转。杨成龙一路上问东问西,像个小孩子。
    看到有人在草地上踢球,他眼睛放光:“哥,我能去踢吗?”
    “今天不行,太晚了。”
    “那明天?”
    叶归根想了想:“明天带你办入学手续,办完了你可以去踢。”
    杨成龙点点头,但眼神一直追着那个足球。
    第二天,叶归根带他去预科学校报到。学校在伦敦北边,坐地铁要一个小时。杨成龙一路上都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站名。
    “哥,这地铁没信号?”
    “有,但不好。”
    “那多无聊。”他把手机收起来,“哥,你给我讲讲,英国有啥好玩的?”
    叶归根想了想:“大本钟,伦敦眼,大英博物馆,泰晤士河……”
    “有赌场吗?”
    叶归根一愣:“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杨成龙笑了笑,“听说伦敦赌场多。”
    叶归根盯着他:“杨成龙,你听着,来英国是读书的,不是玩的。你要是敢去赌场,我马上送你回去。”
    杨成龙脸上的笑僵了僵,然后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就问问。”
    办完入学手续,杨成龙分到了学生宿舍,和另外三个国际学生一起住。叶归根帮他收拾好东西,叮嘱了几句,准备离开。
    “哥,”杨成龙突然叫住他,“谢谢你。”
    叶归根回头。
    “我知道我爷爷让我来英国,是托你照顾。”
    杨成龙难得认真,“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叶归根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好好学英语。下周末我来看你。”
    走出宿舍楼,叶归根回头看了一眼。杨成龙站在窗边,正看着他。看到叶归根回头,他挥了挥手。
    叶归根也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他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安顿好了。”
    叶雨泽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怎么样?”
    “还行,比想象的好点。”叶归根说,“就是有点野,得看着。”
    叶雨泽笑了:“你当年不也野?十五岁在街上混,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叶归根有些窘:“爷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是过去,但你知道那种孩子心里想什么。”叶雨泽说,“他野,是因为没人管。他爸妈都忙,你杨爷爷又管不了。归根,你多费点心。”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一周,叶归根忙着上课,但也时不时给杨成龙发信息,问他在学校怎么样。
    杨成龙的回复总是很简单:“还行”“吃了”“睡了”。偶尔会发几张照片,都是学校的风景。
    周末,叶归根买了些水果和零食,去看杨成龙。
    到的时候,杨成龙正在宿舍楼下和人说话。对方是个白人男生,和他差不多大,两人比比划划,好像在吵架。
    叶归根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杨成龙看到他,眼睛一亮:“哥!你来啦!”
    那个白人男生看了叶归根一眼,用英语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善。叶归根听懂了,是在抱怨杨成龙占着公共区域不走。
    叶归根用英语解释:“他是新来的,英语不好,有什么误会我替他道歉。”
    白人男生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杨成龙问:“他说啥?”
    “说你占地方。”叶归根看着他,“你怎么和他吵起来了?”
    “我没吵,是他先凶我的。”杨成龙一脸无辜,“我就是问他在哪儿办饭卡,他叽里呱啦说一堆,我听不懂,他就急了。”
    叶归根叹了口气:“英语得抓紧学。下周开始,我每周来给你补课。”
    杨成龙的脸垮下来:“啊?补课?”
    “不补课,你就一直这样,听不懂也说不出。”叶归根把水果递给他,“走吧,上去坐坐。”
    宿舍里很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桌上摆着泡面碗和空可乐瓶。杨成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哥,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叶归根没说什么,开始帮他收拾。杨成龙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最后也动手一起收拾。
    收拾完,两人坐在床边。杨成龙突然问:“哥,你当年在军垦城,是不是也混过?”
    叶归根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我爷爷。”杨成龙说,“他说你十五岁的时候,和一帮混混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后来被叶爷爷抓回去,关了三个月禁闭,天天抄《论语》。”
    叶归根笑了:“你爷爷话真多。”
    “他还说,你现在出息了。”杨成龙看着他,“哥,我也想出息。但我不知道咋出息。”
    叶归根心里一动。
    “在省城那两年,我跟着一帮人混。”杨成龙低下头,“其实也没啥意思,就是没人管,瞎混。我妈天天忙,我爸也不在家,我一个人,不知道该干啥。”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成龙,你知道我来伦敦之前,在做什么吗?”
