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 章 :京中争论!
京城,畅春园,澹宁居。
早朝的时辰已过,殿内却无半分松懈。
鎏金铜鹤炉嘴里吐出的龙涎香丝丝缕缕,也化不开那股凝滞紧绷的气息。
龙椅之上,康熙帝面容清癯,目光如古井深潭,静听着底下朝臣的奏对。
今日议题只有一个:
雍亲王胤禛在江南推行的“定心银”赈灾新政。
“皇上!”
监察御史鄂尔善出列:“雍亲王在江南,未经朝廷决议,擅自推行‘底气银’直接发放灾民,此乃先斩后奏,其心可议!
此法一开,破坏祖宗成例!”
“皇上!”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揆叙和八阿哥对视一眼,也站出列:
“鄂尔善大人所说极是,雍亲王此举,名为赈灾,实为沽名!
将朝廷赈银直接散于小民之手,如何确保其尽用于耕种?
若有奸猾之徒挪作他用,或地方胥吏从中克扣,岂非徒耗国帑?
长此以往,非但不能激励生产,反易滋生惰民依赖之心!
往后但凡天灾,百姓皆伸手向朝廷要银,朝廷何以堪负?
此乃乱政之源!”
“揆叙大人所言极是,”
工部右侍郎揆方立刻附和,他瞥了一眼上首默然的八阿哥胤禩,得到一丝几不可察的颔首,语气更加尖锐!
“更遏论雍亲王纵容百姓监督官商!
官有官体,商有商道,岂容无知庶民置喙?
此风一长,官府威严何在?
江南乃财赋重地,若因此滋生民乱,动摇国本,雍亲王岂能担待?
且数百万两白银,若全数用于采买赈灾粮米,足可堆积成山,何其稳妥?
如今散于千万户,犹如泥沙入海,监管难,成效虚!
臣更听闻,有愚民领银后并未即刻改种,反先去沽酒买肉……此非赈灾,实为纵奢!
雍亲王此行,恐有收买民心、擅作威福之嫌!”
此言一出,仿佛点燃了引线。
立刻有几位官员出列附和,言辞虽略有不同,核心皆是质疑胤禛“坏了规矩”、“邀买人心”。
“祖宗赈灾,或开仓放粮,或以工代赈,从未有直接散发银钱之理!
此风绝不可长!”
殿内气氛越发凝重。
八阿哥胤禩垂眸静立,面上无波无澜,仿佛与己无关。
九阿哥胤禟站在他身侧,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眼含讥诮。
十四阿哥胤祯则眉头微锁,似在思量。
康熙一直垂目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御案,未露喜怒。
待到喧哗稍息,他方抬起眼,目光扫过站在皇子班列前排的八阿哥胤禩和十四阿哥胤禵。两人皆垂首恭立,面色平静。
“没人说点别的?”康熙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皇阿玛!”
三阿哥胤祉出列,声音温和却清晰:
“儿臣有不同之见。”
“讲。”
“事有轻重缓急。
今春旱情汹汹,江南、山东、河南、直隶多地告急,时间便是百姓的生路,是秋后的收成。
四弟在江南试行新法,月余之内,已推动数十万灾情最重之地改种土豆、番薯,此等速度,远超往年官府文书往来、层层督催之效。
方法或可商榷,然其急民所急之心,其见效之速,不可否认。”
五阿哥胤祺也出列附和:
“三哥说的是。
儿臣曾翻阅旧档,康熙三十三年江南大灾,调粮、设粥厂、发赈票,流程繁复,款项层层耗损,待落到实处,往往缓不济急。
四哥此法,虽有违祖制,但情有可原。”
此时,一直沉默的李光地缓步出列。
这位以谨慎清勤,始终一节,学问渊博,深受康熙信任的老臣,须发皆白,神色端凝:
“皇上,老臣愚见。
雍亲王所行“底气银”与官民共督之法,看似悖于常例,实则深合“民为邦本”之古训。
灾荒之年,民心思定,首在口粮。
与其待灾情扩大,朝廷耗费巨资远途调粮赈济,不若助民就地生产,此为治本之策,亦是最省国帑之法。
发放些许银钱,换来百姓安心改种,换得秋后可能之收成,所费者小,所全者大。
至于收买民心……”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若朝廷仁政能深入民心,令百姓感念皇恩,江山稳固,此乃天子之福,社稷之幸,何来收买一说!”
