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 雨夜灯光
"你们这花果山应该是城里来的多些吧?"我问王老板。他往竹篮里捡葡萄,紫莹莹的果粒沾着露水,透亮得能看见里面的籽。"周末能来二十多辆车,都是来吃土菜的。"他指着厨房方向,烟囱里正冒着白烟,"刚杀的土猪,炖着哩,用的山泉水,香得很。"我忽然想起马伏山的腊肉,灶台上蒸腊肉时,香气能飘半条街,心里泛起点酸——自从来草堂,倒少见这样的烟火气了。
往街上走时,日头正烈,水泥路被晒得发烧,脚踩上去感觉是一团火。区办的门虚掩着,江主任和王副主任正趴在桌上看文件,见了我就笑:"来得巧,刚炖好的绿豆汤。"江主任往我碗里舀糖,冰糖"叮当"落在碗里,"安全生产排查得咋样?"
我掏出登记表,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村的隐患点:"五村廖老五的三轮车改了,就是七社的木桥还有些晃荡,得赶紧修,上次过拖拉机,桥板都咯吱响。"
"下午让基建队去看看。"王副主任在笔记本上记着,钢笔尖在纸上"沙沙"走。风扇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只白鸽子。绿豆汤的凉气顺着嗓子眼往下钻,我汇报完工作,眼皮却开始打架——昨晚被蚊子折腾得没睡好,此刻在风扇的凉风里,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
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桌上,口水洇湿了半张报表,"七社危桥"几个字被泡得发肿。江主任正和王副主任低声说话,见我醒了就笑:"年轻就是好,说睡就睡。"窗外的太阳斜了些,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倒像马伏山老屋的窗格,小时候我常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傍晚散步时,天突然阴了。几滴雨砸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老天爷撒的碎冰。我赶紧往宿舍跑,刚到门口,雨就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在上面放鞭炮。闷热被浇得一干二净,空气里飘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稻田的清香。我搬把竹椅坐在屋檐下,看雨水顺着房檐织成帘,远处的山被雾裹着,像幅水墨画。
集中考核各村绩效那天,办公室的吊扇转得人头晕,"嘎吱嘎吱"响,像随时会掉下来。去年的"两包一挂"制度我没赶上,对着统计报表发愣——三村的节育率写着98%,可我上个月去排查,明明有两户躲着没去,男的还在广东打工,女的回了娘家;李四村的超生费征收额高得离谱,老覃在一旁撇嘴:"前主任估的数,当不得真,他就喜欢往上报大数,显得有能耐。不然怎么会落得个一票否决呢》这怪不得别人。"
"总不能瞎写。"我把报表往桌上一推,纸页边缘卷起来,像只发蔫的蝴蝶。"得找各村专干核,差一个数都不行。"老覃却叹了口气,烟袋锅在桌沿磕了磕:"核啥?去年的账早乱了,你较真,倒显得前主任不像话,乡上还以为你挑刺。"我摸着报表上的数字,像摸着块烫手的山芋——这哪是考核,分明是在猜谜,还得猜得让所有人满意。
送考核结果去乡上签字时,财政所门口吵翻了天。老文梗着脖子站在计副乡长面前,蓝布衬衫的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凭啥只发负责人的?我们专干没有份?风吹日晒跑村,基本生活还不能保障?"
计副乡长生气了:"乡上没那么多钱!有意见找乡长说去!我也是无能为力!"她的胖脸涨得通红,像个熟透的番茄。
"我辛辛苦苦跑半年,连买烟的钱都没有!"老文的声音发颤,眼睛红得像兔子,"上个月收的超生费,一分不少上解了,工作任务是完成了的,凭啥不发工资?"围观看的人窃窃私语,有人拽老文的胳膊:"算了,先忍忍吧。"他甩开手,狠狠往墙上擂了一拳,拳头印在白灰墙上,像朵灰云:"我不服!"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考核表被攥得发皱。老文虽有怨气,可下村的苦没少受,上个月在二村收贷,被农户的狗追着咬,裤腿撕了道大口子。我想上前劝,又不知从何说起——乡上的欠账比计生办的多好多倍,史乡长昨天还在会上拍桌子,说合经会的贷款收不上来,农户的农税也收不起来,干部工资拿什么发,我这个当家的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吧,只有加大征收力度,才行嘛。
签字回来时,老文还蹲在财政所门口,头埋在膝盖里,像块生了锈的铁。我递过去根烟,他接了,却不点,只是捏在手里转,烟纸被捻得发皱。"会发的。"我拍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膀硬邦邦的,"史**说下周想办法,先从别的款里挪点。"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涩味,像没熟的李子:"等发了,我请你吃花果山的土猪肉,让老王多炖会,烂糊点。"
去城里看父亲那天,老幺的摩托在半路抛了锚。我们推着车往修理厂走,太阳把人晒得身子软软的。他忽然压低声音:"哥,三宝镇出事了。"我心里一紧,手里的车把烫得像火:"啥事?"