    杨成龙摇头。
    “我在北非,一个沙漠里的村子,做光伏项目。”叶归根说,“那个村子没电,孩子们晚上只能点蜡烛看书。有一个女孩,叫法蒂玛,她跟我说,有了电她就能晚上看书,以后想当医生。”
    杨成龙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后来,我送她去A国培训。”叶归根继续说,“她学完了,回村教其他人。现在,那个村子晚上有灯了,孩子们能看书了,医疗站也能正常运转了。”
    杨成龙沉默了很久。
    “哥,”他最后说,“我也想干点啥。”
    叶归根看着他:“那就先从学英语开始。英语学好了,以后去哪儿都行。”
    杨成龙点点头,这次没有抱怨。
    从那天起,叶归根每周都去给杨成龙补课。英语、数学、甚至历史地理,想到什么教什么。
    杨成龙学得很吃力,但没再抱怨。有时候学累了,两人就出去踢球,或者在校园里瞎逛。
    伊丽莎白听说后,也来帮忙。她是英国人,教英语比叶归根专业得多。杨成龙一开始有点怕她,后来熟了,开始叫她“嫂子”。
    伊丽莎白听到这个称呼,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否认。
    十月底,杨成龙英语进步了不少,已经能和室友简单交流了。有一天,他突然对叶归根说:“哥,我想学骑马。”
    叶归根一愣:“为什么?”
    “我爷爷会骑马。”杨成龙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骑着马在戈壁滩上跑,特别威风。我想学会了,回去骑给他看。”
    叶归根想了想,带他去了伦敦郊外的一个马场。
    那天天很好,阳光暖暖的。杨成龙第一次上马,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马场教练是个老头,耐心地教他。摔了几次后,他终于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了。
    骑完马,两人坐在草地上休息。杨成龙看着远处,突然说:“哥,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什么?”
    “懂我爷爷为啥那么喜欢你。”他转过头,“你教我东西,不是逼我,是让我自己想学。”
    叶归根笑了笑:“你爷爷教我的,也是这样。”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叶归根接到一个电话。
    是杨成龙学校打来的,说他和人打架了。
    叶归根赶到学校时,杨成龙正坐在办公室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旁边站着一个白人男生,也是鼻青脸肿,正是上次那个。
    “怎么回事?”叶归根问。
    杨成龙低着头,不说话。那个白人男生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叶归根听懂了大概:
    两人在食堂排队时发生口角,那个男生说了句“华夏人都是病毒”,杨成龙虽然没全听懂,但猜出了意思,一拳就上去了。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杨成龙:“他说的话,你听懂了?”
    “没全懂。”杨成龙抬起头,“但我听懂了‘华夏’和那个骂人的词。”
    叶归根点点头,转向老师:“对方先辱骂华夏,我弟弟才动手。这件事,我们会配合调查,但我要求对方道歉。”
    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有些为难。那个白人男生听到要道歉,嚷嚷起来,说自己是言论自由。
    叶归根看着那个男生,用英语慢慢说:
    “言论自由,不包括种族歧视。如果你不道歉,我会找律师,告你歧视。我父亲的公司在英国有业务,认识不少律师。”
    那个男生愣住了,脸色变了变,最后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走出办公室,杨成龙跟在叶归根身后,一声不吭。
    走了很远,他突然说:“哥,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叶归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你没错。”他说,“他侮辱华夏,你就该打他。但要记住,下次别打脸,打肚子,看不出伤。”
    杨成龙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是叶归根第一次看他笑得那么开心。
    十二月初,伦敦下了第一场雪。
    杨成龙的英语已经进步到能看懂简单的新闻了。他给叶归根发了一条信息,用英文写的:
    “哥,下雪了。我想我爷爷了。”
    叶归根看着那条信息,心里暖暖的。
    他回复:“周末带你去骑马。雪地骑马,你爷爷年轻时候干过。”
    杨成龙很快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窗外,雪越下越大。
    叶归根站在窗前,想起杨革勇说的话:“我还等着教你儿子骑马呢。”
    现在,他在教杨革勇的孙子骑马。
    也许,这就是传承。
    不是血脉的传承,是精神的传承。
    他拿起手机,给杨革勇发了条信息:“杨爷爷,成龙在学骑马了。等他学会了,回去骑给你看。”
    很快,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杨革勇坐在院子里,旁边是他的汗血马。他对着镜头笑,笑得像个孩子。
    叶归根看着那张照片,也笑了。
    伦敦的雪,还在下。
    但心里,暖得像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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