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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烈日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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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太阳,像块烧红的烙铁,把草堂乡的石板路烤得能烙熟饼。计生办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绿得发蔫,刺都软了半截。我捏着流动人口排查表往街道走,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红痕,表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卷了边,像只脱水的蝴蝶。
    &quot;张主任!&quot;我对着巷口喊,居委会主任兼专干的老张正蹲在李记包子摊前,半个油腻腻的肉包子叼在嘴上,见了我们慌忙起身,油乎乎的手在蓝布裤上蹭出两道黑印。&quot;姚主任,都打点好了。&quot;他往我手里塞了个热乎的包子,&quot;学校后厨的王师傅说今早杀了只鸡,要不中午......&quot;
    &quot;先干活。&quot;我毫不客气地咬了口包子,滑溜溜的包子混着热浪往喉咙里钻。老张在街道干了十五年,胸脯拍得震天响,说自己闭着眼都能数清街上有多少流动人口,应该没有漏统的。可半年检查时县局来人抽查,光街道就查出两户漏报,史**把报表摔在我桌上:&quot;再查不清,你这个主任也别当了。&quot;
    卫生院的家属院藏在门诊楼后头,土墙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晾衣绳上挂着件月白色碎花裙,风一吹,像只停在半空的蝴蝶。&quot;李医生的爱人,重庆过来的,上个月刚生。&quot;老张压低声音,往门缝里瞅。我推开门时,女人正坐在竹椅上喂奶,见了我们,慌忙用蓝布被单裹住胸口,脸涨得像贴在墙上的红对联。
    &quot;生育证带了吗?&quot;老覃掏出钢笔,笔帽在登记表上敲得轻响。女人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川东口音混着奶味飘过来:&quot;在老家没办......想着出来打工没人管......&quot;竹椅旁的纸箱里,堆着没洗的尿布,苍蝇嗡嗡地落上去,又被婴儿的哭声惊飞。
    &quot;补办手续不罚款,但得登记录入。&quot;我把《流动人口婚育证明》样本递过去,纸页上的红印章被太阳晒得发烫。女人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婴儿的脸上:&quot;会不会影响男人上班?他好不容易才在卫生院谋着打扫卫生的活......&quot;
    离开卫生院时,老张的腰杆弯了半截。&quot;以前总觉得睁只眼闭只眼算了。&quot;他踢着路边的石子,&quot;哪想到这些漏报的,都是定时炸弹。&quot;
    学校的情况更让人头皮发麻。厨房后墙搭了间偏厦,油布糊的顶子被晒得冒热气。大师傅的媳妇正蹲在地上择菜,肚子瘪瘪的,可墙角的摇篮里,躺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quot;这是二胎。&quot;老张往我耳朵里塞话,&quot;头胎是丫头,老家管得严,才躲到这儿来。&quot;
    大师傅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卷烧到了手指头才惊觉。&quot;姚主任,我知道错了。&quot;他把烟蒂摁在地上,&quot;罚多少钱都行,别让学校把我辞了。&quot;他媳妇抱着婴儿哭,奶水顺着衣襟往下淌,在尘土里洇出片湿痕。
    回计生办的路上,老张非要请我们吃凉粉。摊在青石板上的凉粉,浇着红油辣子,冰得牙床发麻。&quot;服了,是真服了。&quot;老张抹着嘴,&quot;以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quot;阳光穿过他的白发,在凉粉碗里碎成金屑,我忽然觉得这基层工作就像这凉粉,得耐着性子慢慢搅,才能把那些纠缠的疙瘩捋顺。
    老张是基层老干部,在群众中威信高,家里还开了副食店,有空做衣服,他妻子是贤内助,打衣服,搞销售都是内行。农村的熟人总爱来店里买粑粑饼饼的,可谓门庭若市。也正因为人气旺,他家是人口超生的重要信息源。这短短的半年里,从老张主任处获得的信息不少 。还有几个案子都是对象户拜托老张来找我们处理的。他确实博得了群众的信赖。遗憾的是,多年前,老张练武走火入魔,让腿脚带了点残疾,走路只能近距离,不能胜任长途跋涉。不然他的仕途远不止一个居委会主任。他跟历届的区乡***关系都处理得好,还有几个早已做了县领导的。以前推荐做乡计生协会秘书人他是第一人选,可征求他意见时,他婉言谢绝了,便推荐了他的老同学老覃。
    我从老覃那里了解到 老张主任在草堂乡的人脉关系后,更加钦佩他。尽管他在流动人口管理中有一定疏忽,但我没有过多指责,只希望他引以为戒。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我尽量对同事包容一些,让我们有缘走在一起的成为朋友,成为兄弟。