"一个姓覃的农民,把法官杀了。"老幺的声音发颤,眼睛往四周瞟,像怕被人听见。"就因为抗粮抗税,法官带着司机去执法,被他关在柴房里杀了,司机从窗户跳出去才跑了,胳膊都摔断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车把硌得手心生疼。三宝镇离草堂不远,今年不久前我还去那边处理流动人口,交流过计生经验,印象里的山民都老实巴交,见了干部就笑,这是怎么回事呢?
清晨,我从老幺家接来父亲,他的蓝布衫后背洇着汗,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给孩子的周岁礼物——双虎头鞋,针脚密得像蛛网。"城里的变化真大,楼变高了好多。"他仰头看我家对面的阳台,老花镜滑到鼻尖,"比马伏山的月儿岩还高。"
朱玲早把屋子收拾妥当,孩子穿着红肚兜坐在学步车里,看见父亲就咿咿呀呀地扑,学步车在水泥地上划出"吱呀"声。"快周岁了,都会叫'爷爷'了。"朱玲笑着把孩子抱起来,往父亲怀里送,"您抱抱,长沉了吧?"
父亲的手在孩子后脑勺轻轻拍着,皱纹里都漾着笑:"肯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掏出个红布包,"这是他从清流镇买来的长命锁,铜的,能避邪。"锁上的小铃铛轻轻响,像马伏山清晨的露水落在竹叶上。
去县中医院的路上,父亲总往路边的药铺看。"我这老骨头,不用查。"他攥着我的胳膊,"当年姚先生说,我能活过八十。"检查结果出来时,他盯着化验单上的"正常"二字,忽然直了直腰,像卸下了千斤担子:"我说没事吧,白花钱。"
"花钱买心安。"我把化验单折好塞进他兜里,朱玲抱着孩子跟上来,手里举着刚洗出的照片——孩子坐在学步车里,红肚兜在镜头前晃成团火苗,父亲的手搭在车沿上,青筋像老树根。"十块钱,值。"朱玲把照片塞进相册,"等她长大了看。"
中午的周岁宴摆在巷口的小饭馆,就我们六口人。父亲盯着桌上的红烧鱼直咂嘴,孩子抓着个馒头往嘴里塞,碎屑掉得满身都是。"八十块。"朱玲结算时跟我咬耳朵,我摸出兜里的钱数一数,还剩八块,够买张回清流的船票。"值。"我看着父亲给孩子喂鱼汤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马伏山的老人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再添个小的,日子就像灶膛里的火,旺得很。
送父亲和孩子去车站时,学步车的轮子在站台磕得邦邦响。"别总惦记家里。"父亲往我兜里塞了把炒花生,"计生办的事要紧,别学你二哥,守着核桃树不肯挪窝。"船开动时,孩子在船舱里挥着小手,红肚兜像面小旗子,父亲的蓝布衫在人群里越来越小,像片被风吹走的树叶。
返回草堂乡时,夕阳正往山坳里沉。我把自己摔在宿舍的竹床上,连日的熬更守夜突然涌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不知睡了多久,史乡长的声音把我拽醒:"小姚,起来吃口热的。"
小饭馆的灯亮得晃眼,老覃已经坐在桌旁,面前摆着碗腊肉面。"倪书记和文副书记都在。"他往我手里塞筷子,"专门等你呢。"倪书记微笑:"听说你给孩子办周岁了?"文副书记把酒瓶往我面前推:"喝点酒解乏,这段时间辛苦了。"
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出金圈,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刚来时,计生办很复杂,要账的坐在办公室不走。倪书记拍着我的肩膀说"慢慢来,日子会好的";收贷最紧时,文副书记骑着摩托,我陪他跑遍村落。"计生办的工作,离不开乡上支持。"我举杯时,手有点抖,"以后有啥困难,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