李光地一番话,引得好几位大臣点头。
张廷玉亦出列补充:“臣附议李大人之言。
观雍亲王奏报,其银钱来源、发放数目、领取农户皆有详册,并鼓励百姓相互监督、举报奸商或得银钱滥用者,此非滥发,乃精准滴灌。
江南奏报,粮价已得平抑,改种踊跃,民情初安,此即为效。”
八爷党人见状,心中一凛。
李光地、张廷玉等人发言,往往揣摩甚至代表圣意。
他们悄悄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康熙,只见康熙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看不出喜怒。
八阿哥胤禩依旧面带温润浅笑,仿佛局外人,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
九阿哥胤禟站在他侧后方,脸色阴沉,几乎要按捺不住,但被八阿哥胤禩眼神制止了。
康熙高坐龙椅之上,将下方一切尽收眼底。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等张廷玉说完,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户部尚书赵申乔。”
“臣在。” 户部尚书赵申乔缓缓出列。
“胤亲王在江南所发定心银,可是动用了国库帑银?”
赵申乔恭声回道:“回皇上,据雍亲王殿下奏报及江南藩司核对,所发银两,俱来自江南士绅商贾之“乐捐”,并未动用国库正项银钱一分一毫。”
“乐捐”
康熙轻笑一声。
以前他觉得老四死板,凡事太过讲究个公正严明,礼教法度,没想到这次赈灾,倒是开窍了。
殿内众人脸色复杂。
江南有耳目的,自然都知道那“乐捐”的百万两银子,是哪位雍亲王庶福晋“弄”来的?
这事儿在朝着大臣都知,不是秘密。
康熙脸上笑意还未退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声音却陡然转沉:
“天下大旱,百姓流离,朝廷正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
雍亲王临危受命,不拘成法,以非常之策行非常之事,朕看,办得很好!”
他语气加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什么是当务之急?
让百姓活下去,让地里长出庄稼,减轻朝廷赈灾负担,稳定民心,这就是最大的当务之急!
什么收买民心?
僭越?
乱政?
朕看,是有些人自己心里有鬼,见不得实事,只会盯着些细枝末节,搬弄口舌是非!”
康熙这番话已是很重的训斥了。
先前弹劾的几人,俱是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噗通跪倒在地:
“臣等愚昧,皇上息怒!”
康熙冷哼一声,并未叫起,继续道:
“江南之事,雍亲王早已给朕上过密折,陈明利弊。
银子怎么来的,怎么用的,朕清楚。
江南的商人,富甲天下,国朝有难,自愿捐输以报皇恩,朕心甚慰!
至于官民结合,让百姓、官员互相监督,正是要断了那些趁火打劫、发灾难财的魑魅魍魉之路!
杀几个贪官污吏、奸商,以儆效尤,有何不可?
朕看,这法子甚好,让那些想法国难财的囊虫无所遁形!
康熙最后一句,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八阿哥胤禩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垂下眼帘,只有掐入手心的指尖暴露了其内心的想法。
九阿哥胤禟死死咬着后槽牙。
“此事不必再议。”
康熙一锤定音,“传朕旨意,赈灾一事,雍亲王胤禛可全权处置,便宜行事,各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掣肘。
退朝!”
“退朝——” 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
......
散朝后,八爷党几人自然聚到了一处。
九阿哥胤禟气得脸色发青,刚进胤禩府邸的书房,便一拳捶在紫檀茶几上:
“李光地、张廷玉这些个老匹夫!
还有老三、老五,一个个都帮着老四说话!
皇阿玛也是,分明偏袒!”
十阿哥胤?却挠了挠头,憨声道:“九哥,我倒是觉得...这次,咱们不应该反对,应该支持四哥....”
“你!”
胤?话还未说完,胤禟就猛地转身,指着胤?的鼻子,“老十,你现在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自从你家弘暄认了那个姜氏做师傅,你就处处帮着老四说话,你是不是见八哥之前失势,所以想投靠老四,那你也得看看他,要不要你!”
胤?被胤禟说得满脸通红,腾地站起来:
“九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弘暄是拜了姜师傅学拳脚,可那是孩子们的事,你怎么就揪住这事不放,弘暄可是你侄子,你.....!
“行了。”
八阿哥胤禩终于开口打断二人的争吵,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
“老九,少说两句。
老十,你九哥性子急,你别和他一般计较。”
“哼!”
胤?和胤禟同时轻哼一声,头各歪朝一边不看对方。
“对了,八哥,今日在朝堂上,你怎么不让我点出那定心银的来历!
老四自诩光明磊落之人,不还是用卑鄙手段让那富商赔了百万银。
若让朝臣知道,那银子是老四让自己女人行骗来的,岂不是……”
“九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