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要跪多久?
众人跟在他身后,沉默着,从白天走到黑夜,趟过泥泞,翻过荒野,仿佛不知疲倦。
直到身上的衣服被枯枝、石头割开,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双脚被磨出血泡,双手精疲力竭,连举白幡的手都在颤抖,才终于结束。
“皇上,您快泡泡脚,休息一会儿吧,不能再折腾下去了。” 陈公公端着水追过来,要扶他坐下。
低头看去,谢凛的鞋子早已被磨破,鲜血浸透出来,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谢凛却将他推开,一言不发,径直朝灵云寺走去。
陈公公急坏了。
“这…… 这可怎么办啊?皇上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众人只是摇头叹息,现在无论说什么,皇上也不会听。
就连平时最爱和谢凛作对的裴无风,此时也不忍心再看。
谢凛再次回到灵云寺,推开门,缓缓走到云徽子面前,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用白幡撑着地面。
“引魂,结束了。”
云徽子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血脚印,再看向谢凛,见他衣衫破烂,满身狼狈,不由笑起来。
“看得出来,你确实很用心。”
说完,跑到那个守卫的尸体前看了看,仔细检查一番,有些失望。
“可是老夫看着,好像没什么变化。不过现在才第一步,没变化也很正常,下一步要做什么?”
谢凛紧抿双唇,吐出两个字。
“跪拜。”
云徽子张开双臂,微笑看着他。
“那就开始吧。”
谢凛没有过去,而是道:“央央呢?我要见她。”
云徽子:“等你跪拜的时候,你会看到的。”
谢凛咬紧牙,盯着他看了良久,转身,拄着白幡慢慢离去。
入夜。
大地被积雪覆盖,月色下铺上一层薄纱。
山下火光汇聚成长龙,众人担忧地看着此时站在台阶上的身影。
“皇上!三思啊!”
“皇上,您身上的伤还没处理,不能再操劳了!”
“您是天子,怎可行这跪拜之礼?”
“皇上请三思!”
……
听闻谢凛要跪拜山门,一步一拜,不少官员纷纷赶来劝阻。
皇帝行此举,必定会被天下人诟病,更何况,他还是被歹人胁迫为之,消息传出去,百姓如何信服他这个皇帝?
“都闭嘴!”
谢凛还穿着那身白袍,经过长时间翻山越岭,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血迹和泥土沾在上面。
他来不及处理,甚至连鞋袜都没有换下。
“若不想看,就都给朕滚回去!”
一声呵斥,他不再理会那些有怨言的官员,抬起头,目光落在山顶的寺庙上。
央央,我来找你了。
心中默念,缓缓抬脚上前一步,屈膝,弯腰,额头轻轻磕在台阶上。
咚。
轻轻一声。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六年前。
五千六百七十三级台阶,他一遍又一遍走过,在深夜,在空无一人的时候,只有月光相伴,他早已不知这样做过多少次。
日复一日的虔诚跪拜,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怕佛祖觉得他不够心诚,怕上天不肯让央央回来。
有时他会拜着拜着,忍不住落泪,匍匐在台阶上无声哭泣。
有时他会在月色下嚎啕大喊,控诉命运不公。
有时是大雨滂沱,他滑倒在台阶上,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往日种种,此时皆浮现在心头。
只是这一次,上天是否还能听到他的请求?
裴央央刚刚为杨峥包扎好伤口。
幸好 “服用髓珠之人” 的名头确实稀有,云徽子也不想杨峥死得太快,在药材方面并不吝啬。
只是,他伤得实在太重,上完药,依旧昏昏沉沉,开始发烧。
寺院中没有大夫,云徽子虽会医术,却根本不为杨峥诊治,央央只能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将浸透雪水的冷毛巾放在他额头上,不断轮换。
半天下来,也不见好转。
还好,这两天云徽子似乎转性了,不再割杨峥身上的肉,也不再逼问裴央央死而复生的方法。
只是,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并没有散去。
他到底在做什么?
正想着,密室的门忽然被打开,几名守卫径直走过来,抓起裴央央便往外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放手!”
守卫一言不发,强行拽着她出了密室。
寒风,迎面而来!
此时已是夜里,雪小了一些,入目可及皆是银白。
寒风冰冷刺骨。
央央已经许久没有离开密室,更没走出过寺庙,此时却见守卫带着她穿过大殿,竟然直接来到寺院门外。
云徽子早已等在那里,低头朝山脚下看去,脸上带着玩味的笑,似乎在看什么极有趣的事。
“裴央央,你过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央央一脸警惕,道:“你必须找一个大夫来,或者你亲自为杨峥诊治,否则他会死的!”
云徽子不耐烦道:“今日带你出来,是让你来赏雪的,你往下面看,这景色多美啊。”
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她现在哪有什么心情赏雪?
“我说了,你必须赶快去找……”
央央话刚说到一半,目光随便往山下一扫,忽然定住,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那皑皑白雪之中,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上,隐约有一人在缓缓前行。
因为距离太远,显得格外模糊。
他一步一顿,抬脚迈上一层台阶,然后缓缓弯腰,朝着山门的方向虔诚跪拜。
这个画面,她曾见过!
她见过!
当时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和震撼,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会看到第二次!
央央脑海中嗡地一声响,瞬间暴怒,朝云徽子扑了过去!
被关这些日子,她都能冷静对待,此时却满脸怒火,朝他嘶吼:“你对谢凛做了什么?是你让他干的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身边的守卫立即将她拦住。
央央挣扎着,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云徽子杀了!
强烈的杀心,几乎要将她淹没!
云徽子轻飘飘道:“这可是他自愿的。”
他脸上慢慢露出笑容,看着谢凛如此卑微地跪拜,似乎是一件极快乐的事。
“我只是让他重新演示一遍,他当初是怎么让你死而复生的,这一切,可都是他自己同意的。”
“啧啧,这死而复生的法子,看着确实辛苦,他前两天还举着白幡,漫山遍野引魂,也不休息一会儿,这么快就来跪拜山门了。”
“这台阶可真多,他要跪到什么时候?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