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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9章 水乡的决定,阿贝在灶台前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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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贝在灶台前蹲了半个时辰,把最后一把柴火添进灶膛。
    火光照着她的脸,额角细密的汗珠反射着橘红色的光。锅里熬的是莫老憨的药——老大夫开的方子,说是补气血、续筋骨,一帖药要五十文,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喝。阿贝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娘用粗布缝的,上面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她六岁时候的“作品”,娘舍不得扔,说好看。
    药熬好了。阿贝用抹布垫着药罐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把药汁滤进碗里,黑褐色的汤汁冒着苦涩的热气。她端着药碗穿过院子时,爹正靠在竹椅上晒太阳。秋天的太阳懒懒的,照在莫老憨身上,把他那张被江风吹得粗粝的脸照得棱角分明。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左腿搁在一张小凳子上,裹着的绷带上有干涸的血迹洇出来,像一朵褪色的花。
    “爹,喝药了。”阿贝蹲下来,把碗递到他手边。
    莫老憨睁开眼,看见女儿端着药碗跪在跟前,眉头先皱了一下。“又熬了?不跟你说别熬了吗,这药贵得要命,喝了也不见好多少。”他嘴上埋怨着,手还是接过了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把碗往阿贝手里一塞,抹了抹嘴,“行了,下次别熬了。”
    “下次还熬。”阿贝接过碗站起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莫老憨被她噎得没话说,只好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阿贝拿着碗走回灶房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江面上被风吹散的水雾。
    她没回头。
    灶房里,娘正坐在小马扎上绣一条帕子。娘的眼睛这两年不太好了,绣花的时候要把帕子凑得很近,针脚却还是密的,一针一针,排得整整齐齐。阿贝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娘,我过两天想去一趟沪上。”
    莫婶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停在绣布上方,悬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落下去,扎进布里。“去沪上?”她的声音很平静,“去做什么?”
    “拿那几幅绣品去试试。上次镇上赶集,有个收绣品的贩子说,沪上的绣庄收好货,价钱比这边高好几倍。我攒了这一年多做的活计,大的小的加起来有十多幅,想去碰碰运气。”
    阿贝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我去河边洗个衣服”。她没有提的是:爹的药钱已经欠了镇上药铺三个月,上回娘去抓药,药铺伙计虽没说什么难听话,但眼神已经不对了。她也没有提,昨天她在爹的药渣里发现有几味药被换成了便宜的替代品——娘大概也知道,只是不说。
    莫婶把帕子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女儿。母女俩对视了几秒。莫婶的目光从阿贝脸上慢慢移到了她脖颈间——那半块玉佩用红绳系着,贴在锁骨的位置,被衣领遮了一半。娘看了那块玉佩几息,然后重新低下头,拿起帕子继续绣。
    “也好。你爹这边有我照看着,你放心去。”她说,“在沪上要小心,别跟人起冲突,遇事多忍一忍。”
    “嗯。”阿贝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碗筷。
    水缸里的水不多了。她拎起木桶,推开后门,沿着石板路往河边走。青石板被一代又一代渔民的脚底板磨得光滑如镜,石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河边的柳树开始落叶了,黄叶子飘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一漾一漾地往远处去。
    阿贝打了水,却没有马上回去。她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木桶放在脚边,从领口掏出那半块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上面的纹路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半朵花,或者半片叶子,她从小就看,看了十多年也没看出全貌。爹娘从来不提这玉佩的来历,她也从来不问。只是隐约觉得,这半块玉里藏着一段她不知道的故事。
    她把玉佩塞回衣领里,拎起水桶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听见屋里传来爹压低了的声音:“……你真让她去?她才多大?沪上那地方多远?万一出点什么事——”
    然后是娘的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她不是池子里的鱼。你要真为她好,就别拦。”
    阿贝站在院门外,拎着水桶的手紧了紧。她仰起头,把眼眶里那点热意憋回去,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阿贝开始收拾行装。莫婶比她还忙——天没亮就起来,给她烙了十张饼,每张饼里夹了咸菜,用干荷叶包得严严实实。又把阿贝那件半新的蓝布衫从箱底翻出来,坐在门槛上缝补袖口的破处。针脚比平时更密,密密匝匝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牵挂都缝进去。
