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1章 宴厅座次,余光相认
接下来的两天,杨鸣是按着日程过的。
第一天的开幕式和政策宣讲,他从头坐到尾。台上的官员换了一拨又一拨,从沿海经济走廊讲到招商引资,翻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同步。第二天的项目对接会,他让随行人员把准备好的材料交了上去,几个部门的人态度都客气,话也都不少,但没有一个人提到数。
索占塔说过两天会有人来谈,两天过去了,人没有来。
杨鸣不急。他把材料交上去,把该见的部门见完,剩下的时间就在酒店里看资料。这种事急不来,上面既然把价钱抬到了那个位置,就一定会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派一个合适的人来开口。开口之前的安静,本身也是谈法的一部分。
第三天傍晚,请柬送到了房间。
烫金的卡片,高棉文和英文双语,抬头是首相的名义,晚上八点,地点不在会议中心,在金边一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来送请柬的人客气地补了一句:受邀的名额不多。
这话不需要解释。大会开了三天,几百家企业的代表在会场里进进出出,闭幕酒会人人有份,首相这一场不一样。能接到这张卡片的,是另一份名单。在柬埔寨,实力这两个字没有那么多讲究,能拿出来的钱,能办得成的事,两样摆在那里,名单自然就有了。把这些人聚到一个厅里吃顿饭,是给脸,也是让所有人互相看看,谁在名单里,谁不在。
晚上八点,杨鸣和花鸡走进宴会厅。
厅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水晶灯,圆桌,每张桌上立着名牌,座位是排好的,不能乱坐。这种场合的座次比菜单实在得多,离主桌越近,分量越重,谁挨着谁,谁背对着门,金边的态度全写在桌签上。杨鸣的位置在中间一片,不近,也不远。
他和花鸡刚坐下,就有人过来搭话。
先是一个做地产的华人老板,递了名片,说在西港和金边都有楼盘,听说杨先生的港口做得大,想找机会去看看。接着是做物流的,做木材的,话都差不多,名片递过来,茶杯举起来,三句话里有两句绕着森莫港。这两年港口的名字在圈子里传开了,五千吨的泊位,自己的远洋船,在座的人精得很,知道一个能自己出货的港口意味着什么。
杨鸣一一应付,名片收下,话不接深。这种场合谈不成任何事,所有人都清楚,搭话不为谈事,为的是混个脸熟,往后真有事的时候,好歹算认识。
人声渐渐满了,首相到的时候,全厅的人都站了起来。
杨鸣隔着几张桌子看过去,看到的多半是人群的背影和侧脸。首相往主桌走,一路有人弯腰,有人伸出双手,他偶尔停一下,跟谁说一句什么,周围立刻是一圈笑声。
落座,致辞,举杯。流程和所有官方宴会一样,杨鸣听着翻译的低声转述,思绪慢慢飘开了。他在想索占塔那晚的话,想那个还没有来开口的人,想这张请柬到底算是抬举,还是把他摆到一个更好开口的位置上。
花鸡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朝主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杨鸣顺着看过去。
主桌边上站着一个人,正俯身给首相斟酒。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斟完酒退开半步,腰还弯着,首相说了句什么,他立刻笑起来,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是狄浩!
杨鸣有几秒钟的恍惚。
太多年没见了。他对狄浩的印象,还停在狄明活着的时候,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白净,说话带着学生气,站在他哥身后,看人的眼神干干净净。那时候没有人会把这个年轻人跟今天这个场面放在一起想。
记忆里那个青涩的影子,和眼前这个在首相身边把腰弯到恰到好处的人,对不上。中间隔着的不是年头……
“他怎么来了?”花鸡压低声音。
“大子集团总要有人来。”杨鸣收回目光,“应该是替陈至出面的。”
主桌那边,狄浩已经在首相侧后方的位子上坐下了。
他说的是高棉语,不用翻译。西港的华国老板,十个里有九个离了翻译寸步难行,狄浩的高棉语是自己一句一句学出来的,腔调里带着西港口音,却流利。能坐上这张桌子,一半靠大子集团的牌子,一半靠他开口不用别人转。
这趟金边,是他替陈至跑的差。该送的钱,在他动身之前就分头到了地方,他到金边来,是把人露出来:大子集团的场面上,从今往后多了一张新面孔。狄浩清楚这趟差事压着什么,陈至把名额初步落在他头上,又把这趟差交给他,不是信任,是看他办事。所以从进这个厅开始,他每一分钟都在演,腰弯到正好的角度,笑跟着首相的话走,话头落下来,他接得又快又低。
席间首相偏过头,像是随口想起来:“陈先生这次怎么没有过来?”
“董事长近来身体欠安,在新加坡调养。”狄浩欠了欠身,“他让我代他向首相问安,说等身体好些,一定亲自来赔罪。”
首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头跟另一侧的人说话去了。
狄浩在心里把这一页翻了过去。他清楚这一问问的不是陈至,问的是大子集团的态度,而态度在他来之前就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过了。钱到了地方,人来不来、用什么理由不来,没有人真的在意。
他端起杯子,陪着桌上的笑声笑。
就在转腕的工夫,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停了半拍。
中间那一片桌子,灯光比主桌这边暗一层,人影叠着人影。他没有看清,只是一个轮廓,一个让他没来由觉得熟的轮廓。他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下,等首相的注意力落到别人身上,才重新转过头去。
这一次他看清了。
花鸡坐在那里,正看着他。花鸡旁边的人侧着脸,在跟邻座点头说话,自始至终没有朝主桌看一眼。可那个侧脸不需要看第二次。
狄浩和花鸡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上,一秒,谁都没有避开。