    晚上的合经会催收专题会,把这点清凉气全吹散了。乡政府会议室的吊扇吱呀转,烟雾缭绕得像口大烟囱。合经会的王站长戴着玛瑙眼镜,念贷款名单的声音像拉锯:&quot;民政办,八千;财政所,一万二......&quot;每念一个,下面就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quot;计生办,五千。&quot;
    我的钢笔&quot;啪&quot;地掉在笔记本上,蓝黑墨水洇出个圆斑,像块补丁。这五千块,老文没说过,老覃没提过,前主任调走时,交接清单上干干净净,连支圆珠笔都登记了,唯独漏了这笔账。
    &quot;新官不理旧账?&quot;王站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灯泡的光,冷得像冰,&quot;六月底前必须结清,否则,按政府规定停职。&quot;
    散会后我拽着老覃往办公室走,他的烟锅在裤腿上磕得邦邦响。&quot;是前主任借的,说是买宣传设备。&quot;老覃蹲在地上,烟圈从鼻孔里冒出来,&quot;后来他调去县城,这账就成了糊涂账。&quot;
    &quot;一分二的利息。&quot;我掐着指头算,五千块一年就是七百二的利息,够一年的电话费了。老覃叹了口气:&quot;只能多收点超生费了。&quot;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半边,昏黄的光落在征收台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活了过来,像一群张着嘴的蚊子。
    第二天去乡上开会,民政办李主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quot;我们欠了八千,比你们还多。&quot;他拍着我的肩膀,&quot;怕啥?法不治众,总不能把所有主任都停职。&quot;话虽如此,我还是在计生办的月报例会上拍了桌子:&quot;这个月征收任务加倍,谁完不成,别怪我不留情面!&quot;
    区办江主任和老史来督导那天,日头毒得能晒化柏油。江主任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肌肉,那是在部队练出的底子。他翻各村专干手册的动作又快又狠,像在翻什么罪证。
    &quot;这数据对不上啊!&quot;江主任把手册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quot;张发明明超生了,怎么登记的是'一孩'?&quot;
    老文在一旁嘟囔:&quot;是村专干报上来的,我没来得及核对。&quot;
    &quot;你是统计员!核对不是你的本分?&quot;江主任的嗓门陡然拔高,惊得灯泡都晃了晃。
    &quot;全乡那么多村,我一个人怎么核得过来?&quot;老文梗着脖子,脸涨得像猪肝,&quot;天天催催催,有本事你自己来!&quot;
    &quot;够了!&quot;老史猛地站起来,“啪”地一把掌,桌上那玻璃缸里的茶水泼了半桌,&quot;工作没做好,态度还横得很!你啥意思,又歪又恶不吃豆芽脚脚,是不是?你要是不想干就写申请,草堂乡不缺混日子的,缺的是能干事的!&quot;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苍蝇撞灯管的声音。老文的胸脯起伏着,最后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quot;是我管理不到位。&quot;我赶紧站起来,后背的汗浸透了衬衫,&quot;以后统计工作我亲自抓,保证三天内把所有数据核清楚。&quot;
    江主任的脸色缓和了些。&quot;姚主任这话在理。&quot;他掏出烟,给老史递了一根,&quot;工作是干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quot;
    中午的饭局设在牟家饭店。腊肉炖萝卜的香气混着米酒味,把会议室的火药味冲淡了些。江主任喝了杯酒,话匣子打开了:&quot;我在部队当排长时,最恨的就是不担当。&quot;他给我夹了块腊肉,&quot;计生工作难,但老百姓的眼睛亮,你把心掏给他们,他们就把你当自家人。&quot;
    老史在一旁点头:&quot;下个月区上检查,你得给我拿出点真东西。&quot;
    我端起酒杯,酒液晃出了些,在桌面上连成细线。&quot;请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quot;老文也跟着站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quot;我......我明天就去各村核数据。&quot;
    江主任笑着摆手:&quot;这就对了嘛,都是为了工作,哪有解不开的疙瘩。&quot;
    窗外的太阳正烈,把饭店的水泥地照得发白。我望着酒杯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明白这六月的账,哪止那五千块贷款。老文的抵触,老张的疏忽,漏报的人口,还有自己心里那点侥幸,都是欠着的债。
    但只要这太阳还照着,账总能算清。就像江主任说的,干工作,就得有股子跟自己较劲的狠劲。我摸出兜里的征收台账,纸页被汗水浸得发潮,可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突然都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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