    阿贝自己则把这一年多攒的绣品一件件取出来,铺在-竹-席-上检查。她做的东西杂:有帕子,有扇面,有桌屏,还有两幅尺幅稍大的挂屏。题材也杂——有鸳鸯戏水,有喜鹊登梅,有她从水乡日常里得来的灵感——晨雾里的乌篷船、夕阳下的芦苇荡、雨中撑伞过石桥的行人。她绣工好,针法灵动,尤其是配色的功夫,是跟镇上一位老绣娘断断续续学了三年琢磨出来的,连绣庄的老板娘都说“这姑娘的手艺不像渔家出来的”。
    阿贝把绣品一幅一幅卷好,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裹起来,外面再用油纸包了一层,拿麻绳扎紧。布包鼓鼓囊囊的,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抱着一个舍不得放下的孩子。
    出发前夜,阿贝去爹屋里坐了很久。莫老憨难得没有催她去睡,父女俩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莫老憨跟她讲她小时候的事:说她三岁那年掉进河里,他跳下去捞她,她倒好,在水里咯咯笑;说她五岁学划船,桨都拿不稳,偏要自己划,结果船在河中央打转;说她八岁跟着他去镇上卖鱼,算账比大人都快,旁边摊子的老板娘非要认她做干女儿。
    阿贝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她低着头,假装在理被角,把眼泪悄悄蹭在袖子上。
    莫老憨说到最后,嗓子有些哑了。他伸手揉了揉阿贝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粗糙的掌心蹭过她的额头,手指上全是经年累月拉渔网留下的硬茧。
    “丫头,”他说,声音闷闷的,“在沪上要是待不下去,就回来。爹还能打鱼。”
    阿贝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好使劲点头,把爹的手从头上抓下来,用两只手握着,用力地握了握。
    莫老憨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
    次日,天还没亮透,阿贝就动身了。
    薄雾笼罩着河面,码头上人影稀疏。莫婶一路送她到渡口,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临上船时往阿贝的包袱里又多塞了一个布包——阿贝后来在船上打开看,里面是两块米糕和一小罐腌萝卜,罐子用旧布裹了又裹,生怕碰碎了。
    船夫解了缆绳,竹篙在岸上一点,乌篷船悠悠地离开码头。阿贝站在船头,回头看。莫婶还站在码头上,灰布衣裳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只手抬起来,朝她挥了挥,然后很快放下了,像是怕举久了就舍不得放下来。
    阿贝也挥了挥手。
    船转过河湾,码头上那个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雾气里,再也看不见了。阿贝这才转过身来,在船头坐下来,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河面上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楚硬生生咽了回去。
    乌篷船摇摇晃晃地在河道里走了大半天,到傍晚才靠上一个镇子的码头。阿贝下船换乘,又走了一截土路,才搭上了去沪上的小火轮。小火轮突突突地在江面上跑了一夜,阿贝蜷在统舱的长条凳上,把包袱枕在头下,迷迷糊糊睡了几个时辰。梦里她还在水乡——梦见自己划着船去芦苇荡里摸鸭蛋,爹坐在船尾抽烟,娘在岸上喊她回家吃饭。她正要应声,船忽然一晃,梦就碎了。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小火轮拉着汽笛,缓缓驶进沪上的码头。
    阿贝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忘了呼吸。
    码头大得没有边际。水泥的栈桥一排连着一排,铁壳轮船、小火轮、木帆船挤挤挨挨地泊在岸边,桅杆密密麻麻地戳向天空,像一片钢铁的森林。码头上人头攒动——搬运工光着膀子扛着比她人还高的麻袋,穿制服的巡捕拿着警棍在人群中穿梭,穿绸衫的商人站在栈桥上指挥卸货,报童举着报纸扯着嗓子喊号外。空气里混着机油味、鱼腥味、煤烟味,还有一种阿贝说不出来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城市本身的气味,混凝土和沥青混在一起,被太阳晒热了以后蒸腾出来的味道。
    她从跳板上走下来,脚踩上沪上的土地时,膝盖微微发软——坐了一夜的船,腿还有些飘。她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深吸一口气。
    沪上的风跟水乡不一样。水乡的风是软的,潮的,带着芦苇和菱角的气息。沪上的风是硬的,干的,裹挟着无数陌生的声音和气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点也不温柔。
    但阿贝不怕风。
    她沿着码头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打听绣庄的所在。问了三个人,一个没理她,一个说不清楚,第三个是拉黄包车的车夫,操着一口沪上口音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阿贝连蒙带猜听懂了大致方向。她谢过车夫,背紧包袱,沿着他指的路走去。
    走过了三条街,两边从仓库变成了商铺,再往前走,商铺也渐渐少了,路面变窄,房屋变矮。阿贝找了半日,腿都走酸了,才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找到几家挨在一起的绣庄。铺面都不大,门口挂着各色绣品,有苏绣的精致,有湘绣的浓艳,也有本地绣娘做的日用绣活。
    阿贝走进第一家,掌柜的抬头扫了她一眼——一个穿蓝布衫的乡下姑娘,脸被江风吹得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袱——眼里的兴趣就淡了大半。阿贝打开包袱,把绣品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柜台上。掌柜的随手翻了翻,点了点头说了句“手艺还行,但料子太次,这种货我们收不了”,把绣品推回来,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阿贝没有争辩,默默把绣品重新包好,出了门,走进第二家。
    第二家的情况差不多。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态度比第一家掌柜的和气些,仔仔细细看了阿贝的每一幅绣品,最后叹了口气说:“小姑娘,东西做得好是好,但我们这边走的都是平价货,你这个手艺放我们店里卖不出价,可惜了。”
    阿贝站在街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打在对面房子的山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包袱还在手里沉甸甸的,饼还剩七张,腌萝卜吃了小半罐。腿很酸,肚子也饿了,但她不想现在就停下来。来之前她跟自己说好了——一定要找个识货的人,把绣品卖个好价钱,给爹换够吃三个月的药。
    她咬咬牙,走进了第三家。
    第三家绣庄藏在街尾,门脸比前两家都小,招牌上的字也有些褪色了,铺子里只有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阿贝在门口站了站,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敞着的门板。老头一个激灵醒过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眯着眼打量了她片刻。
    “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挡光。”他招手。
    阿贝走进去,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老头慢吞吞地戴上老花镜,拿起一幅帕子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拿起一幅扇面对着光看了半天。他看了很久,久到阿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阿贝。
    “你这绣工,跟谁学的?”
    “跟镇上的陈婆婆学了几年,后来自己也瞎琢磨。”阿贝如实答。
    老头点点头,又把绣品翻了翻,捡出那幅《晨雾乌篷》的挂屏,指着上面一处针法问:“这个地方,你是用了几股线?”
    “两股。丝线太细,单股撑不起雾气的层次,三股又太厚,会把底布的纹理盖住。”
    老头又点点头,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把阿贝的十多幅绣品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眼镜,对阿贝说了一句让她怔住的话。
    “你这手艺,不应该摆在我这种小铺子里卖。”
    阿贝眨了眨眼。“您是说——”
    “下个月,法租界那边要办一个江南绣艺博览会,参展的都是苏杭一带最有名的绣庄和绣娘。你这些活计虽说不上比那些老师傅强,但你那个针法有自己的灵气,配色也新鲜。你要是愿意,我去帮你报个名,以我铺子的名义送去参展。卖不卖得掉不好说,但总比放在这儿贱卖了强。”
    阿贝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好,又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够。最后她只做了她最擅长的事——朝老头深深鞠了一躬,弯腰弯到包袱都快从柜台上滑下去了。
    老头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别别别,我又不是白帮你。参展要交报名费,这个你得自己出。”
    “多少钱?”阿贝直起身问。
    “一块银圆。”
    一块银圆。阿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够给爹抓一个月的药,够给娘买一双新棉鞋,够买二十斤米。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布袋子,里面是她攒了两年多的全部积蓄,拢共就三块银圆加几个铜板。
    “我出。”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从绣庄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沪上的夜跟水乡完全不同——水乡的夜是静的,黑得纯粹,只有蛙鸣和虫声点缀着浓稠的暗。沪上的夜是活的,满街的灯——电灯、煤气灯、灯笼、霓虹招牌——把街道照得五颜六色。汽车摁着喇叭从身边呼啸而过,黄包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穿旗袍的女子挽着西装男人的胳膊从咖啡馆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阿贝走在这片灯海里,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大海。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住下,房间在三楼拐角,只有一张板床和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山墙,什么都看不见。但阿贝不在乎——她把包袱放在枕头边,和衣躺下,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市声,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盘算明天要做的事。
    先去买纸笔,给爹娘写封信报平安。再去买一些好一点的丝线,把参加博览会的绣品再做一番修整。然后去找老头说的那个博览会的地址,提前去认认路。还有,得再买几块干粮备着——客栈只管住不管吃。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样一样地想,想完了一遍又从头想一遍,直到困意终于漫上来,把她的意识慢慢浸没。
    临睡着前,她伸手摸了-摸-胸-前那半块玉佩。
    玉是温的。像爹粗糙的手掌心,像娘绣花的指尖,像水乡的江水在三月的日光下泛起的暖意。
    阿贝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蜷起身体,在这个陌生的、喧嚣的、灯火通明的城市的角落里,沉沉睡去。
    窗外,沪上的夜空被霓虹染成了橙红色。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像有人在夜里叹气,又像有人在夜里唱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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